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刚过,住宿楼里便渐渐热闹起来。
走廊上的拖鞋声一阵接着一阵,公共洗漱间也早早有人占了位置,水龙头开了又关,隔着两道门还能听见几个女人说话。林知微其实已经醒了一阵,只是浑身酸软得厉害,实在不想起床,便将被子往肩头拉了拉,打算再赖上十分钟。
昨晚到住宿楼时天已经黑了。值班室的阿姨核对完住宿凭证,带她上到三楼,找来一套干净的被褥,又告诉她哪里能领晚饭、哪里可以洗漱。房间是四人间,她进去时另外三个床位都有人占着,其中一个已经睡下,另外两个正在小声聊天,见来了新人,还替她腾出了桌边的位置。林知微原本也想和室友们认识一下,奈何坐了一整天车,脑袋实在昏沉,连人家的名字都没听清,等领过晚饭、洗漱完毕再回来,已经九点多,几乎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只不过有了床,倒也不意味着就能睡得多踏实。半夜走廊里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碾过地砖接缝,咯噔咯噔地响,声音经过她们房门时格外清楚,随后又渐渐远去。林知微被吵醒了一次,躺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睡着。后来她又醒过一回,摸到枕边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十四分,另外几个床位上的人都睡得安稳,她便也翻个身,继续闭目养神。
如今腰背仍旧酸着,倒像在客车上颠簸的后劲还没过去。林知微侧身背对着房门,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正准备再睡一会儿,却听见一阵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在门口停下,紧接着响起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她睁开眼,肩背还朝着墙,连被子都没有掀动,右手却已经悄悄伸进枕头底下,握住了那把活动扳手。金属柄贴在掌心有些凉,她没有立刻回头,只听见门被推开,有人穿着拖鞋走进来,随后是水杯搁在桌上的轻响。
直到那人走到床边,她才稍稍侧过脸,认出是昨晚睡在对面床上的女人。对方手里提着洗漱袋,正弯腰去翻自己的行李,显然没有注意到她已经醒了。林知微松开扳手,将手从枕下抽出来,看她在袋子里翻了半天,连床头的衣服都掀开了,终于忍不住撑着床坐起来。
“找什么呢?”
那女人吓了一跳,回过头见她坐起来,赶紧道了声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昨天领的住宿卡找不到了,明明记得就放在包里的。”
林知微摇头说自己早醒了,视线顺着她翻过的地方扫了一圈,发现叠在床头的外套下面露着半截蓝色塑料边,便提醒她找找衣服底下。女人翻开外套,果然摸出了一张卡,拿起来看了两眼,自己都觉得好笑:“我昨晚还特意放这儿的,结果睡一觉就忘了。”
她把东西重新塞回袋子里,像是想起什么,又转头道:“对了,你叫林知微是吧?昨天值班室阿姨念名字的时候我听见了。我叫许佳,昨天跟你说过一回,不过你那会儿估计困得没听进去。”
林知微确实不记得了,只能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许佳倒没怎么在意,顺口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早饭,听说她还没洗漱,便告诉她食堂就在住宿楼后面那栋矮楼里,从楼门出去往右走便能看见。林知微道了谢,许佳也不再耽搁,拿起住宿卡,端着杯子先下楼去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林知微这才把扳手从枕下摸出来,塞进背包靠里的一侧。昨晚收拾得太匆忙,她还没仔细看过这个房间。四张单人床沿墙摆放,灰色铁床架有几处掉了漆,窗边两张简易书桌上分着四个人的东西,纸巾、梳子、充电线和几个大小不一的塑料杯挤在一起。她的背包立在床脚,毛巾随手搭在包带上,倒也没有比别人的东西整齐多少。
