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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天还没亮,傅恒霁被手机震醒了。

屏幕上是一连串消息,发送时间从凌晨三点到五点,全部来自同一个人——他父亲傅宗泽的秘书,周文礼。

“恒霁,早上八点,傅氏大厦二十楼会议室,你阿爸叫你一定要到。”

“路环地皮嘅第二轮竞标临时改咗规则,所有竞标方要派人到场。”

“谭氏嗰边会由谭二代表出席。”

傅恒霁眯着眼看完最后一条,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毯上,像一条安静的蛇。

他盯着那道光了半分钟,然后认命般地坐起来。

头发乱得像鸟窝,左脸被枕头压出一道红印,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黑色薄毛衣——他昨晚回来太困,连衣服都没换就睡了。毛衣上沾着酒味和一点雪茄烟味,闻起来像一个玩得太过分的夜晚。

他赤脚走进浴室,打开花洒,冷水浇下来的时候他嘶了一声,但没调温度。

洗完澡出来,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人面色有点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不像是刚睡了三个小时的人。

衣柜里挂着一排衬衫,白的、灰的、浅蓝的、深蓝的,他伸手拨了一遍,最后拿了一件黑色的。不是因为他喜欢黑色,是因为黑色不用想搭配。

系袖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那是去年生日霍彦辰送他的,铂金的,上面刻着一只很小的帆船。他平时不怎么戴,但今天不知怎的就拿出来了。

下楼的时候王姐刚做好早餐,蒸笼里冒着白汽,虾饺和烧麦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恒霁,食早餐先走啦。”王姐端着粥走出来,看到他身上的黑衬衫和手里拎着的西装外套,愣了一下,“你今日要去公司?”

“嗯。”

“你阿爸叫你嘅?”

“嗯。”

王姐没再问了,把粥放在桌上,又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碟叉烧酥出来。傅恒霁坐下,喝了两口粥,吃了一个虾饺,然后站起来。

“唔食啦?”王姐皱眉。

“赶时间。”

他拿起西装外套,走到玄关换鞋。王姐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带埋啦,路上食。”

傅恒霁想说不用,但对上王姐的眼神,还是接了。王姐在他家做了十几年,看着他长大的,在他心里比家里那些来来去去的管家佣人更亲近一些。

他把保温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

从路环到傅氏大厦,要穿过整个澳门半岛。早高峰的澳门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活的城市——茶餐厅门口排着买菠萝包的人,电单车在车流里灵巧地穿梭,阿婆拖着买菜的小车慢悠悠地过马路,的士司机摇下车窗骂前面开得慢的车。

傅恒霁被堵在内港附近的一个路口,手指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他侧头看了一眼窗外,一家茶餐厅的门面从眼前滑过,招牌上写着“荣记牛杂”,这次“荣”字也灭了,只剩“牛杂”两个字还亮着。

他忽然想起昨晚谭翊说的话——“海上面嘅涟漪。”

一个在旧码头搞派对、喝红酒、说得出这种话的人,今天要代表谭氏出席竞标会。

傅恒霁把车停在傅氏大厦的地下车库,坐电梯上了二十楼。电梯门开的瞬间,他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争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跑来跑去。

周文礼从会议室里探出头来,看到他,明显松了一口气:“恒霁,呢边。”

傅恒霁走进会议室,长桌两边已经坐满了人。傅氏集团的高管们西装革履,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件,气氛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傅宗泽坐在主位上,六十岁的男人保养得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袖扣是祖母绿的。他看到傅恒霁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大概是嫌他来得太晚,又或者是嫌他的黑衬衫在会议室里显得太扎眼。

但傅宗泽没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示意他坐下。

傅恒霁在长桌最末端找了个位置坐下,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保温袋放在脚边。他环顾了一圈会议室,发现所有人面前都有一份厚厚的文件,唯独他没有。

周文礼悄悄递过来一份,压低声音:“路环地皮嘅资料,你睇下。”

