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崇春被暖气烘了一夜，嗓子发干眼睛发涩，急忙找瓶水灌下去。另一边，乌鸦悠然立在桌前梳理羽毛。
崇春歇下一口气，找出眼药水往眼里滴。愤愤之余想起昨晚那个甜美的梦。可惜乌鸦醒得比她早，没能趁它睡觉时摸一摸羽毛，她很想知道梦里的触感与现实是否有异。
乌鸦对这崇春一大圈心理活动浑然不觉。“啊啊”一声靠近，不知道是打招呼孝敬长辈还是说自己饿了要吃饭。
她出门，乌鸦就跟着她飞出房间。崇春象征性地带它在整个房屋二层转了一圈。
“这是客房，这是影音室。”崇春话音一顿，嗓子还是有点哑，像鸭子。
影音室隔音太好了，即使只是乌鸦扇动翅膀发出的细微声音，听起来也像蝴蝶效应的前兆。
她对立在沙发背上的乌鸦招招手，道：“跟我出来吧。”然后回到洗手间，一边洗漱一边思考怎么招待这位不速之客。
电动牙刷嗡嗡作响，她盯着镜前凉水洗过还有点发肿的脸。面中有点泛红，她找出一片面膜敷上。
顺手查了查网上饲养乌鸦的科普，率先跳出几行警示性大字:“乌鸦是三有保护动物，个人私自捕捉、饲养违法。康复后必须放生，不要长期笼养。”
天生好公民崇春快速扫完文章，初步判断出家里这只乌鸦已经是成鸟了，因为它的口腔内部是黑色，而幼鸟是粉红偏红色。那么它独自野外生活应该没问题，没有把它留下的理由。况且她也没有精力再照顾一个活物，最好是等它恢复好体力就送走。
崇春用气垫梳将棕色头发梳顺，然后走进一楼厨房。她打开冰箱，找出几样人兽皆宜的食材。
煮三个荷包蛋，分半个切碎了给乌鸦；虾煮完过凉水，细细将壳剥了；抓一大把混合坚果；这时南瓜也蒸好了。至于牛油果和吐司，一个含有对鸟类致命的牛油果毒素，一个容易导致营养及消化不良。崇春站在料理台旁，把牛油果抹在吐司上，快速吃完了。
备餐的这段时间，乌鸦把一楼能进的房间转了个遍，飞上又飞下，这会振翅声停下，立在餐厅的椅背上，仿佛闻见香味等待食物到来。
俨然已经成为仆人的崇春把白瓷盘推到乌鸦面前，坐在它对面开始吃早餐。乌鸦“啊啊”一叫，跳到餐盘旁，头颈一缩一缩开始进食，吃得很认真，坚果尤为喜欢，吃到最后一颗不剩。
喙敲在盘底发出“笃笃”声，和昨晚窗外的声音果然很像。崇春边吃边看，不由露出笑容，仿佛那是她的孩子，正笨拙地第一次自己吃饭。
崇春站起身，想要收走餐盘，乌鸦却突然展翅飞起，落在她肩膀上。
爪尖轻易透过衣物，皮肉也紧随着感到刺痛。她被乌鸦毫无预兆的举动吓到，瞳孔骤缩，呼吸猛然急促。肩膀上的重量，余光里极近的黑色身影让她不敢再有所动作。鸟喙陡然靠近，插入她发丝，头皮清晰地感受到鸟喙的形状与力度，正一点一点向下，再向下。崇春脖颈发痒，后腰虚虚发软，内心却无比恐惧，忍不住要逃走的瞬间，乌鸦却振翅飞开了。
肩膀瞬间轻松了，她低头，发现掌心居然出了层薄汗。
崇春心有余悸地护住半张脸，转身发现乌鸦躲在客厅角落的酒精壁炉上。餐桌到壁炉长长的一段距离中央，地板上方，落下一根黑色羽毛。
崇春放下盘子走进，弯腰捡起。白色羽根，黑色羽片。宽大漂亮，指间轻轻转动时有炫眼的蓝紫色光泽。她早就知道乌鸦的羽毛会因为反光而变得五彩斑斓，只是今天才得以细细端详。
她找个空抽屉把羽毛放进去，转身把碗碟放进洗碗机，正门突然传来三下轻轻的敲门声。
崇春透过猫眼，只看到一个女人的离去背影，觉得有点眼熟。打开门发现地上有一个包裹，想起来刚才的人是附件的快递员。她蹲下看快递面单，隐约猜出寄件人是谁。
快递很有些分量，她从玄关橱柜拿出快递刀，就地拆开，是红彤彤的苹果礼盒。能闻到浓郁的苹果清香。略略扒开水果网罩，发现有好几类苹果品种，不同于礼盒上宣传的单一品种，看来是寄件人费心买来，再一一挑选，重新组装的。崇春内心有些雀跃。
她把苹果挨个拿出，摆在料理台上，想从红艳又饱满的苹果中找出较为逊色的那个，但是没有，每一个都无可挑剔，她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指间一一拨动果梗，选中了最后一个。洗净削皮切块，摆在盘里，又从直饮水龙头接了一碗晶亮的白水，招呼乌鸦过来。
