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宣站在原地没动作。
好半晌,他忽然偏头看向一旁,轻声道:“出来吧。”
三颗写满难为情的脑袋期期艾艾钻出来。
“那个,我们就是路过……咳咳。”
“你们是庚字旗的吧,”司宣指了指月洞门之后的方向:“知道佩刀匣在哪儿吗?”
整个虞候司的穿廊类似“由”字形,每个转折交汇便是一处院舍,被废弃的“己”字院恰好处于九宫格中心,现在已被改作公用的校场。
癸字旗院舍在东南角,与庚、壬毗邻。
那三个庚字旗的小吏互相眨眨眼,见司宣神色温和,容貌隽秀,情不自禁便争相将情报一股脑儿倾倒出来:“知道,知道!”
其中一人指着院子正中央的房间:“那个屋子就是兵甲库,里边有个贴封条的大箱子,佩刀就在里头!”
另一人补充:“那是灵兵,触可鉴妖,数量都是列入府库的,就算以后离开虞候司也不能带走,之前癸字旗劝退了好几个新人,他们的佩刀都锁在里边,你不用再问管事支取了,管够。”
最后那个见无话可讲,只干巴巴点了点头。
人间刀具通常很难伤及妖族铠甲般的筋骨,故皇家府库内收存着大量灵兵,这些刀枪剑戟上镌刻了特殊纹路,是对阵妖族必不可少的兵器。
司宣若有所思:“刚刚他们的佩刀,好像并不是灵兵。”
庚字旗小吏笑了笑:“你说朱亥他们?他们本就是妖,妖对付妖,只要兵器趁手就行了。”
刚刚没说上话的人赶紧开口:“确实,他们体内有妖丹,妖族之间会有感应,也就不需要拿灵兵才能鉴别。”
他们三个说得上头,眉飞色舞,竟讨论起了天下间最厉害的灵兵。
有人感慨:“那当属挂在紫宸殿上的金簇箭了,高祖皇帝传下的四石宝弓,诛妖除魔,千军辟易!”
司宣对此不太感兴趣,早早绕开几人,朝正屋走过去了。
上京西市已然敲过暮鼓,行人四散,履舄交错。
大齐未实行宵禁,但入夜后,也不许闲汉漫无目的满街流窜,故而鼓声之后,街巷人海退潮,脚步声倒越发显得清晰。
一行人中,申屠苍若有所感,微一回头,大惊失色。
他低喊道:“队正,他跟来了!”
陆朝明眉头皱起,停下脚步往回一探,只见那“四肢不勤的花架子”此刻正好整以暇缀在队末,衣衫整齐妥帖,绑手护具佩戴完备,连刀都自行佩好。
司宣擦擦额头不存在的汗水:“陆队正,怎么了?”
陆朝明像是非要揪出错处,看了半天,冷冰冰吐出一句:“你手上缠的什么?”
司宣恍然,抬肘看着满手缠绕的青布条,目光十分满意:“握刀时有点硌手,我用布隔了一下,这不合制么?”
陆朝明心中暗槽:这根本不合理!
但面上他只得麻木地掀了掀嘴角,冷笑道:“既然跟来了,就别喊害怕。”
说完,他向猪牛猴几人递过眼色,一行人重振旗鼓,步伐比之前更快地往西十二坊赶去。
四人对街坊里巷熟稔于心,几度翻墙踏壁,左穿右绕寻捷径,末了侧目一瞧,司宣仍跟在不近不远处,束起的马尾被风轻轻扬起,隽秀脸庞上并无嫌累埋怨的表情。
陆朝明眉头却皱得更深,他一个跨步滑到巷口,不由分说拔出佩刀,反手以刀柄敲在壁上:“何妖作乱!出来受死!”
脚下砖石突兀地震动起来。
司宣略微后退两步,垂首往四周一扫,只见这条窄巷宛若迂回鱼肠,遽然起伏抖动起来,仿佛钻入某种巨蟒喉腹,一块块青砖由远及近翻动掀起,恰似鳞片炸开的涟漪。
他不动声色睁大眼睛,心中暗道:妖术?