傅恒霁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地图,路环南端的一块地皮被红笔圈了出来,面积不大,但位置绝佳——临海,背山,旁边就是黑沙海滩。地图上标注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旁边写着“灯塔(废弃)”。

他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灯塔。

“各位,”傅宗泽的声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过去,“今日嘅竞标规则有变。原本系密封投标,价高者得。但寻晚政府方面通知,因为呢块地皮涉及到历史建筑活化,需要加入方案评审环节。所有竞标方今日要派代表到场,进行十分钟嘅方案陈述。”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傅恒霁注意到,有几个高管的表情明显不太好看——显然是觉得这个临时变动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傅宗泽抬手,议论声安静下来。

“我哋嘅陈述顺序排第二。排第一嘅系——”

“谭氏集团。”

这三个字从傅宗泽嘴里说出来,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但在座的每个人都感觉到了这三个字带来的微妙压力。

门被敲响了。

周文礼走过去开门,和门外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回头看了傅恒霁一眼,目光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谭氏嘅人到了。”

傅恒霁侧头看向门口。

谭翊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两秒钟。

不是那种客气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的安静。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领口却解开了最上面两颗,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头发比昨晚整齐了一些,但还是有几缕不太安分地落在额前。金丝边眼镜重新架回了鼻梁上,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正装,手里拿着文件袋和笔记本电脑。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那两个人身上。

傅恒霁看着谭翊从门口走到预留的座位上。那距离不长,大约十几步,但谭翊走得从容极了,步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路过每一个人的时候都会微微颔首,像是一个提前录制好的程序,精准地执行着社交礼仪。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傅恒霁身上。

那一瞬间,他在傅恒霁面前停了一下。

不是停住脚步的那种停,是目光停住的那种停。他的脚步还在往前迈,但他的视线在傅恒霁身上多停留了半秒钟,比看任何人都多了半秒钟。

半秒钟,短到没有人注意到。

但傅恒霁注意到了。

因为谭翊看他的那半秒钟里,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变化。不是笑,是一个信号的开始,或者一个信号的结束。

然后谭翊在他对面坐下。

长桌的宽度大概一米五,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堆文件和几杯没人喝的矿泉水。

谭翊坐下之后就没有再看傅恒霁。他低下头,和身后的女助理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很小,傅恒霁只听到了“幻灯片”和“三分钟”两个词。

傅宗泽的声音再次响起:“谭生,你哋系第一组。”

谭翊抬起头,点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傅恒霁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谭翊走路的时候,右手会微微握拳,拇指压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像在按压某个看不见的开关。

这是他紧张的表现。

这个发现让傅恒霁觉得有意思极了。因为从谭翊的脸上、姿态上、声音里,你完全看不出任何紧张的痕迹。他像一个被精心打磨过的容器,把所有情绪都封在里面,滴水不漏。

但那只右手出卖了他。

谭翊走到会议室前端,接过女助理递来的遥控器,点了一下,身后的投影幕亮了。

第一页幻灯片是一张照片——路环那块地皮的航拍图,海岸线蜿蜒,绿树成荫,右下角是那座废弃的灯塔,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

傅恒霁认出了那个色调。

和谭翊Instagram头像一模一样的光线。

“各位早晨。”谭翊开口,粤语,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能听清楚,“我系谭翊,代表谭氏集团做今次嘅方案陈述。”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好多人觉得,路环呢块地皮嘅价值,在于佢嘅位置,在于佢嘅景观,在于佢可以起几多间豪宅、开几多间铺头。”他说,“但我觉得,呢块地皮真正嘅价值,唔系佢可以畀我哋咩,而系我哋可以畀佢咩。”

会议室里有人微微坐直了身体。

傅恒霁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不动声色地看着谭翊。

谭翊翻到下一页幻灯片,是一张效果图。图上那座废弃的灯塔被保留了下来,外墙重新粉刷过,但保留了原来的颜色和质感。灯塔下面是一片低矮的建筑群,设计风格简洁低调,和周围的自然环境融为一体。

