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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甜水巷的灯笼

林挽月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夜晚,发现自己变了。

那天他们照例在凌晨两点上线,照例去看日出,照例站在三清山的山顶等天边泛白。太阳跳出来的那一刻,他照例说“太阳会升起来”,她照例回“嗯”。一切如常。可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地方,在悄悄松动。不是难过,不是高兴,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长出来。

那天晚上,她带他去了甜水巷。

甜水巷在汴京城的东边,是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开满了小店——卖胭脂的、卖字画的、卖糖人的、卖杂货的。白天人很多,挤得走不动路。到了夜里,人就少了,只剩下几盏灯笼还亮着,挂在屋檐下,被风吹得轻轻晃。她喜欢夜里来。没有人,安静,可以慢慢走。

挽月:你来过这里吗?

江载舟:没有。

挽月:那我带你去。

她带着他穿过巷子,走过一家卖糖人的摊子。摊主已经收工了,草靶子光秃秃的,插着几根竹签,在风里微微摇晃。她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也是夜里,一个人,站在这个摊子前,看了很久。那时候她想,如果有人在就好了。可以买一串糖葫芦,你一口我一口。后来她每次路过这里,都会想起这个念头。但只是想想,从来没有当真过。

挽月:你知道吗,我每次路过这里,都会想起糖葫芦。

江载舟:想吃?

挽月:嗯。但是摊主收工了。

江载舟没有回话。她以为这个话题就过去了。可是过了一会儿,他打了一行字:

江载舟:下次我们早点来。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那个很小的地方,又松动了一点。下次。他说下次。好像他们会有很多很多个下次。好像他不急着走,好像他愿意陪她把所有没做过的事,都做一遍。

巷子的尽头,有一家卖灯笼的小店。店名叫“一盏灯”,门面很小,夹在两间大铺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圆圆的,大大的,被风吹得转来转去。她每次来甜水巷,都会在这里站一会儿。不是因为灯笼好看,是因为店门口坐着一个老婆婆。

老婆婆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枯的河床。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竹篾,正在扎灯笼。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每年都在这里,从冬天到夏天,从夏天到冬天。她扎的灯笼,据说点亮之后,能在汴京的夜空中飘起来,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从来没有买过。不是不想买,是她不知道该送给谁。灯笼是要送人的。一个人买的灯笼,只能送给自己。她不想送给自己。

今天她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笼,忽然不想走了。

老婆婆抬起头,看见他们。她的眼睛很浑浊,可是看见他们的那一刻,忽然亮了一下。

老婆婆:是你啊。

林挽月愣住。她认识她?

老婆婆:你常来的。每次路过都站一会儿,从来不买。

林挽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老婆婆记得她。她以为她只是千千万万个路人中的一个。可是老婆婆记得她。记得她常来,记得她只看不买,记得她每次都站在同一个位置,看同一盏灯笼。她忽然觉得,这个老婆婆,比她自己还了解她。

老婆婆:今天怎么不看了?买一盏吧。

她看了看身边的江载舟。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在等她决定。

挽月:买一盏吧。

江载舟:好。

老婆婆笑了。她放下手里的竹篾,慢慢站起来,走到桌子前,拿起一盏灯笼。是那种最普通的、圆圆的、红红的灯笼。没有兔子耳朵,没有莲花瓣,没有鲤鱼尾巴。就是圆的,红的,简简单单的。她把灯笼递过来,却没有松手。

老婆婆:这盏灯笼,我扎了三年。

林挽月愣住。三年。

老婆婆:三年了,一直没卖出去。不是没人买,是我不想卖。我总觉得,它在等一个人。一个该送的人。

她看着林挽月,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老婆婆:今天你来了。我知道,它是等你的。

林挽月看着那盏灯笼,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年。她等了三年,等一个人来买这盏灯笼。她等了五年,等一个人陪她来买灯笼。她忽然觉得,她们都在等。等一个对的人,在对的时候,做一件对的事。她等到了。老婆婆也等到了。

老婆婆:送给你。不要钱。

挽月:不要钱?

老婆婆:不要钱。你能来,就是最好的价钱。

老婆婆把灯笼递到她手里。她接过来,灯笼很轻,竹篾扎的骨架,红纸糊的灯面,底下缀着一缕红色的流苏。她提着它,觉得手里有了一点重量。不是灯笼的重量,是别的什么。

老婆婆:两个人在一起不容易,要好好的。

她看着老婆婆。老婆婆的眼睛很浑浊,可是她看得见里面有一种光。那种光,她见过。在方迪的眼睛里,在阿蕊的眼睛里,在他看月亮的时候的眼睛里。那是相信。相信两个人在一起不容易,相信要好好的,相信这盏灯笼能照亮他们以后的路。她忽然觉得,这盏灯笼不是灯笼。是一句祝福。是老婆婆攒了三年的祝福,送给她的。她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这句祝福。但她想收下。她想好好收着。

挽月:我们会好好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说。她只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老婆婆笑了。她坐回门槛上,继续扎灯笼。她的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每年都在这里,从冬天到夏天,从夏天到冬天。她扎的灯笼,会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不知道那些灯笼最后去了哪里,她只知道,她扎的时候,心里是好的。

他们提着灯笼,继续往前走。灯笼的光很暖,橘红色的,照在他们的脸上,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甜水巷的每一个角落里。她走在他旁边,灯笼在他们之间轻轻晃着。

挽月:你听到了吗?

