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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番外]

岄是在一阵桂花香里醒来的。

那香气太浓了,浓得不像是兰宅后院那棵老桂——那棵的香是淡的,被风一搅便若有若无,非得走到树下才能闻得真切。而此刻这香气铺天盖地,像是有人把整座桂花园搬到了床头。他睁开眼,入目的是一顶陌生的帐顶,月白的纱,绣着他从未见过的兰草纹样。

岄坐起身,发现自己的手不对。这双手太白,太嫩,指腹没有握刀留下的薄茧,手腕内侧也没有伤痕。他翻过手掌对着晨光仔细看了看——这不是他的手,但又是他的手。每一根手指的弧度、每一道关节的纹路都和自己的手一模一样,只是少了数十载刀光剑影刻下的印记。

岄掀开被子走到铜镜前,镜中是一张他太熟悉又太陌生的脸——银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面容依旧精致,却没有了那种被风霜打磨过的慵懒与锋利,眼角眉梢全是未经世事的温柔与平和。

岄对着镜子沉默了好一阵子,没有百花图,没有寒毒,没有情蛊留下的疤,这具身体干净得像一张没被人碰过的宣纸。然后他对着镜子轻慢地弯了一下嘴角,这是妖刀在陌生环境中确认自身处境时的本能反应——警惕,沉着,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游刃有余。

有意思,岄在心里说。

岄用了一上午摸清了这个世界的轮廓。兰家没有被灭门,父亲兰庭之还活着,虽然腿脚不太利索,但精神尚好,每天早上在书房里临帖,临完还要拉着他评点哪一笔写得最好。大哥兰亭已经是兵部侍郎,每天早出晚归。莫欢没有进过春棠苑,是在街上被他捡回来的,如今是醉月楼的当家,眉目间全是少年得志的从容。至于墨风——他试探着问了一句,兰亭只是皱了皱眉说这是谁。

没有墨风,灭门,没有月见黑,没有琼图。这是一个太平盛世。

岄站在回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桂树,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里的桂花香得太肆意了,不像他那个世界,兰宅庭院那棵老桂荒芜多年已经很少开花,另一棵从竹山移栽过来时枝干枯黑,他以为活不了,后来才慢慢发了芽。

午后他去了父亲的书房,兰庭之正在临《兰亭序》,见他进来便招手让他过去看,说今天这一笔写得最好。岄走过去低头看着纸上那个“兰”字,墨迹还没干透,笔锋收得极稳,和他记忆中父亲在奏折上签字时的笔迹一模一样。他五岁时见过父亲最后一面——那天夜里岄在后院埋一只死猫,后来他听到惨叫声,听到刀剑碰撞声,听到火势蔓延的噼啪声,然后看到琼图一剑穿过父亲的胸口。然后他晕了过去,等他再次醒来时,家已经没了。

“怎么了?眼睛红了。”兰庭之放下笔看着他。

“没有,刚才在院子里被花粉迷了眼睛。”岄垂下眼睫,用手指擦过眼角,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他走上前拿起墨锭替父亲研墨,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到的事。

兰庭之没有多想,只是说今天的墨研得比平时匀,然后继续提笔临帖。岄站在他身后,看着父亲花白的发顶和微微佝偻的肩背,把墨锭转了一圈又一圈。

傍晚时分,莫欢来了。他如今是赵怀最倚重的浮线纹蝶执掌者,每次来兰宅都带些新奇玩意儿。今天带来的是一壶新制的桂花酿,说是用醉月楼后院的桂花和竹山送来的山泉水调的。岄接过酒盏抿了一口,垂着眼睫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液,说这酒不错。

“当然不错,我盯着酿了三天。”莫欢理所当然地点头。

“我是说——你不错。”岄抬起眼睫看着他。莫欢愣了一下,觉得兰岄今天说话的语气有点奇怪。在他的记忆里,兰岄夸他从来都是直来直去的“莫欢你真好”“莫欢你最厉害”,很少用这种缓慢的、沉甸甸的语气。

岄没有解释,只是把酒盏里的桂花酿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以后也要好好的。莫欢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个人今天比平时更安静了些。

又过了一天,他在后院的廊下遇见了正在磨刀的梅铮。梅铮今年二十岁,刚从北境回来不久,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和军营里磨出来的冷峻。他看见岄走过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磨刀。岄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磨刀。梅铮磨了几下便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问他看什么。

“看你的刀。北境军的刀法是横劈还是竖砍?”

