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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澳门的夜,从来不缺光。

从凼仔到路环,霓虹灯层层叠叠地铺开,像谁打翻了一整盒碎钻。海风裹着咸腥味穿过窄巷,把晾在窗外的白衬衫吹得猎猎作响。妈阁庙的香火还亮着,葡式碎石路被路灯磨出一层温润的光,街角茶餐厅的霓虹招牌暗了一个字,“荣记牛杂”变成了“荣牛杂”,也没人急着去修。

傅恒霁喜欢这样的夜。

因为这样的夜里,他可以不用做傅家的少爷。

他把车停在路环码头附近的老榕树下,降下车窗,让海风灌进来。车里放着一首老旧的粤语歌,卢冠廷的《一生所爱》,旋律黏黏糊糊地淌在空气里,像融化的麦芽糖。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懒洋洋地搁在窗框上,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不是不想点,是刚被老爷子训完,懒得动。

“恒霁啊,你都廿五了,能不能做点正经事?”老爷子的声音还在脑子里转,“你看看人家谭翊,比你细两岁,人家现在都做到副总监了。你呢?你除了赛马、玩牌、满世界跑,你还识得咩啊?”

傅恒霁当时靠在红木椅上,翘着腿,笑嘻嘻地回了一句:“我识得花钱啊,阿爸。”

气得老爷子差点把手边的紫砂壶砸过来。

想到这,他弯了弯嘴角,终于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夜风里散开,像一声叹息。

他的眼睛很好看。

不是那种剑眉星目的好看,是带着一点懒、一点倦、一点漫不经心的好看。眼尾微微往下走,瞳孔的颜色比常人深一些,像是永远藏着一层薄雾。看人的时候,目光落得慢,收得更慢,像是不着急,又像是在等什么。

今晚澳门有雨。

天气预报说的。傅恒霁出门的时候,佣人周姐追到门口,硬是塞了一把长柄黑伞给他。他没接,说:“落雨就落雨,淋湿咗当冲凉。”周姐骂他“死仔包”,把伞扔进他车里,他也没拒绝,伞现在横躺在后座,跟着车身偶尔晃动两下。

手机震了。

群组里几个狐朋狗友在喊他过去。今晚澳门塔附近新开了一家私人会所,叫什么“雾”,听说老板花了大价钱从东京请来的调酒师,连杯垫都是从意大利定制的羊绒革。傅恒霁看了一眼消息,没回。

他不是不合群,只是今晚不想合群。

有些时候,他就是想一个人待着,待在车里,听着海风,看看对面氹仔酒店群那一片金碧辉煌的光。那些光里头,有永利、有银河、有新濠天地,一个个像巨大的水晶宫,浮在海面上,明灭不定。

他想,澳门真小。

小到他从路环望过去,能一眼看到自己家在凼仔的那栋豪宅,也能看到谭家那栋更嚣张的白色大屋,建在半山腰上,像个傲慢的王座。

谭翊。

他又想到这个名字。

其实他对谭翊的印象并不深。虽说都是澳门望族,但傅家和谭家在生意上没什么交集。傅家做的是□□和旅游,谭家做的是地产和金融,两家人偶尔在慈善晚宴上碰面,客客气气地握个手,叫一声“傅生”、“谭生”,转头各走各的路。

谭翊比傅恒霁小两岁,小时候在同一所国际学校读过书,但差了两个年级,没怎么说过话。傅恒霁只记得那是个很安静的小孩,瘦得像根竹竿,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总是一个人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看书,不和别人玩。

那时候傅恒霁已经是学校里最出风头的人了。不是因为他成绩好,是因为他敢闹。他能在课堂上和老师唱对台戏,能在操场边弹吉他,能带着一帮人翻墙出去买蛋挞。老师头疼,但也拿他没办法——谁让他姓傅呢。

谭翊,是另一个极端。

安静、规矩、礼貌,成绩永远第一,却从不炫耀。别人夸他,他微微笑一下,那种笑很淡,像冬天的薄阳,有温度,但不烫人。

后来听说他去了英国念书,再后来是法国,再后来是新加坡。等傅恒霁再听到他的消息时,谭翊已经回到澳门,接手了谭氏集团旗下一家投资公司,干得风生水起。

“谭翊。”傅恒霁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轻轻念了一遍。

粤语发音,谭——翊。两个字,短促、干净,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深水里,咚的一声,没有回音。

他突然有点好奇,现在的谭翊,长什么样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群组,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傅少,明晚十点,旧码头仓库,有人等你。”

