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千隹被人猛地拽住，那动作幅度大到几片水花溅到她后颈上。
“别、不要这样，溺死是很痛苦的，不要这样。”
那个人说话了。
粗重的呼吸，浓重的鼻音，能被轻易听出来的虚弱感。
王千隹也有过那样的时刻。像是发了浓重的高烧，喉咙像在磨砂石上滚过，已经被烧的听不出原本的声线了。
“不管你是因为什么理由要放弃，但或许你不知道，你是很宝贵的，你的生命是很宝贵的，起码不应该这么轻易就放弃啊。”
王千隹被这番话激怒，而更让她生气的是，她连瞪回去用眼神传递愤怒都不做到。
“你懂什么？你认识我吗？装什么正义使者？”
她猛地拍开自己胳膊上的手，对着那个人的方向说道。
“你不过是看到有人想寻死，同情心爆发，所以想来三言两语劝别人好好生活，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不是吗！”
“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啊？你到底懂什么？你懂我的痛苦吗？你觉得你几句话就能让一切回到原样吗？！”
“你只是动动嘴而已，而要活下去的人呢？我要面对怎么样的现实，你知道吗？”
王千隹的泪水伴随着她的怒斥倾泻而下。
“你失明了，对吧？”
或许那个人是从自己无目的的视线上看出来的，王千隹毫不掩盖地承认道：“没错！”
“你歧视盲人吗？”
“什么？”
王千隹像听错了，她愣了一下。
这叫什么问题？问一个盲人歧视盲人吗？
“你就是歧视盲人吧，不然为什么要寻死？难道失去了视力就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从小就没了眼睛，他们不一样好好的活着吗？”
“所以啊，你不要就这样放弃啊，你这样要爱你的人怎么办？要未来那些等待着你去追寻的事怎么办？”
王千隹冷静了下来，但她仍旧是愤怒，她冷漠地说道：“你说的那些人，他们是一开始就没了视力。如果我也从小就失明了，接受了世界本来就一片黑暗的事实，或许就不那么难受了。”
“明明实实在在拥有的东西，突然夺走，那对我太残忍了。”
身边那个人几乎没有经过思考，继续说道：“生活不是比惨大会，幸福属于知足的人。”
“人有五感不是吗？失去了视力能带来的便利和美好，还有其他感知的方式啊。”
“来，你喜欢听歌吗？这个mp3，送给你，里面的歌是一个新乐队的歌，听听看。”
那个人说话的声音听着冷静，但那只递东西到王千隹手心的手却在隐隐发抖，不知道是被海水冻到还是其他原因。
“活下去吧，去寻找新的意义，新的寄托，为了那些爱你的人，为了你自己，拜托。”
“千隹！天啊！千隹！千隹！”
忽然，身后远处传来母亲的呼唤声。
王千隹的眼泪瞬间落下，不过多久，那份悲伤随着母亲扑来的怀抱和痛哭彻底崩裂。
她和林月在海里拥抱着，多日积压的怨恨、不安和哀痛在今日迎来了大半的释怀和终结。
三年后。
名为真池艺廊的艺术品馆内，王千隹坐在工作室的调节椅上，面对着身前的泥雕塑，用双手取着身边的少量灰色油性泥，慢慢地移上去捏抹着。
“哇，Emma，你真厉害，居然只靠双手摸就能知道毛病在哪。”
二十六岁的场馆助手李涵站在她身边感叹道。
王千隹笑着把双手往布满了油彩和泥点的围裙上抹了抹，道：“我摸过原雕塑的形状，现在这个虽然和原版相差不大，但部分凸起还是差点角度。”
李涵：“不愧是古龙大师特招进来的陶瓷助手，果然手艺了得啊。”
“一开始大家还很质疑，但是你的实力和对艺术品的把控，全都达到了及格的程度。不敢，想如果你的眼睛没有出问题，那会有多厉害啊。”
说着说着，李涵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口无遮拦了，于是连忙捂着嘴巴，弯着眉毛说道：“额、对不起啊。”
王千隹没当回事，比这难听几倍的话她都听过，更何况是这种没有恶意的无心之失呢。
“没关系，这件仿造品可以送去加工了。我就先走了，我朋友马上来接我了。”
说着，她按着升降圆椅的边沿往下走。
李涵：“嗯？你要去哪里呀？”
届时，一个女生叩了叩工作室的大门。透过玻璃窗口，她笑着和李涵对视了一眼，随即推开门，慢步走了过来。
踩着方格地板，尹悦悦来到王千隹身边，自然地来到她身后挪去了王千隹的双手，替她解着身后的围巾绳结。
尹悦悦：“我们要走咯！我们要去看NOETIX的演唱会！”
李涵：“NOETIX？是最近很火的那个三人女团吗？”
尹悦悦：“嗯，千隹很迷她们哦！尤其是主唱章文海，千隹买了很多她的个人专辑，还买了很多周边堆在家里呢。”
“王千隹以前从不追星的！我们从初中就是朋友，学生时期我从来没见她喜欢过哪个明星。”
李涵笑着把王千隹的折叠拐杖递过来，她歪着脑袋，耳边的银圈耳环在射灯下散发着白亮的光芒。
“没想到你也喜欢NOETIX啊，我也最喜欢章文海了，她是里面人气最高的一个，影视歌三栖明星诶！样样都做的那么好。”
王千隹一弹红白拐杖，点着地面说道：“电影跟电视剧我看的不算特别多啦，最多听听影视剪辑。”
“我最喜欢的还是她的歌。不止是因为我只能靠听觉，而是她的歌都很有魅力。其他人的歌都没有给我那种感觉。”
李涵：“对对对！旋律和声线都绝了，我也好想去看她的演唱会啊！但是一直都抢不到票，你们是怎么抢到的！”