手机仍接着昨晚插上的充电器,屏幕亮起时显示七点三十二分,电量已经满了。她拔下充电线,先翻了翻夜里的消息,安置联络群里有人询问补办登记的时间,还有几个新来的在问接收中心附近有没有卖充电器的地方。消息不少,却没有一条是发给她个人的。
母亲的聊天窗口仍停在昨天的四点二十七分。她又看了一遍那条已经成功发送的消息,犹豫片刻,索性翻出电话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都没响起来,听筒里很快传出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音,她听了一半便挂断,过了一会儿,又将音量调大了两格。
现在能接到电话了,总比在林川时连信号都没有强。至于什么时候会有人打进来,她不敢替自己估计。
洗漱前,她在门边的镜子里照了照,发现刘海已经睡得乱七八糟,左边翘起来一缕,右边还有一道被压出的弯。她试着用水压下去,折腾了几下也没弄好,只得先拿上洗漱用品出门。公共洗漱间里人多,她等了好一阵才占到位置,好在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干净清亮,也不必再小心翼翼地计算每次能用多少。洗完脸,连日积下的疲倦仿佛也跟着去了些,她顺手将头发重新扎好,觉得镜子里的人总算有了点精神。
……
住宿区的食堂比她预想中热闹,几个窗口前都排着队,白粥的热气混着蒸馒头的味道,在大厅里散得很开。林知微等了十来分钟,领到一碗粥、两个小馒头和一只鸡蛋,另外夹了点咸菜,便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粥的味道有些淡,咸菜又偏咸,两样配在一起倒还合适。她吃得不快,顺便听墙上的电视播报交通消息。平渡市内有几条公交已经恢复了原来的班次,部分城际客运却仍在调整,具体车辆安排要以当天公布的通知为准。屏幕上滚过几个地名,林知微有一半不认识,另一半也说不清具体在哪个方向,正想掏手机查查,电视画面却切到了别的新闻,她便只好作罢。
邻桌几个人倒对这些消息很关心,有人说准备今天去客运站问问,也有人劝他先别折腾,昨天刚有一班车临时取消,拖着行李白跑了一趟。林知微听了一会儿,慢慢剥开手里的鸡蛋。蛋壳不大好剥,薄薄的壳膜粘着蛋白,她费了半天工夫才剥干净,最后又嫌蛋黄太干,就着粥一起吃了。
从前在学校食堂吃早饭,她最不耐烦的便是排队。早上有课时,尤其怕前面的人拿着手机研究半天也不知道买什么,害她捧着餐盘等得心烦。如今隔了一个多月,再看那些端着粥四处找座位、吃完饭还在慢悠悠聊天的人,倒觉得熟悉得很。人只要有地方坐下来好好吃顿饭,似乎就总能找到些事情抱怨。
她低头把最后一点粥喝完,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说下午要去买日用品,牙膏和洗发水都快用完了。林知微这才想起,自己昨天原本也打算洗头,结果从背包里翻出来的只有一小包几乎挤不出东西的洗发水试用装。
她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洗发水、纸巾和水杯,又想起原来的发圈已经松了,便顺手添上一项。需要买的东西倒不算多,只是这段时间她已经很少有机会正经逛商店,乍一想到可以自己挑选日用品,竟还觉得有点新鲜。
