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户区的垃圾场像被掀翻的蚁巢。
集装箱铁皮顶被撕开大口子,歪倒在垃圾堆里,锈蚀的门板半挂着。
人的尸体和异种的残骸混在一起,红色血迹和蓝绿色的浆液顺着碎砖烂瓦往下淌,在低洼处汇成一滩乌色的水坑。
乌色的水坑映着灰蒙蒙的天,突然一张脸压了下来——
他顶着一对复眼。偏光棕色,几千只小透镜密密麻麻挤在那张脸上,每一只都映着水坑,也映着看水上诡异的倒影。
“啪嗒、啪嗒”
节肢拍进水里,倒影炸成碎鳞。它刚从尸堆里撑起身,口器滴下蓝绿色的涎,还没站稳就扑向最近的尸体,口器扎进还温着的皮肉。咀嚼声密密麻麻,盖过了棚屋内的哭喊。
温络二人正下方,两堵锈铁皮之间的一道夹缝里,一对母女正在逃命。
母亲拽着女儿的手腕,在窄道里深一脚浅一脚仓皇逃命。身后不远,蛛蝇异种的节肢刮过铁皮,刺啦刺啦地响,越追越近。
纳珠砸落在地,弹了两下,两只傀儡狼一跃而上,金属关节咔咔作响,一口咬住蛛蝇异种的一条节肢腿,蓝绿色的血喷出来,溅在狼的合金牙上滋滋冒烟。蛛蝇吃痛,半截身子猛地拧过来,口器朝傀儡狼扎去。两只狼一左一右牵制,轮番撕咬,把它拖在原地。
那对母女趁隙从垃圾堆后窜出来。母亲拽着女儿的手腕,连滚带爬地翻过铁皮墙。女儿被扯得踉跄,回头尖叫:“爸爸——!”
她在朝谁叫?那只刚变异的蛛蝇异种。
母亲没回头。她左手攥着什么东西,犹豫再三,把女孩从铁皮山上接下来后,站回了铁皮上。
“走啊?”女孩伸手去拽,母亲却摆手躲过了。
在女孩惊疑的眼神中,她一口咬破手里的茧壳,囫囵吞下去。
“不不不!”女孩惊恐地扑上去制止,却被惊人的力道扔出三米外,一屁股坐倒在地,眼神空洞而绝望。
虫茧下肚三秒,母亲的脊背猛地弓起来,脊椎骨节噼啪爆开,八只漆黑的节肢从后背刺破皮肉、撑出来。她嘶吼着,冲向追来的异种——那只正被傀儡狼咬中的蛛蝇。
十米高处,温络站在剑身上,脚像生了根。喉咙里发紧,胃往上顶。
"这也太可怕了……苏队真来自这种地方?"
裴岳:“开启试炼的条件你还记得吗?”
“你说那什么‘野望值’?”
裴岳点头:"系统的每个任务者,都曾是走投无路的人。比谁的遭遇更可怕,毫无意义。很可能方才我们在地下层见到的那个指挥官,就是绑定系统之前的他。"
“靠之!”温络面色一紧,接着是心疼的唏嘘,“在这完蛋的地方活下去还不如一头撞死。”
裴岳摇头,“刚才那个母亲也是这么想的,在极度恐惧下选择了加入……然后完全丧失人性成为加害者的一员。这才是这个地方最恐怖的地方,这个位面的末日已经爆发几乎无法挽回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温络和裴岳对视一眼,小心翼翼挪到重剑最中心那一小片位置,勾着脖子往下瞧了一眼,又倏地缩回来:"我不是很想双脚落地。"
“试炼的获胜条件是4活1”,裴岳抱臂而立,对话间视线一直落在尸坡上,“你不觉得陌应声的打法怪怪的吗?”