乌鸦飞到餐盘旁，戳戳果块，立刻有汁水溢出，积在盘底。正低头吃着，它突然警觉地抬起头，看见崇春挎着一个包出门了。门轻轻合上，偌大的房屋内，便空无一人了。
崇春在联系人里找到崇亭与的名字，然后拨过去。电话嘟嘟响，提示对方正在通话中。她不死心，挂断又拨过去，那头通话还是没有结束。她挂断再拨，终于如愿以偿，听到电话里那个人的声音。
“喂？怎么了？”
崇春忽略掉话音中的疲倦，问道：“你给我寄了苹果，是不是？”
“出差的地方苹果刚好是特产，就让助理给你寄了些。”
崇春有点烦闷，道：“可你是我妈妈呀，寄点水果这种小事也要助理来做吗？”
“水果她选好后我也检查了，而且出差很忙不是吗？”
“那你还在a市吗？”崇春咽下一口气，回想快递面单上的地址，“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在了，昨天刚到b市，这边的项目谈完就可以回去。”
“b市……”她突然有点高兴，“离这边很近。”
“不要着急，会尽快回去的。”
“先别挂！”崇春轻叫一声，“你那个助理叫什么来着？我记得姓张？”
“那是上一个了，已经辞职了。”崇亭与报了一个名字，道：“这是新来的，做事也很不错。水果吃了没有？”
“吃了，当然不错。毕竟是你选出来的助理挑的。”崇春靠着椅子，指间有意无意拨动小院里绿植，叶片跟着弯腰点头。她想起乌鸦吃饭时的样子。
崇春还有很多话想说，在她眼里这件事根本没有结束。但她只是张张嘴，决定留到崇亭与回来时两个人面对面地说。
崇春等对面挂断电话，走进小区健身房，选了一个没人的器械开始锻炼。有半年没好好运动了，肌肉掉了三公斤，体重长了七公斤。
没办法，值夜班时免不了点一大堆高油高盐高糖的外卖和护士们胡吃海喝，这也算是医护之间约定俗成而不摆上明面的规矩了。
崇春想起小珍。小珍和其他护士不一样。她会自己判断情况，值夜班碰见小毛小病的病患，也愿意开口冒着风险，开口说上那么几句，比方告诉人家吃什么药，或者应该明天再来。值夜班也注意减少叫醒崇春的次数。甚至碰见看起来不太好搞的病人，会让对方挂别的医生的号。崇春想到这里不太道德地笑一声，她知道有些护士，和医生太过泾渭分明，连医嘱要不要执行都要公事公办地把医生叫醒问一问。
健完身，崇春骑着自行车停到自己家前。虽然自己的别墅有地下健身房，但器械还是没有小区公共健身房齐全。她住在小区里的别墅区，独栋对她一个人来说太大了，但又因为是崇亭与出钱出主意，她乐得清闲。最重要的是，买下后她可以拿房子太大了为由，在崇亭与难得出差结束回家住时过去蹭上几天几晚。
她回了家，先洗头洗澡。健身出了不少汗，身上有点发粘发凉。回卧室吹头发时，发现乌鸦已经立在窝边睡着了。
崇春轻轻蹲下，望着乌鸦，总觉得它毛发更整洁油亮了。
她拿起吹风机，悄悄关上门，到客厅吹头发。路过餐桌，看到苹果被吃了大半，还剩边沿几块。至于水，崇春俯下身，侧着脸仔细观察，确实少了一些。
她放下心来，能吃能喝，无论飞行，站在地上跳跃，还是叫声，都没什么病态，看来这只乌鸦身体没什么问题。
*
崇春到科室时被人挡在门前，抬头一看是个看起来有点紧张的女孩子。在对方言词跳跃的自我介绍中想起来这是之前和她预约过的患者。
崇春靠在门边，招呼助手做准备工作，道：“我先去食堂吃个早饭。”
忽而又折返回来，嘴角微微翘起，对着站在门前的患者说：“吃早饭了吗？没吃早饭可是拔不了牙的哦。”
“免费帮你带早餐。”
女生呆在原地，看着眼前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的棕发女人，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医生明明刚才还神情冷漠，陡然间却变得光彩照人。
“不、谢谢！我来的时候吃过了。”女生磕磕绊绊解释，“我知道的！拔牙不能空腹，……也不能在经期进行。”
女生觉得头脑更加混乱了，后悔逞能似的多加解释。她看见崇医生朝她点个头，转身离开，向左拐个弯，就无法看见背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