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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 97 章[番外]

岄从东北回来后,头发全白了。那一头及腰的银发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泽,像是月光浸透的素帛,又像是冬日竹山道观屋顶上覆着的那层新雪。

三胞胎嘴上不说,心里各自疼得发紧——梅宸铮每次看到那缕白发被风吹得拂过岄的肩头,就会想起北境营帐外第一次见到他时,这个人从兜帽下露出的脸白得发光,头发却是浓黑的;梅宸铄把太医院所有关于乌发的方子都翻遍了,最后还是岄自己说“别翻了,这样挺好”;梅宸铠最直接,每天变着法子给岄买芝麻,比如芝麻糕、芝麻糊、芝麻元宵,说黑芝麻补肝肾、乌须发。岄每次都吃完,头发依旧白得像雪。

岄四十二岁那年秋天,衡山派掌门冲虚道长八十大寿,广邀江湖同道。梅宸铠作为武林盟主自然受邀,梅宸铮也被冲虚道长特意写了帖子请去——说是当年和梅霆在武林大会上并肩作战的旧谊,不可不到。梅宸铄本不打算去,但京城新出了一桩悬案需要调阅衡山派的旧档,他便以公务为由随行。岄带着凌云阁的几个弟子一道前往——叶宁新锻了一批云纹刀,要在武林各派面前展示,刘云舟颇为重视也去亲自坐镇。于是四个人便又一起出了远门,像是很多年前那样。

衡山还是老样子。回雁峰上云雾缭绕,山道两旁的枫叶红得像是烧了满山的火,溪涧从石缝间淌下来,水声淙淙。武林大会办得热闹,各大门派的旗帜插满了演武坪,少林、武当、峨眉、崆峒、唐门,还有不少近几年新崛起的门派都派了人来。

梅宸铠作为武林盟主坐在主位,一身藏蓝劲装,斩岳靠在椅背旁,偶尔有人来敬酒他便笑着碰杯。梅宸铮坐在梅宸铠身后一排,梅宸铄在官员席位里。岄坐在凌云阁的席位里,旁边是叶宁和刘云舟。他在江湖上的名号太多——妖刀,竹山先生,凌云阁客座长老——但真正见过他本人的并不多。所以当各大门派的掌门陆续入席时,众人的目光大多落在梅宸铠和梅宸铮身上,很少有人注意到凌云阁席位上那个一头银发的人。

直到比武环节开始。

峨眉派今年来了个新弟子,二十出头,是个极漂亮的姑娘,姓沈名映霜。她是峨眉掌门从山下捡回来的孤儿,天资极高,一手峨眉剑法使得行云流水,入门不过数年便已跻身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她在擂台上连胜三场,最后一场击败了崆峒派的首席弟子,剑尖抵在对方咽喉前三寸停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满堂喝彩声中她收了剑,却没有下台,而是站在擂台中央朝凌云阁的方向望了一眼——不是看叶宁,不是看刘云舟,是看岄。

“兰先生,”她的声音清亮而认真,“久闻竹山刀法冠绝天下,晚辈斗胆,请先生赐教。”

全场安静了一瞬。叶宁差点把刚喝进嘴里的茶喷出来,刘云舟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岄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粗陶杯,银发散在肩后,嘴角微微弯起,那是一种久违了的、饶有兴致的弧度。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缓步走上擂台。赤练和雪练缠在腰间,新刀背在身后,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满堂目光的交汇点上。阳光照在他那头银发和没有多少岁月痕迹的面容上,泛着浅浅的金光。

“请。”他只说了一个字。

沈映霜的剑很快。峨眉剑法以轻灵见长,她的剑尖在空气中划过时带起的风声极细极锐,像是燕子的翅膀划过水面。岄没有拔赤练,他侧身避开第一剑,足尖在擂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向后飘了半尺。第二剑紧随而至,直刺他的咽喉——他微微偏头,剑尖擦着他颈侧的发丝划过,削断了一小缕银发。第三剑还没刺出,岄的左手已经抬起来,用手指轻轻夹住了她的剑尖;食指和中指,恰好夹在剑尖后三寸的位置,力道不重不轻,剑身却纹丝不动。

满堂哗然。

沈映霜愣住了,她试着抽剑,抽不动;试着推剑,推不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她,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近乎温和的审视。那里面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历经千帆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

“剑法不错。”岄松开手指,退后一步,“但峨眉剑法的精髓不在快,在变。你每一剑都用了全力,没有留变化的余地。回去跟你们掌门说,让她多教你几招虚招。”

沈映霜收了剑,却没有下台。她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面前这个银发如瀑、面容如玉的人,忽然问了一句:“兰先生,敢问您成亲了吗。”

全场再次鸦雀无声。

岄看着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意外,然后是更浓的饶有兴致。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么直接的年轻人了——这不是不知天高地厚,是坦率,是那种初出茅庐、还不知江湖险恶的坦率。

“成亲了。”

“那您的夫人是——”

“三个。”岄说完这两个字时,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几分。他转过身,抬起手指向主位,依次点过三个人——“梅宸铮,梅宸铄,梅宸铠。”