江载舟:什么?

挽月:老婆婆说,这盏灯笼她扎了三年。

江载舟:嗯。

挽月:她说,它在等一个人。

江载舟:嗯。

挽月:你觉得,它在等谁?

江载舟没有回话。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可是过了一会儿,他打了一行字:

江载舟:在等你。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点。在等你。不是等我们,是等你。老婆婆等了三年,等的是她。不是她和他,是她。是她一个人。她忽然觉得,这三年,她不是一个人。有一个人在等她。有一个老婆婆,在甜水巷的尽头,扎了三年的灯笼,等她来。等她来,把这盏灯笼送给她。等她来,对她说“两个人在一起不容易,要好好的”。她来了。她等到了。

挽月:你知道吗,我以前每次路过这里,都会想,如果有一天,有人陪我来就好了。

江载舟:现在有人了。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是啊,现在有人了。不是因为她等到了那个人,是因为那个人也等到了她。他们都等到了。她提着灯笼,走在他旁边,忽然觉得,这条巷子,从来没有这么亮过。

挽月:你说,这盏灯笼,叫什么名字?

江载舟:没有名字。

挽月:那我们给它起一个名字吧。

江载舟:好。

她想了一会儿。

挽月:叫“等”吧。

江载舟:等?

挽月:嗯。它等了三年,我等了五年。我们都等了很久。现在等到了。

江载舟没有回话。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他等了多久。他等了三十四年。比她久,比老婆婆久。他等了三十四年,等一个人,带他走进自己造的世界。等一个人,问他“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等一个人,说“我带你”。他等到了。

江载舟:好。叫“等”。

他们提着灯笼,走到巷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婆婆还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扎灯笼。她的影子被灯笼的光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一动不动的。她忽然想起老婆婆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啊。”是你啊。不是“你们”,是“你”。老婆婆认得她。认得她一个人来,一个人站,一个人走。老婆婆等了她三年。她等了五年。他等了三十四年。他们都等了很久。现在他们在一起了。不是谁等到了谁,是他们终于遇见了。

挽月:我得下了。

江载舟:明天还来吗?

挽月:来。

江载舟:好。

他的头像暗了下去。她提着灯笼,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角色消失的地方。灯笼在她手里轻轻晃着,流苏在风里飘来飘去。她忽然觉得,这盏灯笼,她会一直提着。不是因为它好看,是因为它等了三年,等她来。她等了五年,等他来。他们都来了。

她关掉游戏,起身走到窗前。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一线红光从楼群的缝隙里透出来。她看着那道光,想起他说“太阳会升起来”。是的,太阳会升起来。每天都会。以前她一个人看,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她有一盏灯笼,叫“等”。等到了。他们都等到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迪。

方迪:还没睡?

林挽月:没。

方迪:又在游戏里?

林挽月:嗯。

方迪:和他?

林挽月:嗯。

方迪:今天做什么了?

林挽月想了想。今天做什么了?今天去了甜水巷,今天买了一盏灯笼,今天给灯笼起了个名字,叫“等”。今天老婆婆说“是你啊”,今天他说“在等你”,今天她说“我们会好好的”。今天她等了五年,他等了三十四年,老婆婆等了三年,都等到了。

林挽月:买了一盏灯笼。

方迪:送给他的?

林挽月:嗯。

方迪:叫什么名字?

林挽月:等。

方迪没有立刻回。过了很久,她发了一行字。

方迪:好名字。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好名字。是啊,好名字。等。等一个人来,等一个人陪,等一个人说“我们会好好的”。她等到了。他们都等到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天亮了。阳光从楼群的缝隙里挤出来,照在对面的玻璃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她眯起眼睛,觉得那道光很好看。不是光好看,是因为她想起他说过的话:“太阳会升起来。”是的,太阳会升起来。每天都会。以前她一个人看,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她有一盏灯笼,叫“等”。有一个会等她的人,有一个她会等的人。他们都在等。等到了。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游戏还开着,她的角色站在甜水巷的巷口,手里还提着那盏灯笼。灯笼的光很暖,橘红色的,在晨光里显得有点淡了。她看着那盏灯笼,忽然想起老婆婆说的话:“两个人在一起不容易,要好好的。”她会的。她会好好的。他也会好好的。他们都会好好的。她关掉游戏,躺回床上。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天花板上,像一片金色的湖。她闭上眼睛,嘴角是翘着的。她想起他说“明天还来吗”,她说“来”。她想起他说“好”。她笑了。

她不是一个人了。她有一盏灯笼,叫“等”。有一个会等她的名字,有一个她会等的人。有一句“明天还来吗”,有一句“好”。她不是一个人了。她从来都不是。只是她以前不知道。现在她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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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