尸坡之上,陌应声紧攥短刀,身姿如蓄势的黑豹。
左腹被异种的长足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淌,给紧实的线条覆上一层湿亮的光;黑色连帽衣下摆破损,被血浸透,湿地贴在腰侧。他浑身,就这一处显眼的伤。
那长足猛地刺来,几乎要碰到面门的刹那——他左手倏地攥住那截节肢,狠命往身前一带,短刀自下而上,贯穿了异种的胸腹。
他拧转刀柄撬开整个胸廓,抬膝顶住对方躯体,借全身重量把它压得跪进尸坡里,再顺骨缝横拖一刀。异种抽动三下,不动了。
他这才把踩在它颈上的脚挪开。
异种前赴后继地铺上来,他总是等到攻击贴到极近才出手。
“他是不是……眼睛出问题了?”温络小声蛐蛐。
“不止看不见,应该也听不见,否则以他的反应不至于这么迟钝。”
温络眼里突然放光:“那我们还等什么,现在干掉他?”
“再观察,”裴岳稳住她,“还不知道他的视力和听力怎么出的问题,不要贸然行动。”
两人说话间,陌应声的动作诡异地停了一秒。异种的口器趁机咬中他的肩膀——这是第二道伤口。
“他的动作为什么突然卡顿了?”两人看得分明,即便不依赖视力听力,陌应声依然能在异种的包围里杀得游刃有余。
第一道腰上的伤口大概是他发现自己五感受损、自我调整留下的,适应之后便没有对手。
那这次的停顿又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可能有额外的干扰。”
只见陌应声的短刃贴着异种的头颈关节飞速滑过,像解剖一样,首尾分离。
他的刀更快了。攻击从原来的 "犯我者杀" 变成了 "全都去死"——密集的斩击中带着发泄似的愤恨。
"幸好没上。" 温络的目力已经跟不上他的挥刀速度,只看得眼花缭乱,"陌哥受什么刺激了,怎么突然这么激动?"
裴岳注意到她称呼变了,冷哼着白她一眼。
他又不是陌应声肚子里的蛔虫,他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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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清剿完方圆十米的异种,陌应声喘息着,腐烂与腥臭的气味冲击着他的鼻腔,湿热柔韧的蛛网从他手背扫过……与他所见所听的一切全然不同。
“他”在一间安静的房间里,视野范围内只能看见银白色的天花板;他转头,视野却并无变化。
就好像……他的视角被绑定在了别人身上。
“哗——”洁净室的门打开,房间中央是一个睡在小床上的两岁婴儿,他只有两尺高,瞪着一双湖泊色纯净的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不哭也不闹。他身边,一只褐色卷毛脑袋趴在显示屏前,肘下压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图。
“所长快醒醒,出事了!”保卫处队长的大嗓门终于将萨里唤醒,他迷糊地睁眼:“……怎么了?是对007不满,还是食堂吃出虫子了?”
“……”胡队一脸“研究所竟然还出过这种状况?”的表情。“不是这种!”他抓住萨里的肩膀一阵猛摇,语速飞起:“融合爆发!研究所被异种包围了……不止研究所,街道上、居民区……几乎同一时间爆发了异种,事态已经控制不住了!”
“呵。”先是一声轻笑,“苏指挥还没死呢,这种大祸临头的话不要再……”
话没说完,“咔嚓!”洁净室玻璃墙骤然粉碎。
萨里抬臂遮住脸,扑挡在婴儿床前,屏住呼吸;胡队枪头的红点瞄准了来人的眉心。
室内顶上的灯管闪烁……两人自觉静音,不暴露方位。
尘埃落定,胡队惊呼一声,压低枪口,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是苏指挥!”胡队堂堂全副武装的七尺大男儿,一瞬间热泪盈眶充满希望——
这日子坏着坏着总算要好起来了。与苏指挥一起打完一场战役是所有单兵作战系毕业生的梦想:苏指挥的指令会神出鬼没般出现在最惨烈的战区,然后带领大家走向胜利。
他以为被分配到这个除了科研外一切都不靠谱的所长手下,再也没机会一睹总指挥官的风采,没想到被他等到了今天。
亲亲学弟!" 萨里脸憋得通红,长舒口气,喜出望外,"果然你最疼的人是我,亲自来救我!"
