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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未署名的证人

掌镜司的晨钟响过第二遍,沈见微仍坐在核验处里。

案上摊着两份景和八年的旧录,一份记程惟安奉命归署未至,所携文书不知去向;另一份则称文书已由随行差役收回,程惟安擅离差遣,事后补记结案。两份记录皆出自内廷,字迹、印记俱全,偏偏所述之事不能同时为真。

裴述之从外头进来时,手里端着两碗热粥。他将其中一碗放到沈见微面前,又看了一眼案上的文书,忍不住道:“你昨夜不会又留在这里了吧?”

“回去睡了两个时辰。”沈见微答道。

“两个时辰也叫睡?”裴述之摇头,将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周录事说了,今日午前只须把两份旧录的出处核清。你便是盯着它们看到天亮,也不会凭空多出一枚印章来。”

沈见微接过粥,笑了笑,却没有立即动筷。她将两份记录并排摆好,指着其中一处问:“你看,这份补录写于景和九年春,落款是内廷文书房主事。可它所据的交接记录,既没有差役姓名,也没有收文署押。若当年确有交接,为何独独缺了这些?”

裴述之俯身看了一会儿,道:“也许原始凭证已经遗失,补录时只能照旁人的说法写。”

“有可能。”沈见微点头,“可既然如此,便该注明依据何人所述。如今这样写,倒像事情早已查清。”

裴述之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掌镜司做录事多年,见过不少文书因抄录、移交而出现差错,也知道有些官署为求结案,惯于将不确定之事写得四平八稳。只是此事牵涉内廷,轻易质疑并非明智之举。

“周录事昨晚查过旧年的用印簿。”他说,“补录上的印式没有问题,署名也确有其人。可那位主事景和十二年便已致仕,去年病故,想找他核对也不能了。”

沈见微低头看着那份补录,忽然问:“原来负责交接的差役呢?”

“文书上没有姓名。”

“所以如今能够确认的,只是有人在景和九年春写过这份补录,并不能确认其中所述确实发生过。”

裴述之点头,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书吏匆匆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封新送到的文书。

“沈姑娘,裴录事,司正请二位即刻过去。”

——

司正的书房里已有一位客人。

那人约莫四十余岁,穿深青色官服,腰间佩着内廷通行的铜牌,面容清瘦,神情严整。沈见微进门时,他正坐在客座上饮茶,听见动静,抬眼将她打量了一遍。

司正介绍道:“这位是内廷文书房的陈主事。今日来,是为程惟安旧案补充一份证词。”

沈见微与裴述之行礼后,陈主事便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放在案上。

“景和八年十一月初九,程惟安奉命携文书赴西城旧官舍,途中擅离差遣,致使交接延误。其后有随行差役将文书收回,交还内廷。此事当年已有定论,只因原档散佚,近来才重新整理。”

他说得平稳,仿佛只是在说明一件早已查清的小事。

沈见微问:“陈主事今日带来的,可是当年的原始证词?”

“是旧证誊本。”陈主事答道,“原件已随旧档封存,暂不便调出。”

裴述之接过文书,见上面写着一名差役的证词,称自己于十一月初九傍晚在西城官舍外见到程惟安与一名陌生男子争执,程惟安神色慌张,随后将随身文书交给另一名差役,独自离去。

证词末尾署着一个名字:冯有德。

沈见微看见这个名字,眉心微微一动。

“这位冯有德如今何在?”

陈主事放下茶盏。“景和十年因病去世。”

“可有其他在场之人能够印证?”

“当年经手此事的差役多已调离,暂时未能寻到。”陈主事道,“不过冯有德的证词与景和九年的补录相合,足以说明程惟安当年确曾擅离差遣。”

沈见微没有接话。

她重新看向那份证词,发现其中对于程惟安的衣着、神情乃至争执时的动作都记得颇为详细,唯独最关键的两处含糊不清:与他争执的人是谁,收回文书的差役又是谁。

若真是亲眼所见,为何连收文之人的姓名都没有留下?

她将疑问提出,陈主事的神情渐渐冷了些。

“沈姑娘,旧事相隔八年,原始证人又已亡故,难道要因一两个细节不全,便将当年的官署记录尽数推翻?”