在林川的时候,前些天还开着的商店,过几日再去可能就已经关门了。后来一些地方连电都没有,手机里有没有钱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平渡显然不一样,昨天经过的那些店铺还在做生意,手机网络也恢复了正常,原先账户里的存款仍然可以使用。林知微盘算了一下手里的钱,觉得买几样日用品并不成问题,不过以后要在这里住多久还说不准,暂时也用不着一次买得太齐全。
收好餐盘后,她本来打算找个人问问附近哪儿有商店,出了食堂,却看见院子里公告栏前站着几个人,正围着一张新贴的通知讨论。她走近才发现,那上面写的是失联人员登记的具体办理地点和时间。
昨晚接收窗口的工作人员已经提过这件事,当时人多,她没来得及细问,只记得第二天可以到咨询区登记。如今通知写得清楚,体育馆一层,上午就能办理,倒也省得她再打听。林知微拍下通知,决定先把这件事办妥,日用品晚些再买也不迟。
院子里已经晒进了太阳。几棵香樟树长得很茂盛,树荫遮住了大半条通往楼门的小路。靠墙的晾衣绳上挂着许多衣服和床单,有几件还在滴水,地面被洇出一片深色。林知微从树下走过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小姑娘”,回头才发现是昨天在客车上认识的那个老人。
老人提着一只塑料袋,正从食堂方向走过来,见她回头,便招呼了两句。原来他昨晚已经联系上家里人,家人约了今天中午来接,正准备先回房间收拾东西。林知微听着也替他高兴,老人却像是随口一问,又问她有没有家人来接。她摇了摇头,说自己还得在平渡住几天。
“那就先住着吧,反正这边吃住都有人安排。”老人看了看她手里的手机,“有什么事记得问工作人员,别一个人到处乱跑。”
林知微应了一声。老人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身后忽然有人叫住了他,问二区三号楼往哪边走,他便转过身去指路。林知微趁机道别,沿着昨天走过的路线回到了体育馆。
相比傍晚刚抵达时,广场上的人已经少了不少。几辆转运客车不见了,护栏倒还摆着,工作人员正在整理地上的指示牌。大厅里仍开着灯,接收窗口前只有零星几个人,咨询区却比她想象中忙碌,有人在填写表格,也有人拿着照片向工作人员询问,声音虽然不大,隔着几张桌子还是能听得清楚。
林知微走到失联人员登记窗口,前面还有三个人。工作人员正对着电脑核对一份材料,另一个女人站在台前,反复问她丈夫的名字为什么查不到。工作人员解释已经检索过现有记录,暂时没有结果,让她先登记,之后有新的接收信息再通知。女人又问是不是所有地方的数据都能查,得到否定的答复后沉默了一阵,才接过递来的表格。
等那女人离开,林知微走上前,说明自己想找母亲。工作人员问了姓名和最后确认的居住地,听说是在安河省另一座城市下辖的县城,便又在电脑上查了一会儿,随后摇头说目前没有查到相关记录,让她先填一张寻访表。
“其他地方的也能登记吧?”林知微确认了一句。
“能登记,查不查得到要看那边有没有报信息过来。”工作人员将表格递给她,顺手拿起桌边一支圆珠笔试了试,见还写得出字,便一起放在表上,“你先填,缺什么等会儿再说。”
大厅侧边摆着几张供人填写材料的桌子。林知微找了个空位坐下,把表格摊平,先填母亲的姓名、年龄和联系电话。母亲一直住在老家,家庭住址她从小填过不知多少回,写起来倒顺手,只是表格上还有些平时很少遇到的项目,例如最后确认的所在地、可能去向,以及是否随其他人员共同转移等。
她在住址后面补上县城名称,接着看向最后联系时间一栏。
原先总觉得母亲是在二十多天前失去联系的,可真要写一个准确日期,她又有些拿不准。那几天消息传送得很乱,有时晚上发出去的话,第二天才能收到回复,偶尔一整天都联系不上,过后却又突然收到几条积压的消息。她拿出手机,将那段聊天记录从头翻了一遍,终于找到了最后一条由母亲发来的信息。
日期比她印象中的稍早一些。
再往下便几乎全是自己发出去的话,有几条成功了,有几条旁边还留着发送失败的标记。林知微拿着手机核对了一阵,还是不太确定该怎么算,便重新回到窗口,等工作人员处理完上一份材料,才将表格递过去询问。
“最后一次联系,是填她回我消息的那天,还是我最后给她发消息的时候?”
