意识像被狂风卷散的沙,在无边的黑暗里漫无目的地飘。没有形状,没有重量,连“我”的概念都模糊成了一片。直到某个瞬间,有一股极轻的力量从黑暗中伸出来,将那些四散的碎片一点点往回拽。
沈叙用尽力气睁开眼睛。
最先钻进鼻腔的是刺鼻的消毒水味,紧接着是白茫茫的视野。他用力眨了眨眼,才看清那天花板的轮廓。脑子里尖锐的耳鸣也淡去,一点点卷走那阵钻心的嗡鸣。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涌来的嘈杂。窗外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几声清脆的鸟鸣、马路上模糊的车流声,还有走廊尽头隐约传来的、压低了的说话声。
下一秒,疼痛猛地翻上来。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胀,混着皮肉拉扯的钝痛,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嚣。连轻轻呼吸一下,胸口都跟着发紧。
沈叙在心里啧了一声。好疼。这是得救了?
他想动一动,看看自己到底伤成了什么样子。可刚使了一点劲,那股疼就毫不客气地加倍还回来。他只好放弃,重新陷进枕头里。
“有....”他想要开口说话问问有人在吗,却觉得嗓子干涩,像是有刀片在喉咙处。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素色外套的女人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水壶。她抬眼看见床上睁着眼睛的沈叙,手里的水壶猛地一晃,滚烫的水溅在她手背上,她却像毫无知觉。她转身冲向走廊喊道,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哭腔:“孩子爸!孩子爸!醒了!醒了!”
她反复喊了好几遍,像是怕走廊那头的人听不见,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这不是梦。
确认走廊外的人听见以后,她走进屋子放下手里的水壶。想摸摸沈叙的脸却又收回去,嘴里颠三倒四地念着:“有什么感觉?让妈妈看看,不对,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女人激动得语无伦次,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手上的动作也是很慌乱。
沈叙看着她。这个女人大概四十出头,头发在脑后随意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汗水粘在脸颊上。她的眼眶泛着红,眼尾的细纹比实际年龄显深,但五官轮廓柔和,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是个温婉的长相。
这时屋里又进来一个男人,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慌张。他看见沈叙,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立刻对女人说:“快,快去告诉医生,说旭旭醒了。”
女人这才回过神,嘴里说着对、对,转身跑了出去。
沈叙彻底懵了。心里想着这两口子是谁啊?但没有说出口,反而咽了咽口水润润嗓子,勉强挤出一句话:“你....你们是?”
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还维持着刚上扬的角度,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被抽空了:“你不记得我们了吗?”
话音刚落,医生就带着护士走了进来。男人立刻抓住医生的胳膊:“医生,医生,我儿子不记得我了,他是不是,他是不是....”
医生抬手打断他,语气平稳:“你先冷静一下。”
沈叙本来已经够搞不清楚状况了,这个男人又说自己的儿子不记得自己了,心想你谁啊?我怎么就成你儿子了?