“下官并无此意。”沈见微道,“只是证词能证明什么,仍须依其所载判断。冯有德若确曾见过程惟安争执,最多能够证明那日有人在官舍外见过他。至于文书是否交还,还须有交接凭据。”

陈主事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笑。

“听闻沈姑娘入司不久,做事却极认真。只是官署查案,与民间问事不同。若每一份旧证都要追到毫无疑处,恐怕十年也结不了一案。”

沈见微低头行礼,没有争辩。

司正此时开口道:“陈主事所言,自有道理。只是掌镜司既奉命核验旧案,便不能省去应有的查证。今日送来的证词,我们会依规入档,并注明尚待核实之处。”

陈主事闻言,面上神色稍缓,却又补了一句:“内廷希望此案尽快有个结果。毕竟八年前的旧事,不宜再牵连无辜。”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片刻。

沈见微忽然想起陆既明前日收到的那封信。她尚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自然无从比较,只是“牵连无辜”四字从陈主事口中说出,听来似乎别有分量。

待陈主事告辞离开,司正才看向二人。

“你们怎么看?”

裴述之先道:“证词与补录相合,却缺少原始交接凭据。冯有德既已去世,眼下无法直接核对。”

沈见微沉吟片刻,道:“下官还想查一件事。”

“说。”

“冯有德的身份。”

司正抬眼看她。

“若他当年确是内廷随行差役,便该有差遣记录。若曾到过西城官舍,也可能留下领马、领牌或出入登记。”沈见微道,“先确认他那日究竟在何处,再谈证词是否可信。”

司正望着她,许久才点了点头。

“可以查。但记住,核验不是为了证明内廷错了,也不是为了证明内廷对了。”

沈见微应道:“下官明白。”

“去吧。”

——

陆既明是在午后收到第二封信的。

送信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寻常短褐,说有人给了他五文钱,让他将信送到城南小院。他不识字,也不知道托信人的姓名,只记得那人戴着一顶灰色毡帽,站在街角的馄饨摊旁。

陆既明给了少年一枚铜钱,请他回想那人的身形与口音。少年想了半日,只说那人不高不矮,说话像京城人,手里拿着一根竹杖。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值得辨认的地方。

陆既明没有继续追问,送走少年后,才拆开信封。

这一次,信中只有一句话:

“旧官舍之事,已有证人,不必再寻。”

他将信纸与前一封并排放在案上,发现两封信用的纸张不同,字迹也不相似。第一封笔画潦草,像匆忙写成;第二封则写得端正,墨色较淡。若只凭这些,尚不能判断是否出自同一人。

陆既明将两封信分别收好,起身往听雨斋去了。

书铺里正有几个学生挑选旧书,掌柜忙着应付,见他进门,只朝后间抬了抬下巴。陆既明熟门熟路地穿过书架,进了里头的小屋,发现案上放着一只刚送来的纸包。

掌柜随后进来,说纸包是上午有人托送的,指名留给陆公子。

“什么人?”陆既明问。

“一个卖纸的老客。”掌柜道,“说是受人之托,自己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我怕误了你的事,便先收下了。”

陆既明拆开纸包,里头是一张泛黄的旧纸,纸边残缺,似乎从某本册子上撕下。纸上只剩几行字,其中一行写着:

“冯有德,景和八年十月二十七日,调往北城库房。”

下头另有一行小字,注明调令自十一月初一生效。

陆既明看着那几行字,眉头渐渐皱起。

他并不知道今日内廷送往掌镜司的证词署着冯有德的名字,却曾在许闻留下的旧笔记中见过这个人。那时许闻只写了一句,说西城旧官舍失火之后,有个姓冯的差役曾来询问街坊,言语间似乎颇为急切。

如今这张调令残页突然出现,显然有人希望他注意冯有德的去向。

但纸页没有完整印记,也不知从何而来。若调令属实,冯有德在十一月初九是否仍有可能奉命前往西城,仍须查证。

陆既明将残页重新包好,向掌柜道谢,随即问起那名卖纸老客的住处。掌柜想了想,说那人常在北市收购废纸,隔三差五便来书铺送货,明日或许还会经过。

陆既明记下,正要离开,掌柜却忽然叫住他。

“陆公子,近来问你的人不少。”

陆既明停步。“都是什么人?”

