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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顾元。”

在郑府用过午膳,郑太傅前去暖阁休憩,顾清晏也起身告辞。

临了,在门前被郑玉卿唤住步子。

一回头,郑玉卿款款走近,面容上挂着端庄得体的笑意,薄唇翕张:“年前我与父亲临行时匆忙,仓促之间,给你的生辰礼也没来得及送到侯府。”

“喏,瞧瞧合不合心意。”郑玉卿朝身后扬了扬下巴,侍女即刻捧着锦盒上前。

顾清晏依她所言打开盒子,只见一只玲珑精致的白瓷香炉,莲瓣花纹,三足高立,色泽莹白如凝脂,质地温润,一眼便能看出绝非凡品。

荥阳定化官窑,就盛产白瓷。白瓷工艺繁复独特,历经十几道工序才烧制而成,普通仕宦人家轻易得不到,定化白瓷仅供上京的勋爵世家。

十窑九不成,而眼前这只,花纹栩栩如生,仿若夏日白莲绽放,不知耗费多少釉料胎土才成一件,更是难得珍稀。

当下贵族尤其喜爱熏香,各式香味、香炉层出不穷,顾清晏也不免于俗,却只爱沉香一味。

郑玉卿得知后,特意向荥阳族姊去信一封,嘱托她多加留心,苦等一两载才得了这香炉,正好充作生辰礼赠他。

顾清晏拿在掌心观赏,半晌才放回去,同郑玉卿以示谢意:“白瓷难寻,辛苦二娘了。”

“你喜欢便好。”郑玉卿回以粲然一笑,“今日还有旁的事,我改日再去侯府拜访老夫人。”

暖阁。

下人搀着郑太傅,轻轻扶他倚在榻上,郑太傅闭目养神,似是有了困意。

府中的管事是郑太傅多年来的心腹,知晓郑太傅不喜太多人在跟前伺候,当即屏退左右。

管事在案前点上安神香,心里有话,又不好说出口,杂乱的呼吸暴露在空气中。

“李机,你来府里多久了?”郑太傅低哑的话语,顺着青烟飘进李机耳中。

李机不明所以,只道郑太傅到了年岁,开始回忆往昔。

“老奴打六岁那年起,就跟在您身边,那时候还是在荥阳……”

“好了,哪真要你重数这些旧事,”郑太傅睁开眼,眼神清明地瞧着头顶的画栋,“相处这么多年,我还不了解你吗。”

“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李机爽朗笑出声,眼尾皱纹也跟着笑开花,索性说出心中疑惑:“那老奴就直说了,方才顾世子同您说起他的冠礼,您何不提一提他同二娘子的事。”

暖阁门扉紧闭。门外,郑玉卿踏上石阶的脚步一顿。

她和顾清晏的事,除了婚事,还能有什么要紧的事。

“娘子……”身后侍女刚出声,郑玉卿伸出手指示意噤声。

郑太傅心有所感似的,朝着屋门的方向投去一眼。

郑玉卿放轻脚步,静静立在窗下。刚过正午,日光将她的身影拉得瘦长,投射在洒扫干净的青石台上。

郑太傅吐出一口浊气,徐徐道来:“时机未到啊,如今顾家不仅要筹办清晏的冠礼,还要张罗逸王和顾家大娘的婚事。”

“逸王天潢贵胄,婚事更是马虎不得,哪里还能分得出闲心来议亲。”

“哎呦,这倒是,是我想的不周到了,”李机作势虚虚一拍大腿,讪讪笑着,“这些劳心劳身的事没落到自个头上,自是不知道其中的厉害。”

“只是……”李机略略一顿,继而开口,“惟恐迟则生变……”

郑太傅不是不知这个道理,眼下顾家是应接不暇,李老夫人和裴夫人怕是忙得脚不沾地。

纵然裴夫人对玉卿赞许有加,可若是硬分出心来顾着顾清晏的婚事,郑太傅也担忧她操之过急,让玉卿受了委屈。

不妨再等上些时日,等顾家忙过了这段时间,静下心来好好商议,该有的体面和尊重一样也不能少了玉卿的。

“事缓则圆,缘分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郑玉卿一字不落地听完,屋里没了话音,不消片刻传来父亲入睡的声响。

缘分?