“我嘅方案系——唔起豪宅,唔起商场,起一间图书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傅恒霁看到傅宗泽的眉毛动了一下。

谭翊继续说:“一间二十四小时开放嘅图书馆。一楼系咖啡厅同阅读区,二楼系多媒体同展览空间,三楼以上系私人阅读室同艺术家驻留计划嘅工作室。灯塔会进行结构性加固同修缮,开放俾公众参观,成为路环嘅一个新地标。”

他翻到下一页幻灯片,上面是一组数据——澳门现有的公共图书馆数量、人均藏书量、夜间开放时间等等。数据清晰地显示,澳门在公共文化设施方面存在明显的短板。

“澳门有六十几万人口,但二十四小时开放嘅公共图书馆,系零。”谭翊说,“游客夜晚可以去赌场、可以去酒吧、可以睇 show,但澳门人夜晚可以去边?”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傅恒霁身上。

这一次,他看了整整一秒钟。

“呢间图书馆,会系澳门第一间二十四小时开放嘅公共图书馆。唔使钱,唔使会员卡,任何人都可以入嚟坐低,睇一本书,饮一杯咖啡,等天光。”

陈述结束的时候,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不算热烈,但足够真诚。

傅恒霁没有鼓掌。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看着谭翊从前面走回来,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谭翊坐下的时候和傅恒霁的目光撞上了,这一次他没有躲,也没有刻意停留,只是平平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翻文件。

轮到傅氏陈述的时候,上台的是傅氏集团的一名资深项目经理,姓林,四十多岁,做了十几年地产开发。他的方案很专业,很扎实,数据分析详实,投资回报率算得清清楚楚。

方案的主题是——高端度假酒店加私人会所。

傅恒霁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点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另外一种。他说不清楚,就像吃了一百遍同样的菜,味道没错,但你已经不想再动筷子了。

林经理的陈述结束后,掌声比给谭翊的更响亮——毕竟是自己人,总要捧个场。

傅恒霁注意到傅宗泽在鼓掌的时候,眉头是微微皱着的。

竞标陈述结束后,有一个短暂的休息时间。会议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开,有人去倒咖啡,有人去走廊抽烟,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讨论。

傅恒霁坐在原位没动。

谭翊也没动。

两个人隔着长桌,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一个静止的画面。周围的人在走动,在说话,在制造各种声响,但这个画面里的两个人是静的。

傅恒霁先开了口。用的是普通话。

“你那个方案,是你自己想的?”

谭翊抬起头看他,顿了一下,也用普通话回了:“嗯。”

“你爸同意?”

谭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傅恒霁注意到他的右手又开始做那个动作了——拇指压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

“我代表嘅系谭氏集团,”谭翊说,“我嘅方案,就系谭氏嘅方案。”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傅恒霁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爸可能不同意,或者至少不是完全同意。

傅恒霁忽然笑了。

“你笑咩?”谭翊问,粤语不自觉就出来了。

傅恒霁收了一点笑,但嘴角还是翘着的:“我笑你今日着白衫。”

谭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衬衫,不解地皱眉:“白衫有咩好笑?”

“寻晚你着黑,今日你着白。”傅恒霁说,“我想知你衣櫃入面仲有咩颜色。”

谭翊看着傅恒霁,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过重量之后才放出来的。

“你慢慢就会知。”

说完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傅恒霁坐在原地,看着谭翊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白衬衫的下摆扎进裤腰里,腰线收得很利落,肩胛骨的形状在衬衫下面若隐若现。

“你慢慢就会知。”

傅恒霁把这个句子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每一遍都能嚼出不同的味道来。

最后一遍,他嚼出了一个让他后背微微发麻的可能性——

谭翊这句话,也许不仅仅是在回答“衣柜里还有什么颜色”。

谭氏的人走后,会议室里的气氛松快了不少。几个高管围到傅宗泽身边,低声讨论着刚才两个方案的优劣。傅恒霁没有凑过去,他拿起脚边的保温袋,打开看了一眼,王姐给他装了两个叉烧酥和一小盒鲜切水果,叉烧酥已经不热了,但还酥着。

