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于宫中,案头密报层叠,连日来各方动静皆入眼底。
朝堂上东征高句丽的争议还在胶着拉扯,高宗临朝几度踌躇,迟迟落不下决断;武后则暗中冷眼掂量着满朝文武的站队,主战的军功派与主和的士族派吵得面红耳赤,一道道奏章堆在御案,像山一样压着。二圣近日也听闻了终南山清心观的传闻 —— 说那位女神仙早早就言中辽东将乱。二人心中动念,已悄悄遣了心腹内侍,伪装成寻常文士,潜往清心观暗访。
大明宫那边,婉儿行事愈发稳妥。她日日随侍武后身侧料理文墨,进退有度,缄默少言,遇上五岁的太平公主跑来殿中玩耍,也只以温和姐姐的姿态陪着识字闲谈。太平反倒越发黏她,总在武后面前念叨 “写字好看的姐姐”。武后不动声色试探了婉儿几回,或考文史,或问事理,见她应答从容、不妄议朝政、不揣度上意,眼底的赏识渐渐深了几分。婉儿总借着御膳房取甜汤的间隙,将太平的习性喜好、武后的近日心绪,写成极细的字条,经甜汤灶头的副手王阳辗转递到我手中。
来俊臣那头,裁撤了隐楼里那些扎眼的黑市奇货买卖,表面上安分守己,只管情报收集与信息网络的搭建,按时把情报送入宫来。可我心里清楚,这人野心从未熄过,私下里仍在悄悄笼络底层眼线,往各处安插自己的心腹。
真正让我指尖微顿的,是清心观递来的消息 —— 姚元崇,上山了。
姚元崇是沿着终南山北麓的青石径拾级而上的。
自父亲离世,他便无心埋首案牍、求取功名。少年人,生性倜傥,尚气节、好骑射,偏爱纵览山河,四处游历。这一路入关中,听乡野村民、往来行旅反反复复说起终南山的清心观,说观里有位女神仙,不贪财帛、不慕声名,免费给穷人治病,还能预知祸福。
他本是桀骜性子,素来不信神仙方术,只当是山野乡民愚昧讹传,心中反倒起了几分戏谑之意,想亲自上山看看,究竟是何方妖道,能在这关中地界哄得人人信服。
山路越走越偏。青石阶被松荫遮得大半阴凉,石阶缝里钻出细碎的紫花地丁,沾着晨露。风从山坳里卷过来,裹着松脂的冷香和野蒿、柴胡的苦气,扫过耳畔时带着松涛的低鸣。涧水藏在左侧林壑里,只闻叮咚声响,不见水流踪迹。越往上行,山下村落的鸡鸣犬吠、车马人声越飘越远,到后来只剩风声、叶声、自己的脚步声,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仿佛一出声就会惊破这满山的静。
转过一道松坡,视野豁然一开,清心观就嵌在山坳的缓台上。
没有飞檐斗拱,没有朱墙琉璃,一色素木青石,灰瓦覆顶,和周遭山树融成一体,远看只当是几间山居茅舍,半点不沾寺观的烟火气。走到近前,才见两扇半旧的杉木门,门板磨得温润,上方嵌一块青灰石匾,阴刻“清心观”三字,笔意清瘦瘦劲,没有描金填朱,被岁月风蚀得边角柔和。门侧两株古松,枝干斜欹,松针密得像墨绿色的云,树下几丛山菊开得素净,黄白相间,没人刻意修剪,自生自长的野趣,反倒衬得山门愈发清寂。
山门半掩着,门外辟出半亩药圃,畦垄整整齐齐,种着柴胡、连翘、车前子各色草药,叶片肥厚鲜亮。几个布衣妇人挎着竹篮低头锄草,动作轻缓,连说话都压着声,见了生人也只抬头淡淡一笑,又低头劳作。药香混着泥土气,顺着风飘过来,清冽又安心。
姚元崇整了整衣襟,举手叩门。无人应答,他便轻轻推了半扇门,举步入院。
脚下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扫得不见一片落叶,连石缝里的青苔都剪得齐整。廊下顺着木柱搭着竹架,一排排竹匾晒着药材:甘草切得匀净,薄荷摊得松散,黄芪叠得齐整,深浅不一的药色在天光下泛着哑光。风穿廊而过,翻起药草的碎叶,带着干燥的药香,混着正殿飘来的一点檀香,淡而清透,不腻人。