陆朝明长刀一展,将眼前障眼法划破,一尊威武高壮的黑影立时出现在众人眼前——是一个赤手空拳的莽汉,他面膛黑中透褐,阔腮高颧,裸露在外的臂膀和胸膛上遍布毛髯,一巴掌挥来,陆朝明格挡的姿势都迟滞几分。
“褚二牛!”陆朝明高喊一声。
朱亥身后的憨厚大个鼓了鼓肌肉,一声低沉牛叫,獠牙顿出,额头牛角也钻了出来,宽广牛鼻间喷出粗气,本就高大的身躯更往上拔了几寸。
褚二牛挡在前面,同那莽汉角力。
司宣唤了声:“左边有人!”
几个目光不善的人被道破藏身处,纷纷从拐角钻出,扑上来与朱亥、申屠苍对敌。
而先前那个莽汉将褚二牛摔了个趔趄,趁机一巴掌拍在路面,他这抬手投足间猛如坠石,若挨上一记,不知怎样的铜躯铁臂才够扛。
地面深陷,褚二牛困在其中一时无法脱身,他赶紧埋头,身后陆朝明挥刀而至,眼看就要劈上莽汉面门。
那莽汉大吼一声,如熊罴嘄吼,粗重浑浊,眉骨倏地隆起,颧骨越发横阔,再睁眼,已是金黄竖瞳,电光石火间,他抬起臂膊作挡,陆朝明的刀只陷下一寸,便再砍不动了。
绣春刀乃灵兵,刹那间,刃身上鉴明妖族的铭文闪烁起淡淡辉光。
熊妖胳膊一甩,陆朝明刀柄倏地脱手,眼睁睁看着这熊带着扎在腕上的长刀,摇晃走向司宣。
陆朝明厉声喝道:“还不快走?!”
司宣却仍不紧不慢站在原地,目光清亮,神色从容。
然而落在其他人眼中,便以为新同僚已被吓傻,或许又得像上一个那样,得几天失心疯,连刀也不要,哭爹喊娘再也不肯来了。
一人一熊对峙片刻,熊妖低头见这年轻人一不惊恐,二不退缩,他倒有点犯了难,但没犹豫多久,他还是高高举起了手臂。
巴掌落下那个瞬间,玄色身影轻灵闪过,熊妖竟扑了个空。
朱亥和申屠苍对视一眼,纷纷感到新奇。
熊妖巨掌横扫,招招砖裂尘飞,司宣却总能躲过,且他并不怎么使刀,只倚仗身法,黑衣猎猎翻飞,躲闪时轻若柳絮,扫腿旋身时又似惊鸿,一个单薄瘦削的年轻人,竟屡屡让九尺莽汉栽跟头。
莽熊连扑不中,越发暴躁,猛地纵身跃起,直朝司宣当头压下,这一下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司宣不慌不忙,陡然拧身,右腿猛地绷直,以腿为弓,柔韧且凌厉,只听 “嘭” 一声闷响,熊妖沉重身躯竟被这看似纤弱的一腿架住,往后跌去。
陆朝明惊愕不已,这才后知后觉,上前拔刀襄助。
司宣却反手挑刀,将陆朝明拦了下来,抿唇道:“行了,陆队正,别演了,巷口的障眼符已经快燃尽了。”
陆朝明眼皮一跳,不可置信抬起头。
猪牛猴三人皆是一个激灵,齐刷刷望向陆朝明,神态各异。
地上熊妖收起狰狞面容,迟疑片刻,也拍拍衣裳站起身来,此刻身形矮了几寸,面目也清晰不少,定睛一看,也不过是个脸上身上沾满黑灰、有些狼狈可怜的粗犷农夫。
朱亥挠挠头,率先打破沉默:“嘿嘿,他给看出来了。”
申屠苍拿胳膊捅他,龇牙道:“别说了!”
没瞧见陆队正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白么!