苏引收了腕下的金属刃,胸前起伏,血浆从袖口流下,蓄在指尖。"滴答,滴答。" 弄脏了银白色的地砖。
"虽然不吉利,但我知道迟早有这一天。" 萨里抱起婴儿。婴儿湖泊色的眼睛雪亮,扭头盯着苏引手背上的血痕。
苏引背过手,他却像认准了他,扭着脖子也要盯着。
"这小崽子,也知道现下谁能保他的命。" 萨里掐着婴儿的胳肢窝,把人送到苏引面前。孩子双手挥舞,自然而然环住苏引的脖子,肉嘟嘟的小脸贴上他的颈侧,不哭不闹,毫不认生。
"人你带走。" 萨里说,"研究所顶楼发射台停着一艘小型宇宙飞船,本来是做宇宙射线对照实验的。万一出事,把免疫体送进飞船,程序里设定好了一年的航行周期,一年后飞船折返。这一年内我们若能掌控局势,一切就还有救。"
苏引的小臂托住孩子,血滴滴的右手再次被金属包裹,“风啸,报告位置。”
“已清理至8层食堂……地砖上有油渍,主人当心摔倒……弃置桶里剩菜这么多,看起来没指挥中心的饭菜可口,报告完毕!”
“……”
苏引一边撇脸避开婴儿在下巴上胡乱摸索的手问,“发射中心在哪?”
萨里虚心哼哼了两句,只说:“交给我就行了,还能让你到楼顶上干等着?”
苏引抬眼,目光越过萨里的肩头,落到胡队身上。
胡队"啪"地立正,脊背绷直,仰头挺胸,脱口而出:"地下一层,信息控制区!"
“哎哟!”萨里肘击胡队,挤眉弄眼“就你门儿清是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也是苏指挥的兵呢。”
"地下一楼是重灾区,风啸送你们一程。"
苏引说罢低头。怀里的婴儿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正抓着他的耳朵攀岩似的想借力站起来。他一只手沾满血、被金属包裹,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孩子肉嘟嘟的大腿,由着他闹,垂目,额心轻轻抵上那撮毛茸茸的额前发——
"一定让你活下来。"
或许是免疫体婴儿本来就与常人不同,安静、不哭不闹,喜欢睁着大眼睛四处观望;又或许是他蓝绿色晶莹剔透的瞳孔实在漂亮,有一股洋娃娃的假人感……苏引并未注意方才简单的触碰让婴儿“嘤嘤”发出声音。
他着急地想和苏引说话,招手、攀爬吸引眼前人的注意,却不得回应。
“学弟偏心,就娃娃包活,我不包活嘛?”萨里玩笑一句,随即音色下沉,"胡队跟我下楼就行,风啸跟你上顶楼…… 不用你包活。"
苏引挑眉,抬着下巴看他,一对狐狸眼显得桀骜又凌厉:"我只信我自己。你就算路上牺牲了,风啸也会完成任务。你……姑且当个门禁卡。"
"你真是的…… 我白感动了。" 萨里眼眶湿润。他知道异种爆发后的感染速度有多快,挽回局势的概率有多低……这次分别,很可能是今生最后一面。他不想让气氛沉下来,假装忙碌,突然想起来:"娃娃到现在也没名字,总是免疫体婴儿地叫着总不是个事,他与你亲近,你给起个名字?"
苏引任由婴儿拨弄肩上的银色肩章,苏引垂头和归舟对视,望着这对蓝绿色天池湖泊一般的纯净的眼睛,嗓音从未如此柔软过。
思忖道:"就叫归舟吧。"
"一年之后我来接你。小归舟。"
"喝嗷!" 归舟张嘴,亮出两只小尖牙,说出了人生里第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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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归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