工作人员接过去看了一眼,问她后面那些消息有没有得到回复。林知微说没有,对方便让她填最后一次确实联系上的日期。她应了一声,回到桌边把时间补好,又把最后一次确认的住址重新检查了一遍。写到“可能去向”时,她停了一下,最后还是空着那一栏。
将表格交回窗口后,工作人员又向她核对了几项信息,其中有些内容她只能凭记忆回答。录入到一半,对方问她是不是昨天新到平渡的转运人员,听见她说是,便从旁边的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表格,让她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和目前住址也登记下来。
“你自己的也留一份,省得有人找你找不到。”工作人员说完,又转头去回答另一位来访者的问题,林知微只好拿着两张纸回到桌边。
这第二张表格主要是填写她本人目前的情况,倒比刚才那张容易许多。她照着身份证填好基本信息,又翻出住宿凭证,将二区二号楼三层和房间号一并抄了进去。手机号码写完以后,她停下笔,拿起手机又核对了一遍,才把表格重新交回窗口。
工作人员核验完信息,打印机便在桌后响了起来。两张纸先后吐出来,对方分别盖上章,递给林知微,告诉她一张是母亲的失联登记回执,另一张是她自己的寻访联络凭证,以后来查询时,记得把编号带上。
“要是我自己查到人了呢?”林知微问。
“那也来更新一下,别让这边一直挂着。”工作人员抬头看她,“还有,搬住处或者换电话也记得改,登记了联系不到人也没用。”
林知微点头,将两张回执仔细收好。纸张比她的身份证卡套长了一截,折起来放进去又容易皱,她索性将它们夹进背包内侧的拉链夹层,和住宿凭证放在一起。
等她走到咨询区外,才有空重新看看那两张回执。上面都印着一串编号,姓名和联系方式清清楚楚,登记时间也有了。她前前后后花了不少工夫,到头来真正拿在手里的却只有这么两张纸,和昨天办住宿时领到的凭证倒很相似。
她把纸收回去,又看了一眼大厅另一侧的公告栏。那里贴着几张新的交通通知,市内部分公交已经正常运行,城际车辆的班次却还在不断调整,有的线路暂缓发车,有的则改由临时接收点统一安排。几张旧通知压在新纸下面,露出被笔划掉的日期,两个站在前面的中年人正对着其中一张争论,说前天还能查到的班次,今天怎么就没有了。
林知微没有参与讨论。她把公告上几个咨询电话和新的办公时间拍下来,又仔细看了看下面关于各地接收信息更新的说明,才慢慢往侧门走去。
若是有母亲所在县城的新消息,她自然得留意;不过目前连人有没有离开老家都不清楚,贸然买票过去也未必能找到什么。她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几个需要再问的地方,刚打完最后一个字,屏幕顶端忽然弹出一条通知。她以为是新消息,点开才看见是手机提醒清理存储空间,便没好气地将它划掉了。
手机里那些照片和视频早就该整理,可眼下要删哪一张,她还真舍不得随便决定。
……
从体育馆侧门出来时,已经十点多了。走廊一侧设着饮水处,几名志愿者正在整理桌上的纸杯和瓶装水,有人抱着登记表匆匆经过,向旁边的同事问上午还剩多少空白材料。
林知微原本打算直接出去,经过饮水处时却认出了其中一个女孩。对方穿着灰绿色薄外套,外面套着志愿者马甲,齐肩的头发在颈侧稍稍向里弯,正低头把几份弄混的表格重新分开。昨晚办理住宿时,便是她给自己画的路线图。
女孩抬头时也认出了她。
“林知微,是吧?”她看了眼她手里的背包,“住宿那边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昨晚就住下了。”林知微没想到对方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一时倒有些意外。
周以宁笑着解释:“昨天你那张凭证我核对了两遍,名字就记住了。刚从里面出来?”
