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玫的脸霎那间就白了,她拽着汤毅的手紧了紧,却什么也没说,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慕医生,这边。”
门前淅淅沥沥的,站了许多人。
崔泉不在,不知道是不是有意躲在背后。
就在这时,慕净竹突然被鹰爪般的手擒住,冰凉刺骨的触觉顺着手腕攀升。
老妇人拉住他,哑着嗓子,靠在他的耳边,恶狠狠地说道:“站住,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进去害汤扬。我就把你和那个败家子的事情告诉所有人,让你混不下去!”
“败家子”?
慕净竹一惊。
他扭头一瞧,她正是那晚赶谢灵州出门的老妇人。
秋芍曈。
她裹在一件黑棉袍里,瘦小的身躯被长衣完全盖住,脸都快看不见。她拄着一根粗壮的拐杖,说是拄着,不如说是整个人吊在上面。
“我和他什么事?”
那老妇人冷笑了一声,皱巴巴的脸上弥漫着阴森,他靠在他耳边低语道:“你昨天晚上,和他去哪了?你以为你怎么回来的?”
什么?
她....什么意思?
她怎么知道?
刹那间,慕净竹的心脏仿佛被她阴冷的眼神刺穿,停跳了一刻,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慕医生,”唐玫连忙拉住慕净竹,打断道,“你先跟毅狗儿进去,这里我来解决。”
慕净竹看了一眼秋芍曈,她的笑意,令人心里生寒。
可是,他同样也看见了唐玫的眼睛,那里充满了坚定,还有饱含泪水的恳求。
“走吧。”
汤毅站在了他身边。
算了,救人要紧。
“你们,去拦住他。”秋芍曈在身后叫道。
一瞬间,刚还站着不动的群众,一窝蜂全部涌上来,挡住了慕净竹的去路。群众是沉默的,但力量却如潮水般可怕。
“快进去!”汤毅抓住一个当口,拽着慕净竹,就往房里钻。
一只大手挡了过来。一个满身厚实肉的壮汉挡在了身前,任汤毅怎么挣脱,也绕不开这层高山。那壮汉一边拉住汤毅,一边朝慕净竹说:
“这是我们村子里的事,你不必参与。汤大哥对我们恩情深重,我们不相信你,如果你....”
他还想放出点狠话,谁曾想,慕净竹点了点头,便像鱼见了水似的,滑溜地拍屁股走人了。
“你....”
汤毅懵了。
“慕医生!慕医生!你怎么走了?”
慕净竹连头都没转,只留下一个潇洒离去的背影。
“慕医生?”
汤毅大喊着,却被壮汉一把拉住。
他不知道慕净竹的算盘。
天才自有天才的解法。
这片村子人口稀少,房子都隔得稀疏,空荡荡的,任谁走到哪里,都和白纸黑字一样清晰。
但这有一个致命的缺点:没有灯。
现在已经是傍晚了,人影模糊。更何况,吵架的人哪有那么好的视力?等到人们想起来去点灯的时候,慕净竹已经趁人不备,绕到了房后的窗户下,翻窗而入。
他的一只脚刚挤进窗户,黑暗中,一个幽幽的声音传来:
“你这不是会翻窗吗?”
“咚”。
慕净竹一哆嗦,连箱带人,翻倒进屋。
“你....你怎么在这?”
屋里灯光幽暗,影影绰绰。谢灵州神秘的黑眼里,摇晃着一汪鬼火。
“怎么?不行吗?论翻窗我可是你的老师。”
“我不是说你翻窗我是说....”
慕净竹转头瞟见了床上的男人。他紧闭着双眼,脸惨白得像擦了粉,煞白的灯光下,毫无血色。睡梦中的他,紧皱着眉毛,嘴里嘟嘟囔囔,不知所言,被痛苦折磨着。
他身形宏大,隆起的胸肌展现着这个男人昔日的光辉。小腿裸露着,整块肉却像是被腌制的咸菜,又腥又烂,血肉模糊。上面还隐隐约约地撒了层什么东西,土黄土黄的。
“那你要说什么?”
谢灵州吊儿郎当的表情,把沉重的气氛都给搅乱了。
慕净竹见了病人,便心无旁骛了,哪有心思考虑慕净竹为什么在这里。
他淡淡地说:
“没什么。”
谢灵洲没说话,见了慕净竹专注的眼神,便爬起来,利索地钻到黑影处去了。
光线太暗,压根看不清伤口的具体情况。慕净竹只好举起灯,几乎是趴在那支腿上看。
“给我吧。”
谢灵州凑近,从他手里抢过灯。
顿时,灯光倾泻而下,不高不矮,位置刚刚好,伤口清晰地暴露在眼前。
这感觉令他一时恍惚。
太熟悉了,就好像谢灵州已和他搭档多年,在手术台上默契十足。
他愣了愣,随后迅速拿起箱子。
“啪嗒”。
就在他箱子的开关开启时,眼前的灯光却倏然消失。
“都怪你,你要是不救他,他们都不会被杀!”