“说不准。”掌柜道,“有的说是旧识,有的说是替人送信。前几日还有个穿青衣的男子来问,你是不是常查八年前的旧案。我没答他。”

陆既明向掌柜道谢,心里却渐渐明白,自己追查程惟安的事,恐怕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

傍晚,沈见微在掌镜司外院见到了陆既明。

他并未贸然求见司正,只托门房送来一张名帖,说有一份旧差遣记录想请她核对。沈见微正好查完冯有德的官籍,听见此事,便请他到外院的会客厅稍候。

陆既明见她进来,起身行礼。沈见微示意他坐下,目光落在他手边的纸包上。

“陆公子今日又查到了什么?”

“未必算查到。”陆既明将那张残页递给她,“有人送来一份旧调令的残页,提到一名叫冯有德的差役。我记得许闻的旧笔记中也有此人,便想请你帮忙核对。”

沈见微接过纸页,神情微微一变。

“冯有德?”

“你知道此人?”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纸页放在桌上,仔细看过日期与残存的印痕。片刻后才道:“今日内廷送来一份旧证词,署名便是冯有德。”

陆既明抬起头。

沈见微将证词中可以公开核对的部分简要说了,尤其提到冯有德自称在景和八年十一月初九傍晚见过程惟安,并知晓文书已被收回。

陆既明听完,低头看向那张残页。

“若调令属实,冯有德当时应在北城库房。”

“但调往北城,不代表不能奉命去西城。”沈见微道,“我们今日查到的官籍,也只记载他曾在景和八年十月调任,具体差遣仍待核实。”

陆既明点头。“所以这张纸还不足以推翻他的证词。”

“是。”沈见微道,“不过值得查。”

两人沉默片刻,陆既明忽然问:“若查明冯有德当日确实不在西城,你打算如何处置?”

“如实记录。”

“即使那份证词出自内廷?”

沈见微看向他,神情平静。

“正因为出自内廷,才更该查清。若有误,便不能让它继续作为结案依据。”

陆既明望着她,没有立即接话。

他想起柳元吉在马行里反复强调,不愿因旧事牵连生意;也想起阿顺那样的普通工匠,可能因为一件八年前的旧物而惶惶不安。倘若掌镜司为了尽快结案,将这些人的模糊回忆与内廷证词拼凑成一个看似完整的故事,最终受累的未必是那些真正掌握旧事的人。

“沈姑娘,”他缓缓道,“你可曾想过,若继续查下去,可能会有人不愿让你查?”

沈见微听了,轻轻笑了一下。

“已经有人不愿了。”

陆既明一怔,随即也笑了,却很快收敛神情。

“我收到两封匿名信,都劝我停止追查。”他说,“第二封提到旧官舍已有证人,恰好与你今日收到的证词相合。”

沈见微目光微凝。“信可还在?”

“在。”陆既明取出誊本,递给她,“原件我另行保存。若掌镜司需要正式查验,可以依规调取。”

沈见微看过信文,沉思片刻,道:“有人似乎知道内廷何时会送来证词,也知道你正在查旧案。”

“或者,”陆既明道,“那人只是借着旧案已有证人之说,想让我停手。我们还不能确定两件事出自同一处。”

沈见微点头,将誊本还给他。

窗外天色渐暗,外院值守的护卫开始点灯。两人将现有线索重新梳理一遍,最终决定分头核对冯有德当年的差遣记录:沈见微从掌镜司能够调阅的官档入手,陆既明则追查那张残页的来源,以及许闻笔记中关于冯有德的记载。

临走时,陆既明忽然问:“沈姑娘,你为何愿意将这些告诉我?”

沈见微想了想,道:“因为你带来的东西有可查的出处,也因为你没有要求我立刻相信它。”

陆既明看着她,眼中神色微微一动。

“若有一日,我带来的东西无法证明来历呢?”

“那便先放着。”沈见微答道,“等找到能证明它的东西再说。”

陆既明听完,许久没有说话。片刻后,他低头笑了笑,似乎觉得这个回答既出乎意料,又理所当然。

“好。”他说,“那便先查。”

——

第二日清晨,掌镜司核验处送来一份北城库房的旧值守簿。

簿册保存得并不完整,景和八年十一月的几页受过潮,纸角卷曲,墨迹也有些模糊。周录事亲自带人核对了用印与纸张,确认这册旧簿确为当年库房所用,只是其中若干日期缺页,不能视作完整记录。

沈见微与裴述之坐在案前,逐页翻查。

十一月初七,冯有德值夜。

十一月初八,冯有德领库房钥匙一枚。

十一月初九,冯有德的名字出现在当日值守名册上,旁边却有一行小字,注明“午后奉调”。

裴述之看见那四个字,抬起头。

“奉调去了哪里?”