“都有。骑兵多用横劈,步兵多用竖砍。”

“你的肩膀受过伤?”

梅铮的手顿了一下,说只是拉伤,你怎么知道。岄没有回答,只是说你握刀的时候肩膀会微微往上提,那是下意识在保护旧伤。梅铮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刀的手,发现确实如此——但兰岄是怎么看出来的?他的目光在岄脸上停了一瞬,发现今天的兰岄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兰岄话不多,温温柔柔的;今天这个人话也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最奇怪的是,他看自己的眼神——不是在看他,像是在透过他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岄看着青年梅铮微微蹙起的眉头,忽然觉得很有趣。这个铮还会被一句话问住,还会露出困惑的表情,不像他那个梅宸铮,沉默如山,什么都藏在心里。他忽然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有些调皮的笑,一指点在梅铮的眉心上。

“你这样很好。”岄放下手站起来,走过梅铮身边时极自然地伸手拨掉了他肩上沾的一片桂叶。梅铮看着那片桂叶从眼前飘落,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晚饭时岄在饭桌上见到了梅铄,梅铄今年也是二十岁,在大理寺任职,已经是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推事。他坐下来便说起最近在查的一桩旧案,说案卷里有个细节怎么也核实不了,已经想了许久。岄一边夹菜一边随口问了几个问题——旧档缺的是哪几年的记录,那条商道沿途经过哪些州县——每个问题都恰好戳在那桩旧案最关键的几个节点上。梅铄一一答了,越答越快,最后放下筷子看着岄,问兰岄怎么知道那条商道途经的州县。

岄把筷子上夹的酱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才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睫看着梅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此刻盛着一种梅铄从未在兰岄眼中见过的神采——没有他熟悉的温柔和灵动,而是一种慵懒的、带着些许得意和捉弄的笑意。

“猜的。”

“不可能。”

“那就算我蒙的。”

“大理寺办案不靠蒙。”

“所以你现在不是在大理寺,是在饭桌上。饭桌上可以蒙。”

梅铄被噎住了。他看着岄嘴角那抹越来越明显的笑意,第一次觉得兰岄这张脸原来可以做出这么丰富的表情。他正想追问,岄已经站起来收了碗筷,从他身边走过去时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他面前的桌面,说案卷的事明天再说,先把饭吃完。

梅铄低头看着自己碗里还剩大半的米饭,又看了看岄走进厨房的背影,低声说了句“不对”。梅铮在旁边默默夹菜,心想岂止不对。

三胞胎是在第三天开始正式怀疑的,起因说来也巧——叶宁来兰宅送新锻的刀,在院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倒。岄当时正站在桂树下和梅铠说话,听见动静连头都没回,右手已经本能地往腰间探去——那个位置,原本应该缠着赤练。他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来,转身去扶叶宁。

铄看清了,铮看清了,铠也看清了。拔刀的反应是刻在骨头里的,不是兰家二公子该有的本能。

那天下午岄坐在桂树下翻医典。三胞胎在书房里低声商量了许久,最后决定由铄开口。铄说兰岄最近好像变了很多——走路比平时更轻,包扎伤口比军医还利索,对北境军的布防了如指掌,今天还差点拔刀。岄把医典翻了一页,没有抬头,只是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从温润到慵懒,从慵懒到锋利,最后定格在一个带着淡淡邪气的弧度上。

“你们想说什么?”

“你武功很高,”铄说,“北境军的事你也很熟悉。阿岄从小在兰家长大,没去过几次北境,没上过战场,更没学过刀。”

“也许我偷偷学的。”

“你刚才翻医典的速度是你平时看书的三倍。你的手指习惯在翻页时用小指勾住页角,那是翻了很多年案卷的人才会养成的习惯。”铄往前走了半步,目光坚定,“所以你武功高,熟悉北境军,还能翻案卷——你到底是谁。”

岄把医典合上放在膝头,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三个年轻人。他们并排站着,警惕而不失分寸——梅铮的手按在刀柄上但刀没有出鞘,梅铄的目光锐利但语气克制,梅铠站在最外侧,肩膀微微前倾,像一头随时准备扑上来保护两个兄长的幼狼。他们只有二十岁,年轻得让人羡慕。

