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雪霁,铅灰色的阴云被朔风尽数吹散,天地间一派天朗气清。凛冽寒风虽依旧卷着残冬的寒意,却再无落雪之势,澄澈的日光穿透薄淡的云霭,洋洋洒洒铺满整座皇家御苑。
一夜大雪过后,整座御花园早已被皑皑白雪层层覆盖,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素白苍茫。青石板铺就的蜿蜒曲径隐在厚雪之下,只隐约露出蜿蜒的轮廓;周遭亭台楼阁的飞檐翘角、雕梁斗拱之上,都积了厚厚一层蓬松白雪,宛如披上了一袭纯净无瑕的银裘,琉璃瓦在晴日光照下折射出莹白冷光,华贵之中更添几分清寂悠远。园内高低错落的林木尽数被雪裹住枝干,老枝虬曲,新枝柔婉,万千枝桠凝霜挂雪,化作一树树琼枝玉树,风过之处,细碎雪沫簌簌坠落,恍若碎玉纷飞,天地间静得只余风雪轻响,雅致得如同精心勾勒的水墨长卷。
满园素白之间,唯有一片梅林独树一帜,打破了单调的银白世界。丛丛梅树扎根于园中风土,虬劲的枝干横斜交错,苍黑的树皮覆着薄雪,枝桠之上,点点红梅凌寒绽放。殷红的花瓣凝着细碎雪粒,艳而不俗,娇而不媚,在漫天白雪的映衬下灼灼生辉。红白两色交织碰撞,冷冽白雪衬得梅花愈发明艳,傲骨红梅又让雪原多了几分鲜活暖意,清雅绝艳,景致动人至极。冷风穿林而过,携着幽幽梅香缓缓漫开,清冽淡雅的香气混着冬日寒息,萦绕在梅林每一处角落,沁人心脾,涤荡心绪。
梅林深处,一方青石平台之上,唐太宗李世民静静伫立。
他今日身着一袭纯玄色织金龙纹龙袍,衣料是专供皇家的上等云锦,质地厚重挺括,垂坠感十足,行走坐立间不显臃肿,反倒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伟岸。龙袍领口、袖口、衣摆之处,以金线细细绣出流云、山海、腾龙纹样,金线在晴光下流光隐现,华贵内敛,不显张扬,却处处彰显着天下之主的无上尊荣。宽大的袍摆垂落及地,大半掩在周遭积雪里,玄黑衣料与素白雪色形成强烈对比,更衬得周遭天地愈发清寒。
李世民身形颀长挺拔,肩背如苍松般挺直,纵然只是静静站立,也自有一股君临天下的伟岸沉稳之气。他年岁已至壮年,历经半生金戈铁马、沙场征伐,又执掌大唐万里江山数载,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从不是衰老孱弱,而是沉淀入骨的威严与厚重。面容轮廓棱角分明,剑眉斜飞入鬓,眉峰凌厉如刀裁,一双眼眸深邃似寒潭,目光远眺前方无垠雪景,眸色沉静无波,仿佛将这满园风雪、世间百态尽数纳入眼底。长睫低垂,掩去眸底深处翻涌的万千思绪,鼻梁高挺,唇线紧抿,唇色偏淡,面部神情肃穆淡然,周身萦绕着一层若有似无的凛冽气场,如同冬日覆雪的山岳,巍峨难近,生人勿扰。
这位帝王自少年起兵,驰骋乱世,横扫四方群雄,踏着尸山血海定鼎大唐江山。半生戎马生涯,刀光剑影淬炼出他杀伐决断的铁血心性;登上帝位之后,日理万机,制衡朝堂,安抚万民,执掌乾坤数载,又养出了一身深不可测的帝王威仪。常年身居至尊之位,手握生杀予夺大权,他身上的威压早已融入骨血,寻常宫人、内侍、后宫妃嫔远远望见他的身影,便会心头惶惶,下意识敛声屏气,若是近距离相对,更是无不心生畏惧,屈膝躬身,连呼吸都不敢加重,更遑论坦然对视、从容言语。