沈见微继续往下看,发现后头的调令编号已经被水渍浸得模糊,只剩一个“西”字,至于究竟是西城、西库还是别的地方,已无法辨认。

“看来他当日确实可能离开北城。”裴述之道。

沈见微点头,没有露出失望之色。她将值守簿与调令残页并排放好,发现两者并不矛盾:冯有德原本在北城任职,却可能于十一月初九午后奉命外出。

“还要查调令存根。”她道。

裴述之正要起身,忽然发现簿册下一页夹着一张薄薄的纸条,纸色比正文略浅,像是后来补进去的。他小心抽出,见上面只写着一句:

“冯有德初九日奉调西城,未归署。”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若这张纸条可信,冯有德当日确实去了西城,却未按时返回北城库房。可它既无署名,也无印记,究竟是谁写的,何时夹入簿中,仍不得而知。

裴述之将纸条放回原处,低声道:“这下倒好,越查越像他真的去过。”

沈见微没有回答,只将纸条的形制与字迹仔细记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昨日所想的或许过于简单。冯有德的证词未必全是假话,也可能是有人利用一段真实经历,补上了他原本不曾看见的部分。

若是如此,要查的便不只是他那日去了哪里,还要查他究竟看见了什么,又是谁替他写下了那些话。

——

午后,司正召集核验处议事。

陈主事送来的证词、景和九年的补录,以及北城库房新找到的值守簿,被一并摆在案上。周录事逐项说明核验结果,最后指出,现有记录可以证明冯有德当年确在内廷任职,也可能于十一月初九奉调西城,但尚不能证明他亲眼见过程惟安交出文书。

司正听完,沉吟片刻,问沈见微:“若由你拟写初步核验结论,会如何落笔?”

沈见微起身答道:“程惟安失踪属实,所携文书是否交还尚无直接凭证。冯有德证词有待核验,不宜单独作为认定程惟安擅离差遣的依据。”

屋里静了片刻。

司正看着她,道:“如此写,内廷未必满意。”

“下官知道。”

“若他们坚持要求尽快结案呢?”

沈见微低头行礼,语气却没有动摇。

“下官只负责核验所见,不敢替未见之事作证。”

司正望着她,许久之后,才缓缓点头。

“便照此写。”

裴述之在一旁悄悄松了口气。周录事则将案上的文书收拢,吩咐书吏另起一份核验意见,逐条注明证据来源与尚待查明之处。

沈见微坐回案前,提笔写下第一行字时,忽然想起父亲当年教她的那句话。

只说你确实看见的。至于你以为看见的,须另作一说。

她从前以为,这是观镜之人应守的规矩。如今才明白,离开那面镜子,世间许多事也同样如此。

——

傍晚,陆既明在听雨斋等到了沈见微的回信。

信不长,只说冯有德当日确曾奉调外出,去向尚未核实;掌镜司暂不采信其证词作为结案依据,仍将继续查访。

末尾另有一行小字:

“旧录未必尽假,亦未必尽真。愿共求其证。”

陆既明将信读了两遍,才慢慢折起。

掌柜端茶进来,见他神情似乎比前几日轻松,便笑问:“可是查到什么好消息?”

陆既明想了想,道:“还没有。”

“那你笑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信,片刻后才答:“只是发现,原来有人也不急着要一个答案。”

掌柜听得莫名其妙,摇摇头便出去了。

陆既明将信收入袖中,起身走到窗边。暮色中的西市灯火渐起,行人穿过街巷,远处有卖糖饼的老妇正在收摊,一切都与寻常日子无异。

他知道这封信并不能证明沈见微永远值得信任,也不能保证掌镜司日后不会改变立场。可至少在今日,当一份看似足以结案的证词摆在面前时,她选择了继续查证。

而他也终于愿意相信,自己不必独自追索所有答案。

窗外风起,吹得檐下灯笼轻轻摇晃。

陆既明回到案前,取出纸笔,开始写下一封回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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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未署名的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