“嗯,办了个登记。”林知微说着,想起自己还没买的东西,便顺势问她附近有没有卖日用品的商店,“我想买点洗发水什么的,不知道这边有没有。”
“有啊,就外面那家。”周以宁朝侧门方向指了指,似乎怕她走错,又补充道,“出去往左,到了前面那个路口再过马路。店门口堆着好几箱矿泉水,挺好认的。”
林知微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外面能看见路口和几家店铺,却看不见具体哪一家,便又确认了一遍。周以宁正在收拾桌上的表格,听她问完,便说这边路口不复杂,只是顺着体育馆围栏走容易绕到后门去,让她看到公交站再过马路就行。
“那我知道了,谢谢你。”
“不客气。”
旁边有人叫周以宁过去帮忙,她应了一声,又回头确认林知微没有别的问题,便抱着表格往另一张桌子走去了。林知微也不再耽搁,出了侧门,沿着人行道朝路口走去。
这个时间的街道已经有些热闹了。公交车在站台前停靠,骑电动车的人等着红灯,路边一家早餐店正收拾桌椅,老板娘站在门口往桶里倒水,白色的泡沫沿着路面流了一小段。要不是远处体育馆前还摆着临时围栏,林知微几乎要忘记自己现在住的地方是一个接收中心。
过了马路,她很快找到那家门口堆着矿泉水的小超市。玻璃门贴着几张收款标识,门旁的货架摆着方便面和瓶装饮料,有个店员正在补货,听见有人进来,只随口招呼了一声。
店面不大,东西倒还齐全。林知微先找到洗护用品的货架,拿起一瓶自己从前常用的洗发水,看了看价格,又在旁边发现一个容量小些的版本。两瓶的单价差得不多,大瓶显然更划算,只是她现在既不知道会在平渡住多久,也不想背着一大瓶洗发水到处转,最后还是拿了小瓶装。
买纸巾时她也犯了同样的毛病。货架最下面有一整提的抽纸,价格比单包便宜不少,可她在旁边站了半天,最终只拿了两包。以前在学校,她倒很乐意趁着打折买上一大堆东西,反正宿舍就在那儿,放多久也不碍事。现在买东西得先掂量重量和体积,想起来还真有些麻烦。
水杯摆在后面的杂货架上,有塑料的,也有不锈钢的。她挑来挑去,最后看中一只浅蓝色的带盖水杯,拿起来拧开盖子检查了一遍,觉得大小合适,便放进购物篮。原先那只临时发放的塑料杯她实在用不惯,尤其是接热水时杯壁烫得很,还总有股洗不干净的气味。
最后挑的是发圈。
林知微在挂满小饰品的货架前停了一阵。黑色的最普通,浅粉色的又太显眼,旁边那包灰白色倒还不错,只是她看了看,总觉得有些寡淡。挑到最后,她干脆拿了一包浅蓝和灰白混装的,想着两种颜色换着用也挺好。
结账时,她先将东西一件件放到柜台上,听收银员报完价格,便拿出手机调出付款码。对方扫码以后,收银台很快响起收款提示音,整个过程和从前在学校附近买东西没什么两样。
她确认扣款成功,将手机收了起来。以前觉得再平常不过的事,如今重新做起来,反倒有一点久违的熟悉感。林川后期许多地方已经无法正常买卖,倒不是钱突然不能用了,而是店铺关门、停电断网,想花钱也找不到多少机会。平渡的银行和支付系统显然还在正常运转,至少眼下,她不用为了买瓶洗发水去找人交换别的东西。
出了店门,迎面正好驶来一辆公交车。站台上的几个人向前挪了挪,有人上车前还回头提醒同伴赶紧跟上。林知微提着购物袋站在路边,看了一眼站牌,上面贴着临时线路调整的通知,几个站点的名称被新的纸条盖住了。她拿出手机对照地图,发现有些信息还没来得及更新,便把住宿区和体育馆的位置重新保存好,以后若是要出门,至少不会连回去的方向都弄错。
她原本想再看看还有哪些线路能通往城外,可路边车来车往,站着查资料总不太方便,索性把手机收起来,提着东西往住宿区走去。刚走出一段,塑料袋便勒得手指发疼,她换到另一只手上,暗暗庆幸自己没有买那一整提纸巾。
……
中午的食堂比早晨还要拥挤一些。林知微到得不算晚,仍然排了好一阵才轮到打菜。窗口后摆着几只大号不锈钢盆,红烧肉、肉末豆腐和两样炒青菜盛得满满当当,热气从盆沿往上冒,香味混在一起,倒把她原本已经有些消退的食欲又勾了起来。
她早饭吃得不多,上午又走了不少路,这会儿确实饿得厉害。原本打算要一份红烧肉拌饭,可轮到自己时,阿姨将勺子伸进盆里,翻起几块肥瘦相间的肉,其中一块在勺沿碰散了,浅白色的脂肪浸在红褐色的汤汁里,缓缓滑了下去。
林知微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她仍站在窗口前,眼前却浮出了林川市一条积着雨水的巷子。
那天雨下得很大,水从两边屋檐不断往街上倾泻,裹着泥沙和塑料袋,沿着路边往下水口流。下水口被一团暗红色的东西堵住了,她起初以为是湿透的布料,走近才看见有半截袖子缠在里面,衣袖下面露出的已经不是完整的手臂。
