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挽月已经分不清，是凌晨两点的闹钟叫醒了她，还是她在等那个闹钟。
每天夜里，她会在十一点准时躺下，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下。黑暗里，她闭着眼睛，听窗外的苏州河水声，听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听自己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她以为自己睡着了，可每当手机震动的那一刻，她总是立刻就醒。像一根绷紧的弦，被轻轻拨动，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回响。
一点五十九分。她坐起身，揉揉眼睛，走到书桌前。电脑已经开着了，游戏界面停在登录页，账号密码都是自动填充，只需要点一下“进入”。她倒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细密的泪痕。然后她看着时钟从一点五十九分跳向两点。
两点整。好友列表里，那个灰色的头像亮了。
这已经是第四十七天。她数过。
四月的一个凌晨，杭州城的桃花开了。他们站在西湖边，看花瓣落在水面上，被风推着往南去。
挽月：你发现没有，这个游戏里的花，会跟着季节开。
江载舟：嗯。系统设定的。
挽月：我知道是系统设定的。但有时候我会忘记。尤其是凌晨，一个人站在这里的时候，会觉得花是真的在开，水是真的在流。
江载舟：你经常一个人站在这里？
挽月：以前是。以前睡不着的时候，就一个人逛地图。三清山、磁州、杭州城、昆仑，都去过。后来遇到你，就不一个人了。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坦诚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以前她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不跟任何人说，不跟任何人分享。可在他面前，她好像不需要藏。他不会评价，不会惊讶，不会追问。他只是听着，然后说一句“嗯”。这一声“嗯”，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江载舟没有回话。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他打了一行字：
江载舟：那我以后多陪你。
又是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了。每次她都觉得是客套，可每次他都做到了。每天凌晨两点，准时上线，从不缺席。她忽然有点想知道，他白天做什么工作，会不会累，会不会困。但她没有问。游戏里的事，最好留在游戏里。这是她一开始就定下的规矩。
四月中的一天，他们在昆仑山顶看雪。雪很大，铺天盖地的，能见度很低。她站在道观门口，看他从雪地里走过来，脚印被新雪覆盖，一步浅过一步。
挽月：这里的雪，什么时候会停？
江载舟：不停。昆仑山顶的雪，永远不会停。
挽月：为什么？
江载舟：因为设定就是这样。设计的时候，就觉得这里的雪应该一直下。停下来，就不是昆仑了。
林挽月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恍惚。他说“设计的时候”，好像这个游戏是他做的一样。她想起他第一天说的话：“算是做游戏的。”也许他真的参与过这个游戏的制作？也许他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东西？她想了想，还是没问。他不说，她就不问。这是她给自己的规矩。
四月末的一个凌晨，他们在磁州的芦苇荡看月亮。月亮很大，很圆，挂在芦苇上方，像一盏灯。湖面平静，月亮的倒影在水里，被风吹碎又重圆。她已经来过这里很多次了，每次都觉得好看。可今晚不一样。今晚她忽然觉得，这片湖，这轮月亮，这些芦苇，好像都在等她。等她来，等一个人陪她一起看。
挽月：你知道吗，我每次来这里，都会想起第一次发现它的时候。
江载舟：什么时候发现的？
挽月：两年前。也是凌晨。我一个人飞过芦苇荡，掉进了这个湖里。那时候觉得，这地方真好看，要是有人一起看就好了。
江载舟：后来呢？
挽月：后来我一个人看了两年。
她没有说“后来就遇到了你”。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等他。她没有在等。她只是一个人看了两年，然后遇到了他。这是两件事。
江载舟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江载舟：那现在呢？
挽月：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打完这行字，心跳快了一点。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懂。她不知道他懂不懂，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也许懂，也许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说出来了。
五月的一个凌晨，他们刚从杭州城出来，她正想着今晚去哪里，江载舟忽然在队伍频道里说：
江载舟：今晚带你去个地方。
林挽月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要带她去什么地方。以前都是她带他，她选地方，她领路。他从来没有主动过。她忽然有点好奇，也有点期待。
挽月：什么地方？
江载舟：你跟我来。