又来了,那声音悲愤、痛苦,在他的脑子里哭喊、流泪。
慕净竹全身开始发抖,额头直冒冷汗。然而,灯光太暗,一旁的谢灵州看不清。
“你愣着干嘛?我举着不累啊。”谢灵州轻碰了一下慕净竹。
“谢灵州,你是来救他的吗?”
慕净竹忽然仰起头,盯着谢灵州。
谢灵洲的笑容凝固在嘴角,灯火在脸旁晃荡,眼睛闪亮亮的,看不清往哪里瞟。
刚和慕净竹对上眼,谢灵洲就立马扭开了头。
“我又不是医生,我想救也救不了他,”他还是笑着,“我就是跑来看看死人,稀奇。”
慕净竹沉默了,平静下来。
他到底在干嘛?
竟然...想让一个疯子帮他决定。
“喂,你是不是怕救不了他?”
谢灵州抬起那盏灯,在慕净竹眼前晃了两下。他绽开了一个笑容。
“他反正都快死了,你救不活又怎么样?”
谢灵州见他仍呆愣着,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伸手碰了下箱子。
“砰”,忽然一下,方才被打开到一半的箱子朝两边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的,是慕净竹再熟悉不过的医疗用具。
酒精、手套、棉花....一应俱全。
“好了,箱子开了,该你干活了。”
“你....”
谢灵洲笑得狂妄。
这个疯子根本就不知道,慕净竹一见着那些东西,手就止不住地颤抖,他压根克制不住拿起手套的**。
“你....在发抖?”谢灵州说,“你就这么怕救不了他?”
慕净竹没有动,也没有解释。
“出了事算我的行吧?”
“不是我,只是这个箱子...”
谢灵州把灯放下了,凑近他的脸,说:“你要是不想救他,刚刚会那么匆忙地抢这个箱子吗?”
慕净竹一愣。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这里?”
“你猜。”
慕净竹无奈地笑了笑。
可能这就是命运吧。在潜意识里,他已经决定了要继续救人。
他庄重地打开了那个箱子。
“灯。”
终究是宝刀未老,虽然很久没有治过病,但慕净竹全然不见生疏。他的脑子却已经疯掉了:他不是!他不是!他不会是那个不该救的人。
“慕医生...”谢灵州在一旁叫着。
“咚”,剪刀从慕净竹的手里滑落地面。
那个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把慕净竹拽入无尽的冰冷中。
“塞勒,不要救不该救的人。”
“塞勒,你会毁了这个世界。”
“塞勒....”
“喂,喂!慕医生?慕净竹!”
慕净竹回过神,长输了一口气。
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里只有谢灵州那双黑色的眼睛。
“你怎么了?”
“没事,他已经没事了。”
慕净竹取下手套,头顶上密密麻麻的冷汗直往下掉。
谢灵州这时候却放下了灯,撩起袖子,就往他额头上蹭。
“医生,你辛苦了。”
满脸的嬉笑。
看着眼前这个毫无边界感的人,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手术台上的病人,打了麻醉。他一动不动,任由谢灵州,仔仔细细地把他脸上的汗,全擦了一遍。
他们之间,是鼻尖立马触碰的距离。
在这双眼睛面前,他突然好想大叫着说:他只是想救人,他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他继承这个诅咒?
他的手在颤抖,下一秒就想抱住眼前的人,大哭一场。
这是什么?
这番臆想是怎么回事?
他的脑子到底在想什么?
他到底还记不记得眼前这个人是个疯子?
“你...你该走了。”
慕净竹慌忙推开了他,迅速扭过身子,仓皇着,往身后逃去。
“哗啦”,慌乱之中,他手一碰,医疗用品尽数滚落在地。
门口的骚乱这时候突然安静了。
“快走,有人来了。”慕净竹靠着墙,对谢灵洲说。
“回见。”
谢灵州倒是干脆,轻轻一笑,朝窗外翻出,像一缕白烟,悠然消散。摇摇晃晃的灯不见了,有的是和诊所一样冰冷的安宁。
“慕医生!你怎么在这里?“
这时,汤毅走了进来,惊讶地问。
慕净竹正了正表情,很快恢复了医生的冷静克制。
“你爸爸有没有被虫子咬过?”
“没有,我们有驱虫香,房子里不可能有虫子。”
慕净竹点了点头,说:“那只是因为天气太热导致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烧。伤口我已经处理好了,我给你爸开点消炎药就行。”
“什么是消炎....?”
“这个。”慕净竹把一粒胶囊放在桌子旁,“等他醒了给他吃,发烧药已经吃过了。”
“什么是....”汤毅还想再问,却见着慕净竹急匆匆往外走。
“你不能出去!外面....”
慕净竹的步子却比他的声音更快。
门外,唐玫手扶着墙,咳嗽不止,脸上像是刚哭过。壮汉依旧站得笔直,屹立不倒。秋芍曈则是坐在一个板凳上,手中的木杖直指山河,嘴里咿咿呀呀地辱骂着。
这一切,都在慕净竹开门的那一刻静止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看了他们一眼,拎着箱子离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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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会做梦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