此刻他独自立于梅林之中,无人近身,周身的肃穆气场将周遭风雪都衬得冷了几分。他望着漫天银装素裹的宫苑,目光悠远,似是在赏雪,又似是借着这冬日盛景,思索朝堂诸事、天下民生,亦或是回想半生走过的风雨路。风霜刻在他眼底,疲惫藏在沉静之中,只是这份复杂心绪被他牢牢掩住,外人只能窥见一位威严帝王立于风雪梅林的孤峭身影。
不多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自梅林外侧传来,踏雪之声细碎轻柔,打破了林间的静谧。一名身着青色圆领内侍服的引路太监躬着身子在前引路,步履谨慎,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前方的帝王。他眉眼低垂,神色恭谨又带着几分拘谨,余光始终不敢偏向平台之上的李世民,只埋头引着身后之人缓缓走入梅林深处。
紧随其后缓步走来的,正是武媚娘。
她年方十二,身形尚带着少女未完全长开的纤细娇柔,身姿却挺拔端正,不见半分孩童的嬉闹散漫。脚下踩着软底云纹锦靴,踏在覆雪的青石板路上,步履轻盈如风中柳絮,步伐规整有度,不快不慢,不慌不忙,每一步间距均匀,姿态沉稳,显露出自幼习得的宫廷礼仪教养,一举一动皆合乎规矩。
今日她一身素雅浅碧色宫装,衣料是柔软的杭绸,色泽清浅温润,如同初春刚抽芽的新柳,不浓不艳,清逸雅致。宫装样式简约大方,领口为温婉的交领设计,袖身宽窄适中,衣身上仅在袖口与腰侧用极淡的银线绣了几枝疏淡兰草,纹样极简,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全然摒弃了后宫女子常见的繁复刺绣、艳丽色彩。腰间系着同色软缎腰带,束出少女纤细柔婉的腰身,腰侧悬着一枚小小的素玉玉佩,行走间玉佩轻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咚之声,音色悦耳,却并不喧闹。
她面上妆容清淡雅致,几乎不着浓艳粉黛。肌肤本就莹白细腻,在白雪与日光的映照下,更显得吹弹可破,通透如玉。眉峰细细描画,是宫中盛行的远山眉,线条柔和舒展,不刻意勾勒锋芒,却自有一番灵动气韵;眼周未施胭脂花钿,只以极淡的脂粉略略修饰,褪去了少女脸上残留的稚气红晕,添了几分沉静;唇上点了一点浅樱色唇脂,淡雅自然,衬得唇形娇俏,却无半分媚态。整个人清丽脱俗,宛如雪后初绽的幽兰,静静立于白雪红梅之间,清而不寒,美而不妖。
乌黑的长发依照宫中规矩规整挽起,梳成简约的双环髻,发髻打理得一丝不苟,发丝梳理得顺滑整齐,不见一丝凌乱。通体素净的寒纹银簪,簪身打磨得莹润光洁,寥寥几道浅刻冰纹顺着银器弧度蜿蜒,与这漫天雪景隐隐相映。银质清寒,不映流光,反倒将她一头乌发衬得如泼墨一般浓黑亮泽。除却这一支银簪,再无其他饰物,简约到了极致,却也清雅到了极致。这般素净装扮,在满宫争奇斗艳、遍饰珠翠的女子之中,反倒独树一帜,让人一眼望去,心神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数月深宫生涯,足以磨去一个少女初入宫廷时的懵懂莽撞,也足以让一颗玲珑心在暗流涌动的宫闱之中学会收敛与自持。初入宫时那几分未经世事的天真烂漫、眼底藏不住的好奇与怯意,如今早已被层层敛去。如今的武媚娘,脊背挺得笔直,肩颈线条温婉却不柔弱,周身气质由内而外透着一股沉淀过后的从容。那双生得极美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扬,本是带着几分天生的灵动狡黠,此刻却似覆上了一层薄雪,澄澈透亮,却又波澜不惊。视线垂落时,长睫如蝶翼轻敛,掩住眸底翻涌的思绪,只余下一片平和淡然,仿佛周遭凛冽的帝王气场、漫天彻骨的寒冬风雪,都无法搅动她心底半分涟漪。