“你怎么发现的?”陆朝明懒得辩驳,径直曲肘拿胳膊夹着刀刃擦拭了一番,利落收刀回鞘。
他表情仍是纳罕,摸摸胡茬:“每回都这么演,骗过了至少七个人。”
司宣从腰间算袋里摸出一枚红头牌,捏在手里抛了抛:“风闻局的红头牌,按规矩得标明原因、拿人的明细,且有经手文吏的落印才对。”
他随手一扔:“你的这块就刻了个‘速去’。”
简直敷衍至极。
陆朝明挥手接过牌子,前后翻看,撇了撇嘴,回头冷声道:“你们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申屠苍觉得委屈:“那人家新同僚问起来,俺们也不能……”
话没说完,牌子砸在了他脸上。
陆朝明不耐烦道:“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刻个全套的。”
司宣歪了歪头:“还有下次?陆队正是吃定了我待不长久?”
陆朝明嘻嘻一笑,狂放不羁地一抬下巴,语气藏着几分狠绝:“即便吓不走,我总有别的方法让你走,金波台的规矩,老子比你熟。”
气氛陡然尖锐,恶斗似一触即发。
就在这个档口,那熊妖莽汉却站了出来,羞愧道:“算了,陆队正,犯不上为我们做这些,你已经照顾我们太多了,朝廷当差不易,我们不想看你受责罚。”
之前同朱亥、褚二牛等假意缠斗的妖族也无言聚在了熊妖身后,收敛起爪牙皮毛,也不过是一群粗布麻衣的寻常百姓。
司宣捕捉到对方话中深意:“陆队正是为了你们,才费心力演这么一出大戏?”
熊妖越发惭愧,闷声道:“我们……都曾是仲固将军的后裔和扈从。”
妖族四将各镇四方,南方子幽,北方封莽,东方季谲,以及西方仲固。
既是熊妖,不难联想到这位曾镇守西方藩镇的将领。
“族裔们大多都跟随将军战死了,剩下我们这些微末小卒,靠着陆队正照拂,才勉强在上京苟活。”
熊妖搓搓手:“户籍是伪造的,出城也困难,好在西十二坊人妖混杂,也能做点小生意,只是难免被找麻烦。”
四妖乱禁后,金波台谏妖官几乎要把上京翻一个遍,将每一个看似不善的妖族拎出来,入了大牢,不死也得脱层皮。
上京也不是没有别的妖族,不过大多是扎根了数辈的良妖,已被记录在册,比如朱亥之流,甚至能在低等衙门谋个职缺。
而熊妖这般伪造户籍、且还曾是四将拥趸的,将首当其冲,即便没有造反意图,也能被抢功者扣上图谋不轨的帽子。
陆朝明面色晦暗,低声讥嘲道:“第一个被我‘吓’走的,就是存了那等心思。”
自那以后,他来一个赶走一个,癸字旗不需要新来的隐患,西十二坊的安宁也不能被打破,一切罪责,他陆朝明一人承担。
熊妖感激又为难:“可是……”
陆朝明打断他:“仲固将军于我有大恩,做人得讲良心,我陆朝明绝不做那等猪狗穿衣之人!”
司宣默了默:“衣冠狗彘。”
陆朝明一拍刀鞘:“对!我陆朝明绝不做那等衣冠狗彘之人!”
朱亥脸色阴晴不定,嘀咕:“这话像是在骂我……”
陆朝明不耐烦挥手,皱眉看向司宣:“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你要举发,我不拦你,端看你有没有那本事。”
“谁说我要举发?”司宣双手环胸,身形挺拔,骨秀神清,虽经历一场恶斗,但仍是衣袂翩然,片尘不沾。
他一本正经开口:“我是要找机会晋升入宫的,你们的事,我不想管。”
陆朝明一愣。
“但‘咱们’的事,回去坐下详聊。”他微微一笑,明明声音极轻,但听在在场三妖一人耳中,竟都莫名忐忑。
临走前,司宣忽然想到什么,回身朝那衣衫黢黑的熊妖抛去一小包粉状的物什。
——“据说是响当当的好用,也不知是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