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料摩挲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最后什么都消失了，室内归于寂静，只有窗外不停歇的雨声。
菜菜子离开了。止水继续抽泣。
大家都会离开的。妈妈是这样，美咲是这样。菜菜子当然也是，她算什么呢？甚至和我毫无瓜葛。
……你为什么要这么懦弱，止水？忍者是不会因为被抛弃而哭闹的。
止水在心里不停地自我贬低，可这愚蠢的行为不能缓解一丝一毫的痛苦。他依然狼狈地困在过去那段黑暗的记忆里，依然是那个不被爱的孩子。
记忆像幻灯片一样在他脑子里重演。止水找不到关掉它们的开关在哪。这时候他真恨自己的好记性，他恨自己记得住纱奈理和他说的每一个字，甚至还想得起她扇自己耳光时脸颊上火辣辣的麻痛。
她恨极了我，才会打那一巴掌，才会狠心在那一天离开……
止水的心越来越沉重，胸口的伤也在疼，压得他喘不上气。
突然间，有什么东西盖到他身上。
止水抬头，布料从他头顶滑落，菜菜子捏住两边，顺着他的肩膀掖了掖。
她蹲在止水身前，问：“这样会不会有安全感一点？我小时候是这么做的。”
“……”
止水抹了把眼泪，有点发懵。他下意识地捏住肩膀边挂着的毯子，声音哑哑的：“你没走。”
“是啊，我是来探望你的，没想到……”
菜菜子尴尬地闭上嘴，重新说：“你看起来很需要人照顾。伤口有没有裂开？”
止水揪着毯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他残存的神智令他也感到尴尬。
“……你不应该在这里。”
“好吧，对不起，我擅自进入你家，还摸上二楼……可是我昨天承诺过要来看你的。我敲了很久的门，也叫你好多次，一点回应都没，我担心你出事，才出此下策……而且，你的情况确实不太好。”
菜菜子十分感谢自己的坚持。她一面絮絮地说着，一面观察止水。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睛红红的。菜菜子不知道止水会哭成这样。止水在她心里是铁人、超人，是不会有脆弱时刻的。
啊，这个想法其实很幼稚呢，难怪止水要说菜菜子一点都不了解他。
会脆弱、会流泪，这才像个真正的人吧。
菜菜子看向止水的眼神多了一点怜惜。
止水的睫毛被泪水浸湿，看上去更黑、更长了。他的眼神没有平时那样冷酷坚定，反而有点躲闪。他惯常在对话时注视着菜菜子，但今天别开了视线。
沉默着僵持了很久，止水终于闷闷地开口：“你不问吗。原因。”
“如果不是因为伤口痛的话……我能问吗？你不说也没关系，我……我不需要知道太多。我只想帮帮你。就这样陪着你也很好。”
菜菜子谨慎地守着她自己划定的边界。窥探没有好结果，而且止水讨厌窥探。
止水低垂着睫毛，抱住自己的肩膀。闪电再次亮起的时候，菜菜子很清楚地看见泪珠从他眼里滚落。不过止水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很麻木。他的声音也是。
“我妈就是在这种天气里离开的。在我三年级的时候。”
虽然他的声音很轻，不过菜菜子还是在沉闷的雷声里捕捉到了完整的语句。
“所以我很讨厌雷雨天。一到这种时候，我会想起我妈有多恨我、我自己有多糟糕。无法控制。”
泪水顺着他的脸庞滑落。止水抬眼看菜菜子，视线清明不少，变回她熟悉的冰冷：“我还会想起我妈为什么恨我。因为我差点杀了她。”
菜菜子瞳孔骤缩，心脏也收紧了。说不清是因为震惊还是心痛。
止水把这种情感归类为厌恶。
他继续说：“也是在我睡觉的时候。她进房间看我，然后我用刀割伤了她的脖子。对这个故事是不是很熟悉？但我妈没你这么蠢，她会哭，会生气，会害怕。
“然后她离开我。明哲保身是对的。你不能信任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菜菜子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手指抓着脚腕，立刻反驳：“可她当然应该信任你！至少，她得相信孩子决不会伤害母亲。你为这件事自责到现在！
“如果她知道你因此变成这副样子，她一定会非常后悔的！”
止水的胸腔里有种古怪的感觉，好像心脏被人捏了一下，总之就是非常难受，他很不喜欢。
“你凭什么这样认为。”
止水虽然这样质问，却根本没指望菜菜子能给出什么有效答案，只是自顾自说下去：“我不需要你可怜。我并不无辜。你只要走开就好，我没资格生气。”
菜菜子板着脸，严肃道：“你的话前后有什么逻辑吗？”
止水一愣，也皱起眉头。
和他谈论逻辑吗？而且对方是菜菜子。是不是有点可笑。
“我只想让你走开。离开。毫无负担地离开。”