引路太监领着她行至离青石平台数步之远便停住脚步,深深躬下腰身,大气也不敢多喘,用细若蚊蚋的声音低声禀道:“陛下,武才人已至。”
话音落下,太监便侧身退到一旁,垂首立在雪地之中,连头也不敢抬起。
武媚娘闻声,脚步稳稳顿住。她先是微微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立于前方的李世民,目光坦荡却绝不逾矩,仅仅是合乎礼数的一瞥,随即便从容屈膝,双膝轻落于覆着薄雪的青石地面,动作行云流水,标准得无可挑剔。广袖顺势垂落,铺在身前白雪之上,浅碧色衣料与皑皑白雪相融,红白玄碧三色错落,在梅林晴日之下,勾勒出一幅极有层次的画面。
她腰身弯下,行后宫女子最为恭谨的大礼,脊背始终保持着端正的弧度,没有寻常人面对帝王时那种下意识的佝偻畏缩。清亮平稳的嗓音自唇间溢出,音色清甜温润,如山间融雪叮咚入耳,字句分明,节奏舒缓,从头到尾听不出半分颤抖与惶恐:“臣妾武氏,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这一拜,礼数周全,仪态端方。深宫之中,见过太多女子面见君上时的模样:或是刻意放柔身段,眉眼间带着刻意的娇柔逢迎,妄图以色悦人;或是心性怯懦,甫一靠近帝王便两股战战,跪拜之时手足无措,语声支离破碎;亦或是恪守死礼,周身僵硬刻板,如同木偶一般,失了活人该有的灵气。可眼前这十二岁的少女,年纪尚幼,身处等级森严、威压滔天的帝王面前,却做到了恭而不卑,敬而不惧。恭,是恪守君臣名分、后宫礼制;不惧,是源自内心的沉稳与底气。
李世民原本远眺雪景的目光缓缓收回,转落到跪拜在地的武媚娘身上。那双阅尽众生、洞察人心的锐利眼眸,细细地将她从头至脚打量了一番。目光掠过她素净的发髻、简约的银簪,掠过一身毫无华饰的浅碧宫装,再落到她端正的身姿、沉静的眉眼之上。
他执掌天下多年,后宫佳丽三千,环肥燕瘦,各有风姿。艳绝者有之,温婉者有之,娇憨者有之,端庄者亦有之。可像武媚娘这般年少,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沉静气度者,实在寥寥无几。十二岁,本该是还在嬉笑玩闹、懵懂无知的年纪,哪怕是出身世家、自幼受礼教熏陶的贵女,在直面九五之尊时,也难免会心生局促,眼底藏不住紧张与不安。可这少女,跪在白雪红梅之间,周身气韵安稳,仿佛周遭那股迫人的帝王威压,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清风。
李世民眼底闪过一丝探究,唇角未有半分笑意,声线依旧低沉浑厚,裹挟着久居上位养成的沉敛气场,字字落在空气里,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平身。”
“谢陛下。”
武媚娘依言应声,缓缓直起身躯。起身的动作不急不缓,广袖轻扬,拂去袖上沾染的细碎雪沫,动作轻柔雅致。起身之后,她依旧保持着垂眸敛神的姿态,视线落于身前三尺之地,恪守着后宫妃嫔面见帝王的规矩,不贸然抬眼直视龙颜,也不四处张望、窥探周遭景物。亭亭而立的身影立于雪地之中,纤细却挺拔,如同风雪之中悄然生长的青竹,看似柔弱,内里却藏着不屈的韧劲。