雨水没完没了地冲刷着那些东西。碎烂的布料和血肉粘在一起,露出来的骨头随着水流轻轻晃动。她只看了一眼,便贴着另一侧往前走。巷子里倒着几辆电动车,其中一辆压住半块摔下来的招牌;路边商铺的卷帘门上溅满泥水,泡烂的纸箱横七竖八地倒在门前,里面的货物散得满地都是。
那地方她原本是不想进去的,只是来时的路已经走不通了。雨太大,许多声音隔着几步便听不清楚,她不敢跑得太快,怕一个不留神在水里绊倒,也不敢走得太慢。道路中央躺着几个人,有的半边身子浸在积水里,有的被掉落的杂物盖住,分不清究竟还有没有气。她只能离得远一些,从他们身边绕过去。
快出巷子的时候,她听见雨声底下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喘息。
路旁一家便利店的玻璃门碎了半扇,门前的遮雨棚斜斜挂着,雨水从破口处往下淌。一个男人倒在店门前,衣服上满是血,腹部敞着一道很深的伤口,半边身体都被雨水浇透了。他的脸朝着店里,看不清表情,嘴唇却还在不停地动,喉咙里发出些含混的声响。
林知微原本准备贴着街对面的墙过去,那男人却在此时缓缓转过头来。
他的嘴里塞着什么,脸颊被撑得有些变形。随着头部的动作,一小截湿滑的东西从牙齿间掉出来,落进门前的积水里。
林知微起初没有认出来。
直到那东西在水里翻了半圈,露出指节的形状。
几截人的手指。
其中一截指甲上,还残留着浅色的指甲油。
她后退了一步,鞋跟碰到水下的碎砖,差点失去平衡。男人却没有理会她,只是费力地将头往地面凑,张开嘴,试图把落在水里的手指重新叼回去。
雨点敲着破损的遮雨棚,积水从他的手边不断流过。林知微记得那男人身上有一股很重的血腥味,混在雨水里,走出很远似乎都还能闻见。
“姑娘?要什么菜?”
林知微猛地回过神,发现打菜的阿姨还握着勺子,红烧肉正停在餐盘上方,汤汁沿着勺边往下滴。后面排队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近了些,有个端着餐盘的男人探头往窗口看了一眼,似乎是嫌她耽搁得太久。
“不要肉了。”她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给我一份青菜吧。”
阿姨把肉倒回盆里,转而盛了一勺炒白菜,见她脸色不太好,便随口问是不是不舒服。林知微摇了摇头,端着餐盘离开窗口,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
桌上有纸巾,她抽出一张擦了擦手,才发现掌心微微出了汗。方才闻见的菜香现在仍飘在食堂里,邻桌那个男人正端着一盘红烧肉吃得津津有味,夹起一块肥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又往米饭上浇了些汤汁。
林知微将目光收回来,低头看自己面前的白菜。
她确实饿了,早晨吃的那点东西早已消化得差不多,可胃里那股反胃的感觉却迟迟没有散去。勉强吃了两口,喉咙便有些发紧,只好停下来喝几口水。食堂里的人仍在说笑,几个窗口前的队伍不断往前挪,收餐盘的地方时不时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
坐了一会儿,她总算觉得好受一些,便重新拿起筷子,一口饭一口菜地慢慢吃。白菜炒得不算好,菜梗有些硬,盐也放得重了点,可她还是把盘里的饭菜吃完了。
收餐盘时,她发现刚才坐在旁边的男人也已经离开,桌上只剩一个空盘子,盘底还留着一点凉下来的酱汁。她没有再看,径直把自己的餐盘放进回收处,洗过手后便出了食堂。
外面的阳光正好。
她站在楼前的树荫下待了一会儿,等胃里那阵不适彻底过去,才慢慢往住宿楼走去。
……
回到房间时,许佳正坐在桌前填表,旁边的窗户开着一半,刚洗过的衣服晾在窗边,风一吹,衣角便轻轻碰到桌沿。
见林知微回来,许佳随口招呼了一声,又低头去看自己的表格。林知微将购物袋放在床脚,正准备整理,忽然瞥见桌上印着“临时住宿续住申请”几个字,便问她是在哪里领的。
“楼下值班室。”许佳从旁边抽出一张空白表递给她,“我刚才多拿了一张,你要续住的话正好用得上。”
林知微接过来,发现上面的通知写着新到人员可申请延长临时住宿,明天上午九点开始收表。她原先还以为两晚以后才能办理,便问是不是现在就要交。
“不用,明早交。”许佳一边写一边解释,“反正今天有时间,提前填好呗,省得明天再排队。”