傅恒霁看了两遍,没当回事。

他隔三差五就会收到这种消息。有邀他去赌局的,有请他参加派对的,有想攀关系的,甚至还有表白的。澳门就这么大,姓傅的少爷谁不认识?他早已习惯被人找。

他锁了屏,把烟掐灭,发动车子。

去哪儿呢?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去“雾”看一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与其一个人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去喝一杯。

车子沿着海边公路慢慢开,路两边是棕榈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他开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像是故意和整座城市的节奏唱反调。澳门人走路快,说话快,连赌桌上洗牌的声音都快,可傅恒霁偏偏是个慢的人。

他走路慢,说话慢,笑的时候,嘴角上扬的角度也慢。

有人说他是懒,有人说他是淡定,还有人说他是装。他不解释,随别人怎么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不愿意为了讨好这个世界而加快脚步。

车子拐进氹仔,经过威尼斯人门前那条大路的时候,他看到对面有个人。

那个人站在威尼斯人门廊下的柱子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低着头,在看手机,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轮廓勾出一层柔和的边。

傅恒霁本来只是随意扫一眼,但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的瞬间,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那个人抬起头来。

那张脸比傅恒霁记忆里成熟了许多,但五官的轮廓还在。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薄而线条分明。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不大,却很深,像两汪深潭,看人的时候安静、专注,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银框眼镜换成了金丝边的,架在鼻梁上,显得斯文极了,但斯文底下,藏着一种说不清的疏离感。

谭翊。

傅恒霁几乎是一瞬间就认出了他。

不是靠脸,是靠气质。那种安静的、规矩的、把全世界都挡在门外却又彬彬有礼的气质,整个澳门找不出第二个。

谭翊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眼往傅恒霁这边看过来。

隔着一条马路,隔着来往的车流,两个人的目光在不经意间撞上了。

傅恒霁没躲。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躲的人。他看着谭翊,甚至还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车里的音乐还在放,换了一首张学友的《李香兰》,浪漫得不像话。

谭翊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可能只有半秒钟。但傅恒霁觉得,那半秒钟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他能在谭翊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谭翊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认亲的热情,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只是看了一眼,像看路边一棵树、一盏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然后,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就好像傅恒霁不存在一样。

傅恒霁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车。按理说,他应该踩一脚油门走人,去“雾”找朋友们喝酒,把这个小插曲忘掉。毕竟他和谭翊不熟,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人家不搭理他很正常。

但他就是停了。

他拔了车钥匙,推开车门,长腿一跨就下了车。夜风吹过来,把他的黑色薄外套吹得往后扬,他顺手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海风吹得微微发凉的皮肤。

他穿过马路,朝谭翊走过去。

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路边有人在卖鸡蛋仔,甜丝丝的香气混在海风里,钻进鼻腔。威尼斯人的门廊下光影交错,有人拖着行李箱进进出出,有人在等出租车,有人举着手机拍夜景。

谭翊就站在那根巨大的罗马柱旁边,安安静静的,和周围的喧嚣完全隔离开来。

傅恒霁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五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傅恒霁看清谭翊睫毛的弧度。

谭翊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笑,也没有皱眉。他只是看着傅恒霁,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安静地、认真地、不带任何预设地看。

沉默了两秒钟。

傅恒霁先开了口,用的是粤语,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认识了很多年的老友打招呼:“谭翊,系咪?”

谭翊把手机收进口袋,站直了身体。他比傅恒霁矮一点,大约两三公分的样子,但身形修长挺拔,脊背像绷直的弦,一点都没有弯。

他也用粤语回了一句,声音不大,清冽干净,像山涧里流过的水:“傅恒霁。”

不是“傅少”,不是“傅生”,是“傅恒霁”。

三个字,整整齐齐,发音标准得像在念教科书。

傅恒霁莫名觉得有点意思。他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扬,那副懒洋洋的表情又浮上来:“你点解喺度?(你怎么在这)”

谭翊说:“等车。”

两个字,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好久不见”,更没有“你最近怎么样”。

傅恒霁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发现谭翊脚边放着一个深灰色的行李箱,不大,看起来很轻便,没有标签,没有刮痕,干净得像刚买的一样。

“啱啱落机?(刚下飞机)”傅恒霁问。

谭翊点头。

“边度飞嚟?(从哪飞来的)”

“新加坡。”

新加坡。傅恒霁想起来了,谭氏在新加坡有业务,谭翊大概是去出差了。他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十点四十七分。这个点到澳门,要么是赶了最晚的一班飞机,要么是航班延误了。