王千隹挽着尹悦悦的胳膊，冲着李涵回头一笑：“因为我是超话等级大于12级的超级粉丝！抢票的渠道都是我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
“我们要走了，不然就赶不上了，再见！”
离开了艺廊，尹悦悦带着王千隹坐上出租车，一路向着王千隹场馆而去。
十月中旬的天气已经被秋意浸染，阴云笼罩下，凉意伴着风流席卷而来。
NOETIX的演唱会地点设在郑市体育馆，下了出租车，体育馆的巨大穹顶就在不远处，但通往它的那条路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路边摊贩们像是提前踩好了点，一个卖应援物的小哥嗓门最大，对着二人喊道：“手幅十块！扇子十五！最后一批了啊——”
旁边卖水和烤肠的阿姨也不甘示弱，推着小车在人缝里灵活穿梭。
场馆外的广场上，几乎每隔几步就有人蹲在地上发放自制的手幅和小卡。
她们大多是粉丝站的成员，手里举着二维码，笑容热情：“扫码关注我们站子，手幅免费领哦！”
尹悦悦扫了两个站子，手里就多了一叠东西——一张印着全员照片的横幅，一包印了成员Q版头像的贴纸，还有一张精美到让她舍不得用的透卡。
她看了看这些漂亮的东西，又看向王千隹，悄无声息地将物品全放进了她的布袋包里。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尖叫。不用看也知道，大概是某个成员的应援车到了。
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粉丝们集资投的生日应援视频，配着成员自己写的歌，路过的粉丝都会停下来看两眼，然后发出“哇——”的感叹。
她们开始排队进场。队伍长得让人绝望，但神奇的是并不无聊。
前后左右都是同好，随便搭句话就能聊起来。
“你从哪来的？”“喜欢他们多久了？”“你本命是谁？”这些话题一个接一个。
有个女孩从包里掏出一沓自制的小卡，说要“换卡”，周围立刻围上去一圈人，翻包的翻包，对比的对比，像小型市集。
安保人员举着大喇叭来回走：“提前准备好身份证和电子票！不要带灯牌！不要带自拍杆！”
队伍像蜗牛一样往前挪，但每挪一步，场馆里漏出来的重低音就清晰一分。
王千隹的心跳不知不觉跟着那个节奏走了。
过了安检，进了场馆大门，人们像掉进了另一个世界。
穹顶下面，暖场的音乐已经放起来了，是成员们出道早期的歌。
走廊里人头攒动，买官方周边的队伍排成了九曲十八弯，旁边小吃摊的香气和人群的汗味混在一起。
有人举着“求换票”的纸牌站在通道口，有人在角落里整理刚领到的应援物，还有几个女孩蹲在地上补妆，镜子映出她们亮晶晶的眼睛。
尹悦悦找到了她们的区域入口，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她们的票，指了指左边。
是内场。
推开那扇门的瞬间，整个场馆像一记重锤砸在她们胸口。
巨大的四面台就在眼前，舞台上方的屏幕循环播放着成员们的影像，灯光在穹顶下扫来扫去，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忽明忽暗。
看台上已经坐满了大半，密密麻麻的应援棒像一片星海，紫色、粉色、蓝色，交相辉映。
她们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前后左右的人都在自拍、发朋友圈。
王千隹摸索着把应援棒从包里抽出来，拧开开关，前排的女孩突然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也A区的？看你应援棒的颜色，你也是小章鱼吗？”
小章鱼是章文海粉丝们的自用名。
王千隹笑着，还没来得及回话，全场的灯忽然“啪”地暗了下来。
尖叫像海啸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屏幕亮了。
开场VCR开始播放，成员们的脸一个接一个出现在大屏幕上，每一张脸出现，对应的区域就爆发出一阵狂喊。
王千隹听见后排有人声嘶力竭地喊着章文海的名字，嗓子已经哑了，但还在喊。
VCR结束，屏幕暗下去。
几秒钟的寂静。那种寂静比尖叫更让人窒息。
然后，一束追光从穹顶直直落下，打在舞台中央。前奏响起的瞬间，整个场馆像被点燃了一样。
三个身影从升降台缓缓升起，灯光在他们身上炸开，应援棒在观众席上汇成一片汹涌的海洋。
王千隹虽然看不到，但她知道，此刻她们就在那里。尤其是章文海。
她大声喊了一句应援词，声音瞬间被淹没在几千人的声浪里。
她知道，章文海当然听不到她，也看不到她，但能在如此近的距离和偶像待在一起，在线下听到她的声音已经很美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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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十二级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