李世民望着她沉静的模样,心中的兴致更添几分。他缓步抬步,厚重的玄色龙袍扫过地面积雪,带起簌簌雪粒,脚步声沉稳有力,一步步走向平台中央的石桌。那石桌乃是整块青白玉石雕琢而成,桌面宽阔平整,四周雕着缠枝梅纹,此刻石面上落了一层薄雪,内侍早已提前清扫干净,只余下清冽的石质凉意。
他走到石桌旁,宽袖一摆,悠然落座。玄色身影落座之后,周身气场依旧如山岳般沉稳,他手肘轻搭在石桌边缘,目光再次投向立在不远处的武媚娘,语气褪去了几分初见时的凛冽,多了几分闲谈式的问询,只是话语之中,依旧藏着帝王独有的审视与考量:“朕早有耳闻,你自幼研习笔墨,一手书法在后宫一众女眷之中颇为出众,才情见识,也远胜同龄人。今日得空,便召你过来一问。”
这番话听似随口闲聊,实则暗藏机锋。李世民识人,从来不止看容貌体态,更重心性、定力、眼界与谈吐。储争风波刚刚平息不久,朝堂与后宫皆是暗流涌动,他见惯了人心叵测、趋炎附势,故而对每一个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人,都会下意识地揣摩其心性深浅。
武媚娘垂首静听,待帝王话音落下,方才微微欠身作答。她头颅微低,眉眼温顺,语气谦和有度,既没有因为被帝王特意夸赞而沾沾自喜、面露得意,也没有过分自贬,显得虚伪做作。
“陛下谬赞了。” 她语声轻柔,条理清晰,“臣妾出身寻常,年少愚钝,自幼不过是听从家中长辈教诲,每日临帖习字,读几卷闲书罢了。笔墨一道,不过学得几分皮毛,笔法粗陋,章法浅薄,实在当不得‘绝佳’二字。至于见识,更是囿于闺阁方寸,眼界狭隘,与宫中诸位姐姐相比,尚且相差甚远,万万不敢称才情出众。”
一番应答,进退得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坦然承认自己自幼习学,不刻意抹杀自身所长;又谦逊自守,婉拒帝王的赞誉,不恃才傲物。在帝王面前,锋芒藏于内,温润显于外,这份心智,已然远超同龄女子。
李世民闻言,深邃的眼眸之中,掠过一抹极淡、极难察觉的赞许。他见过不少稍有几分才学便张扬卖弄、急于博取圣宠的女子,也见过明明胸无点墨,却故作姿态、附庸风雅之辈。像武媚娘这般,有真才学却不张扬,有定力却守本分的少女,实在难得。
他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石桌表面,目光望向窗外连片的红梅,又似漫不经心地继续问话,氛围渐渐松弛了些许,不再是全然的审视压迫:“不必太过自谦。有才学便是有才学,朕阅人无数,自然分得清虚实。”
话音一顿,寒风穿过梅林,卷着一缕清幽梅香飘来,拂动武媚娘鬓边几缕碎发。她静立原地,身姿纹丝不动,任由寒风掠过衣袂,浅碧色的裙裾微微翻飞,衬得她身影愈发轻灵。
李世民看着她风雪之中依旧安稳的模样,继续问道:“这御园雪景,你看了一路,心中可有感触?世人皆爱冬日雪景的浩渺,亦有人偏爱这寒梅的傲骨,你更倾心哪一个?”
这一问,已然脱离了单纯的才艺问询,转而考较起她的心境与格局。雪景浩瀚,代表着天地万象、胸襟格局;寒梅傲雪,代表着坚守本心、傲骨不屈。一道寻常观景之问,却能窥见一个人的志趣与心性。
武媚娘闻言,并未立刻作答。她微微抬眸,视线越过身前的帝王,望向远处银装素裹的宫苑,又落回眼前虬枝横斜、红梅点点的梅林。目光在白雪与红梅之间流转片刻,随后再次垂眸,从容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