沈映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梅宸铮双臂交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如果仔细看,能发现他的下颌绷得比平时更紧。梅宸铄手里端着茶盏,姿态依旧是那种温润的从容,但他端着茶盏的手指有些僵硬。梅宸铠坐在武林盟主的主位上,表情比年轻的时候沉稳许多——他先是微微愣住,然后嘴巴微微抿住,惯常带笑的脸此刻面无表情。他听到身旁的叶宁说“三爷您先把刀放下”,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斩岳握在了手里。

沈映霜看看岄,又看看主位上那三个反应各异的男人,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坦荡而明媚,没有半分扭捏。“那晚辈没机会了。先生的刀法,晚辈输得心服口服。”她对岄抱了抱拳,转身跳下擂台,走了几步又回头,“先生,您头发白了也好看。”

这句话成了压垮梅宸铠的最后一根稻草。大会场间休息时,他迅速从主位上站起来,大步走到岄身边,把岄的手腕握住。他低头看着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刚才对她笑了。”

“比武结束对对手笑一下是礼貌。”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梅宸铠憋了好一会儿。“你对她笑的时候,眼睛弯的弧度比对别人多一点点。”

岄看着他微红的脸,忽然笑了——不是比武结束时那种礼貌的弧度,而是一种更深、更柔和的弧度。“你数过。”

“当然数过。今天你对她笑了三次——比武开始时一次,结束时一次,她问你成没成亲时你又笑了一次。”

岄把手腕从梅宸铠手里轻轻抽出来,用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弹了一下。“今天的第四次给你。”

梅宸铠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个被弹过的地方,又抬头看着岄走进凌云阁席位的背影,忽然像年轻时一样咧嘴笑了。

“三爷您这醋吃得也太明显了。”叶宁在他身后说。

“谁吃醋了。我这是维护武林盟主的威严。”

宴席散后,四人沿着山路往回走。月光很亮,照得山道两旁的枫叶像是镀了一层银边,溪涧的水声在夜色里格外清脆。岄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三人。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

“今天的事,让你们不高兴了。”

“没有。”梅宸铄最先开口,“她只是仰慕你的刀法。年轻人有这份直率,很难得。”

“那你为什么在宴席上一直转你那只茶盏。”

梅宸铄沉默了一瞬。“因为她说你头发白了也好看。这句话我也说过,你说我肉麻。”

“你确实肉麻。”岄移开目光,看向梅宸铮。

“她的剑法有破绽。第三剑如果再用半分力,剑尖会从你颈侧擦过去——她没控制好。”

“所以你是气她差点伤到我,还是气她问我成没成亲。”梅宸铮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岄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梅宸铮面前,微微抬起头看着他。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格外清晰——那张脸依旧是多年前在北境营帐外让梅宸铮第一次心跳漏了一拍的样子,只是头发染了霜白。

“她不会伤到我。除了你们,没有人能伤到我。”岄的声音很轻。

梅宸铮的手从刀柄上松开,缓缓抬起来,把岄被夜风吹乱的一缕银发轻轻拨到他耳后。“以后不要对别人那样笑。”

“好。”岄弯起嘴角,弧度恰好是梅宸铠今天数过的那第四种。

回到兰宅后没几天,叶宁送来了一张帖子。帖子是峨眉派掌门亲自写的,说门下弟子沈映霜在武林大会上受益匪浅,想请凌云阁的兰先生收她为记名弟子。岄看完帖子放在石桌上,说了句有意思。

三胞胎的反应比武林大会上更加鲜明——梅宸铠说不行,绝对不行,她问过你成没成亲;梅宸铄翻看着沈映霜在武林大会上的比武记录,说从剑法天赋来看确实是可造之才,不过收徒之事还需慎重考虑;梅宸铮显得最镇定,但他把那张帖子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然后放回桌上,说了句“峨眉派有自己的师父”。

岄把帖子收了,给峨眉掌门回了封信——措辞客气而端正,说凌云阁的锻刀房目前只收练刀弟子,不收剑客,不过峨眉派若有需要,他可以把阁内新锻的云纹剑赠予沈姑娘一柄。信末附了一句:“那姑娘天赋极高,心性坦荡,贵派有此弟子,幸事。”

然后他走进锻刀房,对正蹲在炉边拉风箱的叶宁说你多锻一柄剑送给峨眉派那个沈映霜,剑柄上刻峨眉的云纹别刻凌云阁的,叶宁抬起头眨了眨眼,“先生,您这是替三爷他们赔礼?”

岄把那张帖子的草稿折好放进袖子里,“都不是,只是觉得那姑娘有几分像从前的我。”

叶宁双眼发光地问,“真的吗?先生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哪里像?”

岄转身走到锻刀台前,拿起那把刚淬完火的匕首对着炉火端详了片刻。炉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神照得格外柔和。

“敢当着满堂人的面问一个陌生人成没成亲。这份坦率,我以前也有。”他把匕首放回木架上,“只是有几年弄丢了。后来慢慢捡回来了。”

叶宁看着他站在炉火旁的背影,银发在火光中泛着浅浅的金色。她没有再问,只是低头继续拉风箱。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着,炉火又旺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