他拿出一个叉烧酥咬了一口,边嚼边翻周文礼给他的那份资料。

路环地皮的资料最后一页,附了一份竞标对手的简要介绍。谭氏那一栏写着:

“谭氏集团代表:谭翊(二公子)。学历:法国巴黎高等商学院硕士。履历:曾任职于新加坡某投资银行,现任谭氏资本管理有限公司副总裁。备注:首次独立主导集团层面地产项目。”

首次独立主导。

傅恒霁把这份资料合上,靠回椅背。

他忽然明白了今天早上那股疲惫感的来源。

不是因为他不想听方案陈述,而是因为他坐在这个会议室里,代表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傅氏。他姓傅,他是傅宗泽的儿子,他坐在这里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林经理在台上做陈述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那块地皮的面积是多少。

谭翊不一样。

谭翊站在台上,讲的是自己想的方案,做的是自己决定的事。那间二十四小时开放的图书馆,不管能不能中标,至少是他谭翊一个人认认真真想出来的东西。

傅恒霁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两手。

他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有能力,不是没有资源,不是没有机会。是什么都没有做。

傅宗泽走过来的时候,傅恒霁已经把保温袋收好了,手里端着一杯周文礼刚倒的咖啡。

“恒霁。”傅宗泽站在他面前。

“阿爸。”

“你觉得谭二嘅方案点样?”

傅恒霁想了想,说:“好。”

傅宗泽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审视——好像在看一个他不太确定能不能看懂的拼图。

“你知唔知佢几岁?”傅宗泽问。

“二十三。”

“你廿三嗰阵喺度做紧咩?”

傅恒霁知道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他二十三岁的时候在伦敦,念了一个不知道有什么用处的硕士学位,每天做的事情就是睡觉、打球、喝酒、偶尔去学校点个卯。他不是读不了书,是不想读。他有太多不想做的事了,多到连想做的事都被淹没了。

傅宗泽没有继续问,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那一下拍得很轻,但傅恒霁觉得比一巴掌还重。

他喝完咖啡,把纸杯捏扁丢进垃圾桶,拿起西装外套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落地窗,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澳门的雨季快到了,空气里已经能闻到那股潮湿的、带着泥土味的气息。

傅恒霁站在窗前,掏出手机。

谭翊的Instagram头像还是那张灯塔落日。

他犹豫了一会儿,点开了昨晚谭翊发来的那段语音。

“傅恒霁,你呢条桥,我细个嗰阵就行过好多次。友谊大桥嘅夜景,最美嘅唔系啲灯,系海上面啲涟漪。”

他听完,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拨了霍彦辰的电话。

“喂,”霍彦辰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你知唔知而家几点?”

“八点四十五。”傅恒霁说。

“我三点先瞓啊大佬!”

“你识唔识人做图书馆设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咩话?”霍彦辰的声音突然清醒了不少。

“图书馆设计,”傅恒霁重复了一遍,“识唔识?”

“你问嚟做咩?”

傅恒霁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了一会儿。

“冇,”他说,“纯八卦。”

霍彦辰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说:“识。我大学同学,佢而家喺香港开设计工作室。叫宋清辞,我阵间发佢卡片俾你。”

“宋清辞?”傅恒霁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个名几好听喎。”

“人仲靓。”霍彦辰说,“不过你有男朋友?啦,唔好乱咁?。(不过你有男朋友了,不要乱看)”

傅恒霁一愣:“我几时有男朋友?”

“你寻晚成晚都望住谭二,当我盲??(你昨晚整晚都看着谭二,当我瞎的啊)”

霍彦辰说完这句话就把电话挂了。

傅恒霁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手机,感觉自己从脚底板到头顶都在发烫。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他发现,他没办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