岄看着他们紧张而认真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起来。先是极轻的笑,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沙哑而酣畅,像是积压了许久许久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出口。那不像冷笑,不带讥讽,更不是妖刀对着敌人时的轻蔑,而是一种朗月清风般的释怀与快意。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我叫兰岄。”他说,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阳光里闪着光,“但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兰岄。我来自另一个世界——那里有一个恶贯满盈的奸臣,他权倾朝野、组织了无数场针对忠臣的猎杀。我的全家和梅宸死在了权斗里,而你们三个——在那个世界里,是我的夫人。”

当天晚上,兰家的宴席上来了一个岄意料之外的人。梅宸,三十五岁,当朝宰相,紫袍仙鹤,鬓边已有几缕白发。他今天是来和兰亭商议联合审查军饷的事,听说兰岄最近身体不太好,顺道过来探望。

岄在廊下远远看见他走进院门,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他从另一些人口中知道这个世界的梅宸还活着,官至宰相,活的好好的。但真正看到这个人的身影穿过桂树的阴影走进来时,他还是心如擂鼓。同样的面容,同样的步伐,同样的从容不迫,只是眼角添了细纹,鬓边染了霜白。这个人死在他怀里时还很年轻,身上的血怎么都止不住,最后说的是“好好活”。

梅宸和兰亭在正厅里谈完了公事,散席后独自走到后院。岄正站在桂树下,听见脚步声回过头,两人隔着满院月光对视了一瞬。就一瞬——梅宸的眼神变了。他在朝堂上沉浮多年,见过无数人,但从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那是一种极深的、压抑了太多年的怀念与释然,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故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不是他。”梅宸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沉稳从容的调子。

岄没有否认。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是泛着水光。

“所以在你的世界里,我已经死了。”梅宸在岄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语气平淡,像是在和一位老友讨论茶的味道。

“二十六岁。身中七刀,死在我怀里。”

“你替我报了仇。”梅宸看着他。岄低低笑了一声,说算是吧——墨风倒了,琼图死了,所有欠过债的人都还了。梅宸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两个人在桂树下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梅宸忽然开口。

“如果有一天,你要抛弃家族的荣辱,甚至自己的生命,只为了救一个人,你会感到遗憾吗?”

岄转头看着他,这句话梅宸从来没有问过他。那年在这个人和他结盟、请他喝酒、教他琵琶,他对岄这样好,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为什么。他想了许久。

“我不知道。但那个人,他临走前说——好好活。我用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他把手里的茶盏轻轻放在石桌上,抬起眼睫看着月光下那张已经不再年轻的脸,“你呢。你会后悔吗?”

“我从不做后悔的事。只会挂念。”梅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而君已无恙。”

岄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桂花的香气被夜风吹得四散,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很紧,然后慢慢松开。他站起来对着梅宸深深一揖,那一揖很慢,像是终于卸下了半生的沉重旧梦。

梅宸站起来,也对着他拱了拱手。月光把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板上,像是隔了生与死的距离,又在这一刻被风轻轻吹到了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里,岄像一只慵懒的猫,在这个太平盛世里悠闲地晒着太阳。他每天去父亲的书房研墨,听大哥在饭桌上抱怨朝堂上的琐事,偶尔逗一逗三胞胎。岄会在梅铠又一次冒冒失失撞到花盆时,扶住他并露出无奈而纵容的表情;会在梅铄连续三天在书房熬夜翻案卷时,偷偷拿小石子从窗外砸他穴位;会和铮抱怨闷在宅子里无聊想骑马,然后对着铮牵出来的东北矮脚马发呆。

然后梅铠会挠挠头,一脸茫然;梅铄会一边无奈地笑,一边合上案卷;梅铮会给他披上一件外衣,让他不要再露出这么令人心疼的表情。

岄看着这个世界里年轻稚嫩的他们,突然很想念他的三胞胎,想念在风雨里陪他走了许多年的他们。是满身风霜、眉间刻着沟壑的梅宸铮,是眼角有了细纹的梅宸铄,是手背上添了新疤的梅宸铠。他开始在心里想他们此刻是不是正围在那个兰岄身边,手足无措地哄着一个被白发和百花图吓坏了的孩子。他越想越觉得那个画面一定很精彩,又越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发酸。

与此同时,另一个世界的兰岄也睁开了眼。他首先看到的是自己一头银发披散在枕上,吓得差点叫出声来——以为又是梅铠的恶作剧。然后他扒开衣领往下看,从后颈到腰际铺天盖地的绯色花瓣在皮肤上微微颤动,像是活的。他用湿布巾用力擦拭了好一阵,那些花不但没褪色,反而因为体温升高绽放得更艳了几分。