不知道她和顾清晏有没有这缘分?

……

一晃眼,便到了上元节这日。

上元佳节,金吾不禁夜。

月上梢头,此时的朱雀大街正中央,灯树高达二十丈,燃灯五万盏,采用江南锦缎装饰,金玉镶嵌其间。

当今圣上践祚不久,头几年的上元节虽热闹,却不如今年置办得这般空前盛大。

顾家,顾静则亲事在即,不便出门;顾纤婉惯来闷在院里,不喜出门。

顾云姝自上次花园一事,便被禁足,老夫人狠下心来磨一磨她的性子,今日也不松口放她一同出门。

顾怀安在府里待不住,方用过晚膳,就不见了人影。

早些时日,顾灵筠的母亲金氏花了重金寻来两匹浮光锦,眼瞧着与普通锦缎无异,倘若在光下,缎子流动着耀眼的彩光。

金氏又花了重金请绣娘制成衣裙,预备着让顾灵筠上元节这日穿。

顾灵筠很爱惜,专门挑了首饰配,在屋里梳妆插戴了半晌,也没有一支簪子能配得上浮光锦半分的华彩。

顾府门前的巷道,停着两架青帷马车,静静等待着主人驱使。

沈初心里还念着先前在扶摇苑的事,特意早出来一刻,她来时顾清晏还未到。

顾清晏一来,打眼将沈初从头到脚扫视一圈:“表妹怎么没穿我送你的那件?”

说送倒也不恰当,那日过后,顾清晏果真应了他的话,赔给沈初一件新衣裙。

新衣裙也是胭脂色的,料子比那件勾坏的还要华丽几分,她猜不透顾清晏此举是何心思,索性把它压在樟木箱笼里,眼不见为净。

沈初眼珠一转,从从容容地打着官腔:“世子送来的衣裙太过贵重,我怕穿出来若有损坏,辜负世子的心意,便收拢起来了。”

兴许是她的眸光清澈,抑或是这几句话说得情真意切,顾清晏倒真信了几分。

“坏了我就再送你一件,”顾清晏懒洋洋地倚着廊柱,笑望她,“买衣裙的银钱,我多的是。”

说者无意,沈初听在耳中,只觉得他话里有话。

他笑吟吟的神情,仿若在说:陪你演这出戏的时间,我多的是。

“大哥哥,阿初,走吧。”顾灵筠穿着鹅黄襦裙、桃红宽袖衫,姗姗来迟。

身上的浮光锦衣裙,在廊下的烛火照耀中流光溢彩,衬得顾灵筠面庞也发散着柔和的光芒,周身气质都娴静温婉了不少。

当然,是在她不开口的前提下。

坐到车内,马匹温驯,檀木车架上铺着锦缎软垫,并不觉得颠簸。

顾灵筠如同迎春的喜鹊,叽叽喳喳说起上京的上元习俗。

这日,京中女娘会穿上压箱底的锦绣盛装,头戴花钿珠翠,走上朱雀大街,无拘无束地赏灯游玩。

与定州不同的,上京的坊市里有规模盛大的百戏,舞龙舞狮蹴鞠,更有各地皆俱的猜灯谜。

“还有,还有,”顾灵筠絮絮叨叨,说的事无巨细,“朱雀街上有一座雀桥,度过雀桥就是宫墙城门,到城门前暗中伸手,若是摸中门钉,便是上上吉兆,往后驱却百病,姻缘美满。”

沈初笑看她:“那你摸中过吗?”