“那倒也是。”林知微把表格放在桌上,先整理了一下上午拿到的两张回执,确认都还好好放在背包内侧,才翻出身份证,开始填写自己的信息。
接连几天,她已经填过不少类似的表格,姓名和证件号码几乎能不假思索地写下来。直到看到后面的“安置意愿”,她才放慢了笔。
表格列了几个选项,有自行离开、投亲靠友,也有申请继续临时安置。她对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查了查先前保存的交通通知。
从平渡到母亲老家究竟有没有车,暂时还说不清楚。何况母亲最后一次联系时虽然还在县城,如今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县城那边的情况很可能也与当时不同。上午登记时工作人员查不到新的信息,她手里连一条可靠的线索都没有。
眼下贸然离开平渡,未必能更快找到母亲,倒很可能又陷入一路打听住处和交通的麻烦中。
林知微琢磨了一阵,在“申请继续临时安置”前打了勾。随后将电话号码重新核对一遍,把表格放到桌角,用刚买来的水杯压住,免得被窗边吹进来的风掀起来。
许佳已经填完自己的材料,见她也写好了,便提醒她明天别忘了交表。林知微应了一声,把洗发水和纸巾放好,又将新水杯拿去洗了一遍。水杯的盖子比她预想中紧,拧开时费了点力气,好在没有什么异味。她接了半杯水放在桌上,又检查了手机和充电宝的电量,发现充电宝已经见底,便赶紧接上充电线。
做完这些,一时倒也没什么急着要办的事了。
另外两名室友还没有回来,许佳靠着床头戴耳机看手机,房间里除了风吹动衣服的细微声响,便只剩下偶尔从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
林知微从背包里摸出一本书。
这书她带出来已经很久了。封面边角被压得有些卷,书脊也有一道明显的折痕,书签夹在她离开学校以前读到的那一页。起初把书装进背包,不过是觉得带着总会有空看,后来在林川辗转的那些日子里,反倒一直没有再翻开过。
她把枕头垫在腰后,靠着床头坐好,翻到书签所在的位置。前面的内容已经忘得七七八八,读了几行仍然有些接不上,只好往前翻了两页,从上一段重新开始看。
许佳戴着耳机,偶尔低头回复消息,床架便跟着轻轻响一下。窗外有人晾衣服,衣叉碰上铁杆,发出短促的金属声响。林知微起初还有些分神,后来读进去几页,倒也渐渐习惯了周围的动静,只在手机响起一声提示音时,下意识往桌上看了一眼。
是一条群通知。
她将手机拿过来,发现接收中心发布了明日续住登记的提醒,和许佳刚才说的差不多,便把通知关掉,重新放回桌上。
那只新买的水杯摆在旁边,浅蓝色的杯身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亮。林知微忽然想起还有一包发圈没有拆,便从袋子里摸出来,挑了一根灰白色的套在手腕上,剩下的重新收好。她原本觉得这个颜色有些寡淡,实际戴上以后倒还不错,比先前用的那根浅蓝色发圈也更衬衣服。
她又低头读了一阵书。
窗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收衣服,紧接着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原本没有在意,后来听见有人在楼下抱怨衣服被风吹到了高处,便忍不住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一个女人举着衣叉,正踮脚够晾衣杆上的衬衫,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旁边经过的人见状,伸手替她扶住晾衣杆,她才顺利将衣服取了下来。
两个人站在树下说了几句,又各自走开。
林知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里的书,却发现刚才读到哪一句已经忘了。她翻过一页,又觉得不对,只好再往前翻一页,从上一章重新读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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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四十八天: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