还没等他问出口,医生已经走到床边,轻轻托住他的后颈,用手电筒照他的瞳孔。沈叙本能地想躲,可身体一动就疼得倒抽冷气,只能任由他检查。
“先去做个脑部 CT,看看有没有器质性损伤。” 医生直起身,对男人说。
男人连忙点头,这时候女人也回来了,站到男人身边。男人低声跟她说了几句,女人的表情从慌张变成另一种更难描述的东西,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心口,又硬撑着没出声。男人嘱咐她先照顾沈叙,自己去和医生谈谈。
病房里安静下来。
女人坐在床边,看着沈叙,抬起手摸着他的头,眼眶微红:“没事的。我们是你的爸爸妈妈,不会伤害你的。”
沈叙本来积攒了一肚子的烦躁和不安,他有一万个问题想问。可在看见她那双眼睛之后哽住了,那双盛满了担忧,担忧底下还压着沉甸甸的自责和恐惧的眼睛。他别过眼睛,感受着那女人发抖的手抚摸着自己头。
检查结果出来,并没有发现明显的脑部损伤。医生的措辞也很谨慎:“可能是短暂性的失忆,也不排除是长期性的。毕竟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出现这种情况也是有可能的。再住院观察一段时间,身上的外伤恢复得不错,不用太担心。”
沈叙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穿越。
这个只在小说和电视剧里见过的词,竟然真的发生在了自己身上。他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女生,变成了这个叫沈旭的高一男生。眼前这对小心翼翼的夫妻,是他的父母沈庆和林舒琴,他还有一个叫沈舒的妹妹。
沈叙好几次想问,我是怎么弄成这样的。但每次话到嘴边,看见林舒琴端着粥碗时,先吹凉再用嘴唇试温度的样子;看见沈庆削苹果时,一声不吭把苹果切成小块,仔细剔掉果核码在碗里的样子;看见他们每次开口前,都要先在心里掂量再三,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就会打碎什么的样子。那些想问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后来在康复训练的时候,听见其他患者的家属在走廊里议论,沈叙终于确定了。沈旭是想跳江的。至于具体原因,可能只有那两位每次进病房都先要在门口调整表情的父母知道。
沈叙躺在床上,偏过头看窗外。夏天的中午,阳光是暖暖的、懒懒的,照在窗台那盆绿植上。也说不上是夏天让人犯困,还是这几天要消化的东西太多脑容量不够,他就那么躺着、想着,眼皮慢慢沉了下去。
那天,他做了一个梦。
“喂,你别做傻事啊,你还那么年轻!”
梦里是沉沉的雨夜,江风裹着冰冷的水汽,刮得人脸颊生疼。他站在大桥上,看着围栏外那个少年。少年的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手搭在冰冷的栏杆上,脚下就是翻涌着的、黑漆漆的江水。
少年回过头来看他,笑了笑。沈叙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扯了扯嘴角,就这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好像用尽了力气。
“傻事吗?”少年低声说道,“这是我做的唯一一件不算傻事的事了吧。”
沈叙很是着急,脑子里疯狂地翻找着可以劝人的词。你还年轻,你还有很多风景没看过,你想想爱你的人、你爱的人,对了,还有你家里人。这些话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苍白。她只能反复地说“活着才有机会”、“以后会好的”,可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些能不能叫安慰。
少年听着她颠三倒四的话,垂下眼睛,把那些字一个个念了一遍:“家人……爱我的人……我爱的人……”
沈叙以为他动摇了,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步:“对啊,所以你得好好活着,活着才能和你爱的那些人在一起。”
可黑暗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渗出来了,周围的灯光被压得越来越暗。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吞噬了一切。沈叙心里一紧,快步冲过去想抓住他,少年却比他更快,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冰得像块石头,力气却大得惊人。
“谢谢你。” 少年看着她,又笑了笑,“那就拜托你,替我好好活着吧。”
少年对她笑了一下,身体向后倒去。沈叙也像是意识突然被抽离了一样,身体就顺着男孩的力气,和男孩一起从桥上掉了。
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冰冷的江水扑面而来,带着窒息的压迫。
沈叙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湿了身上的病号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感觉马上就要跳出来一样。
“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林舒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床边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
沈叙看着她,慢慢平复了呼吸,轻声说:“嗯,做噩梦了。”
他心想,那个人就是沈旭吗?
住院的两个月,像是一场漫长而又真实的梦。
起初沈叙连翻身都做不到,吃饭只能靠林舒琴一勺一勺地喂。每次勺子递过来,她总要先吹凉,再用嘴唇轻轻碰一下试温度,确定不烫了才敢喂给他。沈叙一开始很不习惯,可每次他说 “我自己来”,林舒琴的脸上就会露出那种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的表情,让他不忍心拒绝。
小半个月后,他才能扶着墙慢慢走几步。腿刚踩在地上的时候,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差点直接跪下去。医生说,虽然有江水缓冲,但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冲击力还是很大。
这段时间,沈叙也试探着问过一些关于沈旭的事。
在沈庆和林舒琴的描述里,沈旭是个完美的孩子。阳光开朗,成绩优异,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同学眼里的好班长,人缘好到没话说。
沈叙安静地听着,心里却只有一个问题: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要.....
显然他们并没有说实话。或者说,只说对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