兰岄推开门,院子里有三个男人。一个在桂树下磨刀——是梅宸铮,但肩宽了许多,眉间有道很深的竖痕。一个在石凳上翻案卷——是梅宸铄,但眼角有了细纹,翻页的手指比记忆中更慢更稳。一个在廊下练刀——是梅宸铠,但轮廓更硬朗了,胡茬一夜没刮便青青地冒出来。

兰岄站在门口看着这三个人,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昨天晚上入睡时他们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怎么一夜之间都老了。

“你是铠吗,你怎么老了这么多。”他的声音很小很小。梅宸铠卸下斩岳微愣,梅宸铄放下案卷站起来,梅宸铮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头。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然后梅宸铄开口了,语气温和。

“你不是岄,你是谁?”

兰岄没有隐瞒,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他没有任何倚仗,也或许是因为他心中根深蒂固的信任。他老老实实交代了——他叫兰岄,来自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墨风,没有寒毒,没有百花图。他的父亲还活着,大哥还活着,莫欢是在街上被他捡回来的。他今年二十五岁,刚和梅铮,梅铄,梅铠办完婚礼。

三胞胎听完后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梅宸铄问他是不是想知道这个世界的兰岄是什么样的。他说想知道,梅宸铄指了指院墙上的刀痕——那是为了方便孩子们量身高的,旁边刻着三个孩子的名字,最低那道旁边写着梅兰。他说这个世界的兰岄生了三个孩子,一头银发,肩上扛过很多很多东西,但他从来不在人前叫疼。兰岄看着那些刀痕看了很久,然后踮起脚尖伸手够到了最高那道,说这比他高半个头。

三胞胎决定把他保护好,不让这个世界那些沉重的东西压到他。他们带着他做了很多事。

梅宸铮带他骑马去看京城的花。岄也会骑马,但从来没有和梅宸铮像这样漫无目的地骑着马穿过整座长安城,只为看一眼郊外盛开的野菊。兰岄骑在马上回头看梅宸铮,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人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像是在笑。

梅宸铄带他走上都城的街头,指给他看这些年新修的水渠、新建的医馆、新开的茶楼。他边走边想,铄怎么变得这么能说了,在他那个世界里,梅铄虽然也会说话,但绝不会像这样滔滔不绝——不对,是那种面面俱到的周全。

梅宸铠带他去听说书。说书先生讲的是妖刀的故事:竹山七鬼关门弟子,腰缠两柄软刀,一柄淬毒一柄解毒,在狼牙谷和琼图对砍,在北境军营治好了数千士兵的疫病,被突厥小王子劫持时头发一夜全白。

兰岄听得入迷,连手里的芝麻糕都忘了吃,听到紧张处还拽着铠的袖子问后来呢。铠说后来妖刀被救回来了,他的夫君们赶到了,把突厥人打得落花流水。兰岄长舒了一口气说那太好了。然后他忽然愣住了——妖刀,狼牙谷,突厥小王子,头发全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胸前的银发,想到了前两天在“家”里被铄领着参观的时候,兵器房里挂着的四把刀,又抬头看了看梅宸铠,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那个妖刀……是不是就是我。”

“是你,也不是你。”铠把手里的酒杯放在桌上,眼角带着酒意和许多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是另一个他——还没受过那些苦的他。他很少提那些事,但从他白了的头发来看,那些年一定很疼。”他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调子,笑嘻嘻地凑过来,“不过你比他好哄。来,叫声三哥听听。”

兰岄愣了一下,然后脸红到了耳朵根,“凭什么你是三哥。”

“凭我是家里最大的——不对,是最小的——反正你得叫三哥。”梅宸铠一边说一边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嘿嘿直笑。

兰岄看着他被酒气熏红的眼角,忽然觉得这个人笑起来比哭还让人心疼。

月圆之夜再次降临。临别前的那几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的梅宸铄坐在灯下给兰岄讲这个世界的一些过往。他讲得很克制,避开了所有最痛的关节,只讲了一些不那么惨烈的事。兰岄却从那些被刻意绕开的空白里听出了更多的东西,他没有追问,只是帮铄研墨,听着窗外桂花落下的声音。