菜菜子感到气血上涌，直冲脑门。说什么毫无负担……看到他这副样子，怎么可能没事人一样走掉啊？她可是用很大的力气克制自己上去揉揉头摸摸背的冲动噢！
“这就是我不理解的地方。为什么赶人走？就算你嫌弃我，我今天也不会顺着你了。你就是需要人陪。你不喜欢我，那我打电话把真央叫来？他来了我再走。”
“……”
止水又呆住了。他直愣愣地看着菜菜子，嘴唇翕动着，最终吐出微弱的一句：“菜菜子，你真的很奇怪。为什么要管我。”
“为什么为什么……”
菜菜子有点恼火，但碍于止水这个支离破碎的可怜样，她不忍心说重话，甚至不忍心逆他的心思说“我喜欢你”。
于是她说：“因为你人很好，你值得被好好地对待。因为我很担心你。因为我们是朋友。因为我是个傻子。因为我爱多管闲事。理由充分吗？不充分我可以再加。”
止水不由地揪住胸口。心脏越来越难受了，连带着胃也不舒服。为什么呢。他并不觉得菜菜子说的话令人恶心反胃。
他凌厉的气场融化了，眼睛变得和睫毛一样湿漉漉的。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一点都不好。是你很好。”
止水用手背抹了抹脸，软绵绵地说：“谢谢你，菜菜子。”
“……”
菜菜子的睫毛忽闪忽闪地眨着，几乎忍不住捧心。
也许捧不了，因为她的心都化开了。
止水为什么能这么、这么可爱？而且，而且，他刚才说什么？“菜菜子”，不是“岸边”？
“没事没事，我刚才态度不好。不过我关心你是真的。要叫真央吗？”
“不用。”
止水眨了眨眼睛，吸吸鼻子，闷闷地说：“你陪我说话。”
“好喔。”
菜菜子努力克制自己话里的喜悦。止水还难过着，她高兴，有点不合时宜吧。
不过，说点什么呢。
啊，对了。
菜菜子立刻转移话题：“下个月你就过生日了，今年，大家会一起聚吗？”
止水依旧丧丧的：“过完生日，我妈就走了。”
“……别想那个了。”
“我控制不住。”
“如果我有写轮眼就好了。这样我就能把你的那段记忆清除掉。”
“……”
止水睁大眼睛，看上去很惊讶。他喃喃地说：“很危险的想法。你办不到的。也不许这样操控任何人。”
菜菜子小声嘀咕：“这种时候也不忘说教。”
“不是说教，是操守。”
“好吧。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闪电、闷雷。
在昏暗的室内，止水看着菜菜子的脸被闪电照亮一瞬，雪白的光勾勒出她漂亮的轮廓，显得雷电没有这么恐怖。
上一次仔细端详菜菜子，还是在她告白的时候。
借着昏暗光线的掩护，止水默默注视着菜菜子，从眉毛划到下巴。
等雷声停了之后，止水小声回复：“不知道。”
“那你想要什么礼物呢？”
止水与菜菜子对视，反问：“你想要什么礼物。”
“啊？我？”
菜菜子蹲累了，跪坐下来，有点懵：“是你过生日，不是我。”
“我欠你很多。”
止水敛眉垂眸：“我只送你不喜欢的礼物。”
“……”
原来这小子知道啊。菜菜子心里五味杂陈。
“所以，你想准备明年的生日礼物？哎呀，我也不知道想要什么，你愿意花心思我就很高兴了……”
“那我也是这样的，菜菜子。”
“不一样啊，我是因为……”因为喜欢你才会这么想。
菜菜子及时刹车，转而说：“菜菜子，不是岸边？”
“更改称呼，你不高兴么。”
“高兴，特别高兴呀！”
视线这么差，止水也能察觉菜菜子的脸变红润了。
“这是不是说明，我们现在是好朋友？比较好的那种。”
她甚至不敢用更高级的限定词。
止水错开眼，轻轻点头：“嗯。”
菜菜子高兴之余，依然执着地问：“你真的没什么想要的东西？”
室内安静得只能听见雨声。菜菜子担心她是不是太啰嗦了，想岔开话题时，止水开口了。
“一盒糕点。和被我打翻的那盒一样。”
糕点……菜菜子的睫毛抖动起来，突然很想哭。那真是很糟糕的记忆，她一直不愿回想。
止水却还要继续说下去：“我做了很坏的事，我很后悔。一直很后悔。我不讨厌你，只是嫉妒你。但你可以讨厌我。你应该讨厌我。”
菜菜子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
就算事情已经过去很久，可是积压在心里的负面情绪像一块石头，平时可以无视，今天被止水这么一说，真的是委屈得无法忍受。
嫉妒吗？她这样平凡的学生，有什么值得止水嫉妒的呢？
要得出答案，其实挺简单的。但是这个答案反而让菜菜子更加难过了。
哗哗的雨声中，她听见止水说：“对不起，菜菜子。真的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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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