正殿不大,门楣低矮,素木门窗半敞着。殿内不塑金身神像,只挂一幅素帛三清图,墨色清淡,笔意悠远。案上一只粗陶香炉,形制朴拙,插着三根线香,烟细细的直往上飘,散在漏进来的天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廊下摆着几张旧木案,三位布衣医者坐诊,求诊的人顺着廊檐排着,都低声说话,连咳嗽都捂着手,没人喧哗,只有指尖搭脉的轻响、低声的叮嘱。
姚元崇站在廊下看了片刻。
他本是抱着挑错的心思上山,预备着戳破江湖术士的骗术。可一脚踏进这方天地,只觉一股清宁出尘之气扑面而来,观里的人神色平和、行事有度,医者诊脉耐心、答话平实,没有半分夸大其词、哄骗钱财的模样。他心中那点戏谑不知不觉淡了下去,反倒真生出几分好奇。
他上前问了问,才知来得不巧 —— 并非每月十五仙长临观的日子。主事的中年医者语气温和却有分寸,说仙长平日闭关清修,不问俗事,每月只择三日临观济世,诊病答疑,此刻并不在观中。
姚元崇不甘心白跑一趟,借着询问养生医理的由头,旁敲侧击地扯起辽东局势、朝堂近日动向,想探探这观里的深浅。可那医者听了,只淡淡一笑,话头始终兜在医理脉象、民间疾苦上,半句不涉兵事,半语不评朝政。
他见问不出什么,便索性在观中缓步踱开,往后院去。
偏院更小,一方石井台,井沿被绳索磨出深深的凹槽,井水映着天光晃。墙根爬着几丛牵牛,蓝紫色的花顺着藤曼垂下来,落了几朵在青石板上。角上一座小药寮,土坯墙,茅草顶,看着粗朴。陶壶坐在泥炉上,咕嘟咕嘟地沸着,药气醇厚却不刺鼻,随着热气一圈圈漾开。两个小童子守在炉边,一个添柴,一个扇火,动作都轻手轻脚,像是怕惊了院里的静。柴火爆开的细碎噼啪声,混着陶壶的咕嘟声,衬得整个院子愈发安寂。
这番光景,哪里是寻常欺世盗名的野观能有的气度。
姚元崇心中愈发笃定,这清心观里的那位仙长,绝非等闲之辈。他走到前殿,取了纸笔留下名帖,工工整整写上姓名籍贯,托观中之人转告:待仙长临观之日,他定当再度登门拜访。
他下山时,日头已经偏西。回头望,清心观又隐回了苍松翠柏之间,只露出一角素色灰瓦,在暮色里安静得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他攥了攥腰间的弓,心中那点少年意气的好奇,反倒越积越深。
这份清心观的消息,辗转几日,落在案头。
看到 “姚元崇” 三个字时,我指尖轻轻一顿。
旁人只当他是个游山玩水、无心仕途的少年郎,我却比谁都清楚,这少年骨子里藏着怎样的经天纬地之才。他日朝堂风云变幻,他将是出将入相、定国安邦的王佐之才。这样的人,主动寻上我的清心观,真是意外之喜。
没有下令让观中人刻意招揽,反倒提笔传了手谕回去:一切如常,不必特意相待。
我太懂姚元崇这类人的心性。骄傲、有主见、不信虚妄,最恨刻意攀附、权谋算计。越是上赶着拉拢,越容易激起他的逆反与戒备;倒不如守好清心观这份清寂神秘的底色,维持世外高人的疏离与分寸,让他自己一步步好奇,一步步探寻,一点点信服。待到时机成熟,他自会心甘情愿,踏入局中。
案头还压着另一份消息:二圣派去暗访的内侍已经回宫复命,说清心观清寂质朴,只谈医病,不言兵事,那位女神仙不见踪迹。高宗与武后听了,对那位山中仙人的好奇,反倒又深了几分。
我放下密报,抬眼望向窗外。
宫墙之外,终南山遥遥在目,云雾缭绕,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