“冇人嚟接你?(没人来接你)”傅恒霁又问。

问完,他觉得自己有点多管闲事。谭翊是谭氏集团的少东家,怎么会没人接?分分钟一个电话就能叫来一排车队。

果然,谭翊说:“有。但塞车。”

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没有抱怨,没有不耐烦,就只是陈述事实。

傅恒霁“哦”了一声,然后两个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这种沉默在别人看来大概很尴尬,但傅恒霁不觉得。他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把两只手插进裤袋里,侧头看着谭翊。霓虹灯的光打在谭翊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蓝,一会儿绿,像一幅流动的油画。

谭翊站在那儿,身姿笔直,像一棵栽在罗马柱旁边的白杨树。他不看傅恒霁,目光落在马路对面的霓虹灯上,神情安静而专注,仿佛对面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是什么值得研究的艺术品。

傅恒霁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瘦咗。(你瘦了)”

谭翊偏过头来看他,金丝边眼镜的反光把眼睛遮住了,看不清眼底的情绪。他问:“你几耐冇见我?(你多久没见我了)”

傅恒霁想了想,诚实地说:“好耐。可能……八、九年?”

“咁你点知我瘦咗?(那你怎知我瘦了)”谭翊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调侃意味,“你记忆中嘅我,系八、九年前嘅我喎。(你记忆中的我,是**年前的我)”

傅恒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社交性质的微笑,而是真心实意被逗乐了的那种笑。眼角微微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笑得很轻,很淡,但很真。

“你讲得啱。(你说得对)”傅恒霁说,“我其实唔记得你以前咩样。(我其实不记得你以前什么样)”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伤人,但谭翊没有任何反应。他甚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像是在说“是啊,我们本来就不熟”。

谭翊说:“你司机嚟咗。(你司机来了)”

傅恒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正缓缓驶过来,停在路边。车上下来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快步走到谭翊面前,微微欠身:“谭生,抱歉,路上有交通事故,塞咗好耐。”

谭翊说:“唔紧要。”然后弯腰去提行李箱。

傅恒霁比谭翊先一步碰到了行李箱的拉杆。

他的手覆上去,指尖刚好触到谭翊的手背。谭翊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皮肤碰触的那一瞬间,傅恒霁感觉到谭翊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谭翊抬起眼来看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傅恒霁能闻到谭翊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清清爽爽的,像晒过太阳的白床单。

“我帮你。”傅恒霁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半拍。粤语里“我帮你”是很寻常的表达,但从他嘴里说出来,不知道怎的,多了一点别的意思。

谭翊看着他,看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松开了行李箱的拉杆。

“多谢。”他说。

干净利落,礼貌周到,但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

傅恒霁帮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司机已经拉开了后座的车门。谭翊走到车门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傅恒霁一眼。

“傅恒霁。”他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

傅恒霁站在后备箱旁边,两手插兜,歪着头看他:“嗯?”

谭翊说:“你今晚好得闲?(你今晚很闲)”

傅恒霁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更明显一些,连肩膀都在微微抖动:“系啊,我好得闲。(是啊,我很闲)”

谭翊没再说什么,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告别,然后弯身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隔开了两个人。

傅恒霁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的商务车缓缓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中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拐了个弯,消失在霓虹灯最密集的那个方向。

他站了很久。

久到卖鸡蛋仔的阿姨都收摊了,久到威尼斯人门廊下等车的人换了好几拨,久到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才慢慢转过身,走回自己的车里。

坐进驾驶座,他摸到方向盘上还有刚才握过的余温。车里那首《一生所爱》早就放完了,现在是一片安静,只听得见海风从没关严的车窗缝里挤进来,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傅恒霁坐在黑暗里,突然想起谭翊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是威尼斯人对面那段大街上那一眼,而是他握住行李箱拉杆、指尖碰到谭翊手背时,谭翊抬起眼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呢?

傅恒霁想了很久,找到一个词。

警觉。

像猫,像鹿,像所有机警而美丽的生灵,在被陌生人靠近的瞬间,身体里自然而然竖起的那道防线。不是害怕,不是排斥,而是一种本能的、对领地的守护。

傅恒霁觉得很有意思。

他在澳门活了二十五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有人对他谄媚,有人对他巴结,有人对他嫉妒,有人对他不屑。但很少有人在面对他的时候,会流露出“警觉”这种情绪。