“我们为你做的这些事,在那个世界里也有人为你做吗。”梅宸铄忽然问。

“有。”兰岄低头研墨,“不过那个人现在是宰相了——我是说梅宸大哥。他一直很照顾我。但和你们的照顾不一样,他是什么都帮你做了但不让你知道,你们是什么都帮你做了还要顺便抱怨几句——尤其是铠。”他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凑近梅宸铄说了一句,“你知道吗,其实梅宸大哥一直暗恋我哥”,像一只狡黠的小猫。

梅宸铄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一份册子写完,合上,递给他,说这是最后一页了,明天你带走。兰岄接过来——是一本新的曲谱,扉页上写着四个字:愿君多弹。和当年梅铄送他的那本一模一样。

另一个世界的月圆之夜前夕,岄在书房里帮梅铄整理大理寺的旧档。说是帮忙,其实他只是坐在旁边翻医典,偶尔抬头看一眼铄批阅案卷的侧影。烛火把铄的面容照得格外柔和,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竹山正殿里,这个人也是这样坐在他对面,一盏茶从热放到凉,谁也不肯先开口。

“在想什么。”铄没有抬头,但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在想你什么时候学会边批案卷边聊天了。”

“跟你学的。”铄放下笔,从案头拿起一样东西放在岄面前。是一枝桂花,叶片间夹着梅铄的纸条:望君珍重,此桂花为信。

“今天路过院子,这枝恰好落在我肩上。想着你明天就要回去了,带一枝这个世界的桂花走吧。虽然你说更喜欢那边的桂花。”

“......其实这里的桂花更香。”只是香得有些不真实。岄把桂枝放在膝头,抬眼看着他,“这枝很好,我收下了。”

月圆之夜如约而至。岄在自己熟悉的房间里醒来,床头放着那枝从另一个世界带回来的桂花。他推开门,三胞胎正在院子里等着他——梅宸铠蹲在桂树下剥核桃,梅宸铄坐在石凳上看书,梅宸铮坐在廊柱旁看军报。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梅宸铄笑着说,“我以为你这次去了就不回来了。”

“那边挺好的。父亲还在,大哥还在,梅宸也没死。”岄顿了顿。“但我更喜欢这边,这边的核桃比较香。”

梅宸铠把手里的核桃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那是因为我剥得好。”

岄没有反驳。他只是把桂枝放在膝头,看着三人,嘴角弯起一个安心的弧度。

与此同时,兰岄也在自己熟悉的房间里醒来。他先摸了摸头发——黑的,乌黑如瀑。然后他看到枕边放着一本新的曲谱,扉页上写着“愿君多弹”。他推开门,他的三胞胎正在院门外等他——梅铮的肩头落着几瓣桂花,梅铄手里拿着一卷新得的曲谱,梅铠蹲在巷口的石墩上百无聊赖地朝他挥手说你怎么又起这么晚。

他忽然跑过去,用力抱住了三个人。三胞胎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但谁也没有推开,只是安静地回抱了他。过了一会儿他从谁的肩窝里抬起头,眼尾还有些微微泛红,但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没什么,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你们都老了好多。现在看到你们还是年轻的,真好。”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两步,对着三人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我叫兰岄,兰花的兰,山月岄。很高兴认识你们,在这个世界里。”三胞胎愣了一下,然后异口同声地说“这不是早就认识了吗。”

兰岄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不一样呀,今天是新的一天。”

两只蝴蝶扇了扇翅膀,又各自飞回了自己的世界。桂花在月下无声地落着,那夜的月光格外温柔。

其实,在我的设定中,即使正文的梅宸没有死,他最后也不会和岄在一起。

梅宸我虽然没有给他太多笔墨,但他在我这里的性格设定是“沉静温正,洒脱从容。”相当于三胞胎性格的一个结合体,但是是更加成熟的版本。他不会像三胞胎一样,把岄强留在自己的世界里(如果梅宸和岄出现情蛊事件,梅宸可能真的会选择给岄一个痛快 )。并且这两个人其实身份年龄差异巨大(二十六岁vs十六岁),从成长状态和性格上都不太合适。梅宸可以做好一个拯救者,但不一定能做好岄的爱人。

岄其实很多时候都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带着强烈的自毁意愿。他需要的是,能够蛮横的闯进他坚硬的外壳,然后拉他一把的人。多年前梅宸用自己的死做到了,但如果他不至于死,他会选择默默守护,然后看着岄幸福——梅宸对岄,不是真正的爱情,更多的是同情和责任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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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