他带着她往地图东边飞。她跟在他后面，看他飞得越来越熟练，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笨拙了。他学会了三段轻功，学会了在空中调整方向，学会了落地的技巧。他不再是那个被兔子追着跑的新手了。她忽然有点感慨，也有点失落。他不需要她带路了。他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那他还会不会每天凌晨两点上线？还会不会陪她看月亮、听雨、等日出？
他们飞了很久。越过磁州的芦苇荡，越过杭州城的万家灯火，越过一片又一片她从未见过的风景。最后，他在一座岛前停下来。
挽月：这是哪里？
江载舟：谪仙岛。
林挽月愣住了。她知道谪仙岛。这是游戏地图最东边的一座岛，传说中仙人被贬下凡的地方。岛上有一座很高的山，山顶有一块巨石，站在上面能看到整片海。她一直想去，但从来没有上去过。因为太高了，要飞很久，要绕很多路。她一个人，不想费那个劲。
挽月：这里我从来没来过。
江载舟：我知道。
挽月：你怎么知道？
江载舟：你上次说，有些地方只能带特定的人来。你没带我来过，说明你没来过。
林挽月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想笑。这个人，逻辑真好。她没带他来，说明她没来过。他推理得一点没错。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怎么会知道这条路？他怎么会知道谪仙岛可以上去？他是新手，他是做游戏的，他应该不常玩游戏。可他带她来的这条路，连她都不知道。
挽月：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江载舟沉默了一会儿。
江载舟：每次你说好看的地方，我都记下来。后来发现，这些地方你都带我去过了。我就想，找一个你没去过的。
挽月：找了多久？
江载舟：三个月。
林挽月盯着那行字。三个月。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他就开始找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看着屏幕，看着他的角色站在她面前，安安静静的，等着她回话。
挽月：为什么？
江载舟：因为你带我看了那么多，总得还你一个。
林挽月看着那行字，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在还她。他是在告诉她，她值得。值得有人花三个月找一条路，值得有人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值得有人站在她面前，说“我带你去看月亮”。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值得。她一直觉得，她一个人，就够了。不需要别人，不需要陪伴，不需要任何人为她做什么。可现在，有人为她做了。做了很多，很多。
挽月：值得吗？
江载舟：你站在这里，就是值得。
她没有回话。她只是看着屏幕，看着月亮，看着他。
月亮很大，很圆，挂在山顶上方，月光洒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银白色的路，一直延伸到天边。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她站在那里，觉得这条路可以通向任何地方。
挽月：这个地方，有名字吗？
江载舟：没有。你起一个？
林挽月想了想。
挽月：叫“双照”吧。
江载舟：双照？
挽月：嗯。两个人一起照月亮。你照见我，我照见你。
江载舟：好。
他们站在山顶，看月亮。很久没有说话。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海面上的银路也跟着转了方向。风停了，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远处的天际线开始泛白。
江载舟：我得下了。
挽月：明天还来吗？
江载舟：来。
挽月：好。
他的头像暗了下去。林挽月站在山顶，看着月亮慢慢沉下去。她忽然想起他说“你站在这里，就是值得”。她站在这里，他在她身边。这就够了。
她关掉游戏，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苏州河的夜景，河水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她想起他说“双照”，两个人一起照月亮。她轻轻笑了一下。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做什么工作，不知道他为什么凌晨两点还在线上。但她知道，他来了。他找到了她。这就够了。
此刻，陆家嘴的书房里，沈砚舟没有睡。他推开窗，夜风拂进来。他在想她说的那些话。“两个人一起照月亮，你照见我，我照见你。”他以前从来不觉得月亮有什么好看的。他看过无数次，用GM账号，站在谪仙岛的山顶，检查光照效果，调整月亮的参数。月亮只是一个物体，一个需要调试的资产。可今晚不一样。今晚她站在那里，月亮就有了意义。
他花了三个月，找了一条路。他以为他是在还她。可现在他知道了，他是在找自己。找一个值得的人，找一个可以一起看月亮的人。他找到了。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明日凌晨两点。谪仙岛。双照。他一定会准时到。
夜深了。苏州河的水声还在响，陆家嘴的灯火渐渐暗下去。两个不再孤独的人，因一条路、一场月亮、一句“双照”，在各自的城市两端，想着同一件事：明天，她/他会准时来吗？
答案是会的。他们都知道的。只是都不说。
从谪仙岛那晚开始，月亮是两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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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