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雪地反射着月光,天地一片幽静。
渡冥庙立在雪原上,像一幅静物画。庭院里灯火通明,一盏盏灯笼全亮着,深蓝的夜与橙红的火光在雪地上交融,光晕一层层荡开。
安静,和美,如同世外桃源。
“咚嗡嗡——”
忽然,一声钟响,惊起檐上积雪。
沉闷,悠长的法音自神殿深处传来。
紧接着,一双、两双、无数双幽绿的眼睛,在雪地里亮起来。潜伏了整个冬天的白蛇一条条立起身体,嘶嘶地吐着信子,齐齐面向神殿方向。
神殿里,浅淡的金光放射而出,荡过庭院,荡过蛇群。
蛇群接收到金光法音里的信息,躁动起来,嘶嘶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无声的争执。
巳一巳二一左一右站在神殿门前。灯笼的光映着两张苍白的面孔,此刻都笼着一层难色。
"你怎么选?" 巳一开口,"山神大人,还是族长?"
巳二沉默。
"山神大人说了,这次是逆转寒潮的机会。" 巳一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希冀,"你不心动吗?寒潮之后降生的小崽子,只能长期冬眠根本长不大,这还是蛇过的日子吗?我早就看不下去了。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你不兴奋?"
巳二望向神殿外那一双双幽绿的眼睛,在金光里挣扎、游移。
他冷静又克制:"它们或许可以,但你别忘了,你我身上有族长的咒印。"
凉水迎头浇下,巳一才意识到他似乎没得选?
巳二平静地分析局势:"接受咒印,成为神庙神官。我们能在这座族长打造的神庙里栖身;但也必须听令于族长。这就是代价。"
"可这不是我的意志。" 巳一摇头。
巳二惊讶地看着他,他的废物哥哥竟然思考过自我意志这种东西?
巳一最知道知难而退。任何困难他都是那个先退一步的人。巳二从没见他对什么事这么坚定过,只觉得他在过嘴瘾。
激动劲儿过了就退缩了。
"你想如何做?"巳二懒得争辩,嘴上敷衍着话,自己却冲着神殿外发呆,静静等到分歧爆发的一刻到来。
话音未落,巳一的身体猛地一颤。
咒印发动了!白色的咒纹自他心口燃起,像藤蔓一样爬过胸膛,爬上脖颈。巳一痛得弓起背,却还是伸手,用力抱住了巳二。
交颈相贴。蛇族最亲昵的姿态。
他把额头贴在巳二的颈侧,蹭了蹭,像小时候在蛇窝里那样。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推开了神殿的门。
神殿里,金光正盛。神像高高在上,金边玄衣,手持法杖,长发在光影里无风自动。黑祭司站在神像前,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巳一在他身后跪下,三叩首。
叩得极慢,极重。额头碰地的声音,在空旷的神殿里回荡了三下。
他抹了把泪,起身,退出去,带上了门。
门外,咒纹已经蔓延到大半张脸。被纹路覆盖的那只眼睛,已经变成白金色,不是他的瞳色了。
巳一知道时间不多了。他抽出自己的武器,递到巳二手里。
然后他用力抱住自己的双臂,他得用全身的力气,才能按住自己。
"杀了我吧。" 他说。
巳二握着那把刀,整个人都傻了。
什么……什么?
胆小废物的哥哥决定去死,这和三百年前寒潮降临前一日,你告诉他说明天会有天外来物砸中山巅,然后寒潮降临一样,不可置信。
巳二丢下匕首,他心脏处的咒印也开始奏效,迅速蔓延至肩膀,他清醒的时间不多了,语速飞快:"你有病吧?黑祭司赢还是族长赢与我们不相干不是吗?干什么去死啊!"
"你就当我…… 日子过得太久,活腻了吧。" 巳一说着,捡起匕首塞回巳二手里,在咒印完全占据大脑前,撞了上去。
刀尖没入心口。
血溅上巳二的脸。温热,腥气,一滴顺着他的面颊滑下来。
巳二张着嘴,没有声音。泪水从他眼里涌出来,和血混在一起,沿着下颌往下淌。
他该接住巳一的。他该喊一声的。
可他什么也没能做。
他意志裂开的那一瞬,咒印乘虚而入,完全接管了他的身体。他看见自己抬起手,指尖结出印记,引动二级咒印 ——
神殿外,潜伏的白蛇同时被召唤立起,无声地汇入庭院。
*** ***
巳一巳二,是在地宫旁的蛇窝里破壳的。
那时候,还没有寒潮。
地脉地宫是山神的居所靠近山脚,雪鸮一族住在山顶,蛇族住在山脚地穴,天然与山神更亲近。他们总能第一个听见山神的脚步,抢先分享地脉的灵气。
蛇族的少族长,是其中最会套近乎的一个。
他总找各种由头往地宫跑:送一捧新摘的野果、请教一句经文,说是 "顺路"。他做得拙劣又认真,山神从不点破,次次都见他。
雪鸮一族很快警惕起来。在他们看来,区区一条小蛇,凭什么整天围在山神身边打转?
他们围住了少族长。一场围殴,差点要了他的命。
山神把伤痕累累的少族长接回地宫休养,妖物入地宫,这是头一例。
消息传出去,雪鸮一族更嫉恨了,却不敢再动手。他们怕伤了蛇族,又被山神看见,反倒更怜惜那小子,私底下,他们把蛇族骂作阴沟里的冷血废物,可再难听的话,也只敢背过身去说。
时间过去。少族长成了山神的弟子。
他学得很快,灵根极好,又肯用功。山神待他,一日比一日亲厚。
巳一巳二,就是在那时候破壳的,在山神与少族长关系最好的年月。
他们在地宫旁的蛇窝里,呼吸着地脉灵气长大。灵气养得他们皮肤雪白,眉眼都水灵,化形之后,走出去也算好看的模样。少族长——那时候他们还这么叫他,偶尔会把他们藏进袖子里,溜进地宫去玩。
地宫温暖,四季如春,满壁灵气流转。那样的日子,巳一现在想起来,神仙都不换。
后来,先是天象异常、山体震颤,紧接着,寒潮来了。
山神带着少族长出山救世。结界立起,人类最后一座城保住了,地脉却在透支中不断衰弱。此时少族长已经继位,成了族长。他在雪山脚下建起渡冥庙,四季如春,命巳一巳二看守神庙,庇佑族人。
万一哪一日地脉干涸、蛇窝被寒潮冰封,渡冥庙就成了族群唯一的退路。
日子还能过下去。巳一守着族人最后一片乐土,乐观地想着。
直到巳二带来消息:自从地脉衰弱,两个人竟然在人间成了对手,关系一日比一日紧张。
他夹在二人中间,每天都在想:万一两人起冲突,他站谁?
山神大人对蛇族有天大的恩情;可族长的命令,又岂能违背?
他问了自己无数次。
答案反复横跳,根本给不出来。
可当问题真正来临时,他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快做出选择。
他希望结束这该死的寒潮。
他想山神赢。
如果注定要受咒印操控,他选择死亡。
"我真是个勇敢的逃兵。" 巳一想。
*** ***
庭院里,白蛇汇成一片幽绿的海。
巳一倒在神殿门前,血在雪地上洇开,一寸一寸,像化开的红梅。他的一只眼睛仍是白金色,另一只还留着一点他本来的瞳色,望着巳二的方向,慢慢散了。
巳二站在他面前,泪流满面,指尖的咒印却一重接一重地结出。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不是他的声音:
"圈禁山神,余者皆可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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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巳一巳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