谭翊不怕他,也不讨好他。

谭翊只是单纯地、礼貌地、疏离地,把他挡在一定距离之外。

傅恒霁发动车子,这次没有再去“雾”,而是调头开回了路环。他想再去吹吹海风,想再去看看那片没有霓虹灯的夜空。

车子重新停到老榕树下,他关掉引擎,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整个人陷进皮革座椅里。头顶是榕树浓密的枝叶,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车顶上画出一片片晃动的光影。

他摸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点开了谭翊的Instagram。

谭翊的账号是私密的,但头像能看到。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拍的是澳门的落日,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云,海面上浮着一层碎金,远处有一座灯塔的剪影。

傅恒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大概十年前,他还在读中学的时候,有一次学校组织去路环远足。他一个人走在最后面,迷了路,误打误撞走到一座废弃的灯塔下面。那座灯塔建在海岸边的礁石上,外墙爬满了藤蔓,铁门生锈了,锁链松松垮垮地挂着。

他当时觉得无聊,就坐在灯塔下面的石阶上,看了很久的海。

然后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一个戴银框眼镜的瘦弱少年,手里拿着一本书,站在灯塔门口的阴影里,安静地看着他。

那是谭翊。

傅恒霁记得自己问了一句:“你做咩跟住我?”语气有点凶。

谭翊说:“我冇跟你。我成日嚟呢度。(我没跟你。我常来这里。)”

然后谭翊就绕过他,爬上灯塔旁边的一块大礁石,坐下来,翻开书,安安静静地看起来。海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角,他纹丝不动,像是全世界只有他和那本书。

傅恒霁当时觉得这个学弟有点怪。

但他没有走。他在石阶上坐了很久,偶尔看一眼海,偶尔看一眼谭翊。谭翊从头到尾没有理过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后来傅恒霁的同学们找到了他,一群人咋咋呼呼地冲过来,把他拉走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谭翊一眼。谭翊还坐在那块礁石上,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衬衫染成了淡金色。

那是他记忆中,谭翊最后的样子。

后来他再也没有去过那座灯塔,再也没有见过谭翊。

直到今晚。

傅恒霁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海风还在吹,榕树叶还在沙沙响,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声。澳门的夜很深了,深到连霓虹灯都开始一盏一盏地熄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那座灯塔。

他只知道,今晚谭翊看他的那一眼,和十年前谭翊坐在礁石上、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的画面,在某个他触摸不到的地方,重叠了。

而他,忽然很想再看一次,谭翊坐在灯塔下面的样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

傅恒霁拿起来一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又发了一条短信过来:“傅少,旧码头仓库,明晚十点,不见不散。”

他看完,锁屏,把手机丢到副驾驶座上。

然后他听到了雨声。

第一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第二滴,第三滴,接着是成千上万滴。雨来得又快又急,像是谁把天上的水龙头拧到了最大,哗啦啦地往下倒。榕树的叶子被打得噼啪作响,路面很快就积了一层水,霓虹灯的倒影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傅恒霁坐在车里,听着雨声,忽然弯了弯嘴角。

他想起周姐硬塞给他的那把长柄黑伞,此刻正安安稳稳地躺在他的后座。

他没撑。

他推开车门,走进雨里。

雨很大,大到他刚迈出两步,头发就湿透了,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过眉骨,流过眼睫,流过鼻梁两侧浅浅的阴影。他的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流畅的线条。他站在雨里,仰起头,闭上眼睛,让雨水打在他脸上。

澳门难得有这样干净的雨。

傅恒霁想,今晚这场雨,大概是为他一个人下的。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凼仔半山腰那栋白色大屋里,谭翊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着窗外的大雨,出神。

窗玻璃上全是水痕,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远处的海看不见了,远处对岸的霓虹灯也看不见了,只剩下白茫茫的水雾,包裹住整座城市。

谭翊把温水喝完,放下杯子,走进书房。

书桌上摊着一份明天要用的文件,是关于一块位于路环的地皮收购案。那块地皮靠近海岸,上面有一座废弃多年的旧灯塔。收购案遇到了一点阻力,因为灯塔被列入了澳门的不动产名录,不能拆,只能修缮和改造。

谭翊的计划,是把那块地皮连同灯塔一起买下来,改造成一个高端私人会所。

他在文件上批了几个字,合上,关灯。

回到卧室,他躺在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突然想起今晚傅恒霁握住行李箱拉杆时,指尖碰到他手背的那一触感。

温热的。

比他想象中要温暖得多。

谭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窗外雨声如鼓,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床头柜上夜光闹钟的指针在幽幽地发着绿光。

他想:傅恒霁今晚真的好得闲。

然后他闭上眼,沉入了一个有灯塔、有落日、有少年白衬衫的梦。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