“没有,”顾灵筠耷拉着嘴角,气鼓着粉腮,“大姊姊摸中过,不到半年就和逸王定下亲事。”

顾灵筠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凑近沈初耳边,悄声:“不准和旁人说是我告诉你的,母亲不让我在外面乱说,但阿初你又不是外人。”

“前几年郑二姊姊也摸中了,原本她和大哥哥的婚事就要定下来了,可惜大哥哥远赴青州,刚一回上京,二伯父又突然去世……”

沈初安静地听着,从顾灵筠零星话语中得知大致意思,顾家和郑家关系匪浅,从小一同长大的顾清晏和郑玉卿亦是。

说罢,顾灵筠坐直了身子,恨恨开口:“去年,谢六也摸中了门钉……今日,怎么也该轮到我了。”

转眼间,已到朱雀街。

刚下车,只见一人远远地从吵嚷的人群里挤出来,朝着顾家马车的方向。

“清晏,四娘,沈娘子。”说谁,谁就到,来人正是谢六谢涣之。

街上到处皆挂上了灯笼,照得整条街亮如白昼,借着明亮的烛火光,谢涣之今日穿的玄墨色圆领长袍,隐隐泛着五彩斑斓的光华。

谢涣之注意到顾灵筠身上也穿的浮光锦,唇角浅浅轻扬:“我和四娘还真是心意相通,今日都穿着浮光锦。”

“心意相通?”顾灵筠美目一横,翻了他一个白眼,“谢六,你回家温温书吧,整日耍刀弄枪,你是不是耍傻了?”

“心意相通能这么用吗?”

谢涣之:“那我们这叫什么……”

“顶多……算是——”

“有一点……一点点默契吧。”

“哦。”谢涣之跟着顾灵筠的步伐渐渐走远。

沈初和顾清晏并肩而立,站在原地。

沈初:“我们不跟上去吗?”

顾清晏置若罔闻,他的眉眼在暖融融的灯火中更添几分温润,只问她:“你来上京之后还没怎么出过府,趁着今日佳节,好好游一游灯市,想去哪逛?”

说罢,顾清晏一动不动盯着,等着她的回应,摆明了今日要同她一处。

“我没来过,你决定吧。”沈初也噙着笑望他。

“那就……”

“猜灯谜吧。”

走过朱雀街,顾清晏在一处灯铺前站定,指着铺子木牌:“就这个了,猜中三道谜底,便可挑选一盏花灯,如何?”

三道谜底,换一盏花灯。

沈初嘴边浅笑僵住一瞬,西市铺子和康掌柜商议吸引客人的法子,正是此法。

若说这法子常见,他方才一路飞快掠过其他铺子,独独选定了这个不起眼的。

沈初掀起眼帘悄悄看他,他早已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观望起铺面的谜面,留她去猜他的心思。

不等沈初再想,顾清晏已猜完谜题,笑着回头催她:“挑好了吗,还是这些都不合你的心意?”

“没有,”沈初随手指了指手边的莲花灯,“就……这盏吧。”

顾清晏将莲花灯递给沈初,两人指尖轻轻相碰,遥遥望去,仿若一对璧人。

这一幕,落在城门楼上的郑玉卿眼中,落在她的姊姊淑妃眼中,也落在当今圣上和皇后眼中。

今上李晟,先帝第二子,中宫所出。

十五岁被立为储君,先帝病重时代为理政,李晟才德兼备,聪慧果决,虽偶有小错,却也无伤大雅,朝野上下无不称赞。

直至先帝弥留之际,皇位顺理成章落到李晟身上。

李晟立于高台上,身姿挺拔伟岸,眉秀目炬,透过冕旒垂珠空隙,俯瞰着他的臣民。

忽有笑意从眼角淡淡漾开,凛冽的眉目舒展:“皇后,顾卿身侧的是哪家的女娘?”

与之并肩而立、凭栏眺望的,是皇后公孙氏。

公孙长缨在李晟还是太子时,便入东宫为太子妃。两人年少相知,成婚之后更是琴瑟和鸣,一路相携至今。

公孙长缨一袭正红织金云纹长袍曳地,珠翠环绕的高髻上簪着累丝金凤步摇,行动间摇曳生姿,衬得她通身的气度雍容华贵。

“这女娘眼生,妾也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