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从一开始就暴露了。
看着对面的奚汀戏谑的眼神，就差把“实在太笨”写在脸上了。涂灵下意识想为自己找补，但想想又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他对这个世界完全不了解，哪能怪他，要怪就怪系统不给他讲清楚设定。
在心里做完一套责任转嫁的涂灵心情舒畅了许多，他学着奚汀的样子靠在了椅背上，微微扬起下巴：“你说的没错，我体质特殊，那又怎样？”
奚汀手指轻敲桌面：“别紧张，我对你的体质没兴趣，我只关心你能做什么。”
这话涂灵可不爱听，立马拍桌：“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紧张了？”
奚汀点点头：“没有紧张，所以可以放过我的椅子扶手了吗？没有多余的经费再买一把新的。”
涂灵下意识撒开左手，只见扶手刚刚被他握住的位置晶亮一层都是汗，已经比其他位置紧致了两圈。人鱼的手劲儿的确不小。
涂灵轻咳一声，拿手在汗湿的地方抹了两把，转移话题道：“你别老说这些没用的行不行？想借我的特殊体质去做那些危险的净化任务，分明是你没安好心吧？”
“科星研究所所有员工都是废土生态各领域的高精尖人才，你一没学历、二没背景、三没……”奚汀罕见地停顿了一下，视线从涂灵脸上扫过，面不改色改口，“这种条件我依然把你招进来，吃住待遇和正式员工一致，实习期间走我的账给你发工资。还是说你更喜欢躺研究室的解剖台，每天累死累活倒贴钱上班？”
涂灵一听他不仅有住的地方了，还能拿到工资，暗自窃喜，但面上又不想表露出来，免得被面前人拿捏。一本正经道：“行了行了，算我错怪你了，但是我可不是为了工资和住的地方才同意做这些危险工作的，我是为了让环境变得更好，你记住了。”
奚汀懒得听他鬼扯，把终端按灭，站起身，“走吧，带你去看看宿舍，顺便熟悉一下路。”
涂灵早就坐不住了，赶紧跟上。
科星研究所的内部结构比涂灵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所有功能楼之间都有室内通道连接，转换地点不需要途径室外，也就不用频繁穿脱防护服。
穿过主楼大厅，走过连接走廊，一人一鱼坐上一部只能用工牌激活的电梯。
“实验区在地下二层和三层，”奚汀按了B2的按钮，“你的工作区域主要在那里。”
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整面透明玻璃墙。墙后是巨大的实验室，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在各操作台间走动，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化学药剂混合的气味。
涂灵放慢脚步，透过玻璃墙打量里面的设备——培养舱、离心机、光谱分析仪，有些他认识，更多的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走廊侧面有一个展柜，里面陈列着各类标本和矿石，其中一角摆着几只海洋生物的模型，有水母、珊瑚、还有一种长得无比怪异的长条形鱼类。
涂灵走马观花的脚步突然一顿。等等，这个模型怎么回事？他本已经走过了有一段距离，又突然倒回去，趴在玻璃柜前盯着模型看。
只见这模型有着类人形的上半身，五官显眼，塌鼻梁、凸嘴、金鱼眼，眼珠还可怕地瞪着，生怕吓不死鱼；下半身估计是借用了某种鳝类的尾部，像根脱水死掉的蜈蚣。这东西浑身都写满了蠢相。最重要的是，旁边标注的名字是“美人鱼”！
“这、这什么东西？！”涂灵的声音骤然拔高，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手指颤抖着、隔着玻璃指着那个模型，“你们做的这是什么？！这也太丑了吧！怎么，怎么可能长成这样！”
奚汀停下脚步，偏头看向身后“一怒为模型”的银发实习生，“因为没人见过，所以只能根据文献碎片和推测制作模型，”他看着涂灵涨红的脸，白皙饱满的额头都染上了薄粉。挑眉问道，“你怎么这么大反应？你见过？”
涂灵被问得一僵，高涨的情绪定格在原地。坏了，一时不察真情流露太多了，这下搞得他很难收场啊。
“……没有。”涂灵直起身，退后一步，和玻璃柜拉开了距离，强制收敛情绪，但语气里还是充满为美人鱼的打抱不平，“我就是觉得，既然都知道人家叫‘美’人鱼了，还拼得这么丑，这不是乱来吗？”
他说完还刻意轻哼了一声，试图把刚才的失态圆成单纯的审美愤怒。
奚汀转移视线，也落到玻璃柜里的模型上，“谁说叫‘美’人鱼就一定得好看？”
涂灵眨了下眼：“……啊？”
奚汀双手抱胸：“‘甜心菌’闻起来像放了半个月的死老鼠，‘安心草’沾到一点心率飙到一百八，'永生藤’最长活两周，有些地方直接改叫’两周藤’了。”
他看着涂灵的脸，幽幽补上最后一句：“'美人鱼’这个命名在取名误导排行榜上连前五十都排不进去，你要是觉得不公平——”
他微微偏头，黑沉的瞳孔对着涂灵气鼓鼓的脸，语调里多了一丝几乎听不出的上扬弧度。
“建议从第一名’甜心菌’开始投诉，不过排队可能要等一阵子。”
涂灵：“…………”
“如果实在等不了可以参考永生藤，你叫它‘丑人鱼’，我想取名的人也不会介意的。”奚汀叩了叩玻璃，结束这场有关“名不符实”的争论，“别耽误时间了，我的下班时间要到了。”
涂灵跟上奚汀，暗暗开解自己：不跟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废土乡巴佬一般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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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在员工居住区四层。
房间不大但设施齐全，单人床、书桌、衣柜、独立卫浴。窗户是假的，全息屏幕上循环播放着蓝天白云的画面，试图营造一点不存在的生机。
涂灵走进去扫了一圈，面露嫌弃：“连浴缸都没有？”
“公共澡堂里有，在一楼。”
“我不要去公共澡堂。”涂灵无法接受跟那么多裸人一起洗澡，他们连物种都不一样！这太超过了。
奚汀没有跟进去，倚在门框上看涂灵皱着脸这摸摸那看看，“也是，你可能更喜欢在污染海域里泡澡，有需要的话我的车可以借你，让车载导航带你过去。”
涂灵气得直咬牙：“行了，你快走吧！那么多话呢。”
他坐到床上，伸手按了按床垫，硬度一般，肯定没有礁石躺着舒服，但也就这条件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再说话。
奚汀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团银白色的脑袋，安静了两秒。
“明早八点，B7区有净化任务。”他拉上门，“闹钟设好，我不叫你。”
门关上后，涂灵从枕头里抬起头翻了个身，把脸朝向那扇假窗户。屏幕上的蓝天白云缓缓移动，白云的形状每隔十分钟重复一次。虽然是有些失真的全息图像，但依然不可避免地让他想起了自己的世界。
他叹了口气，起身锁上门，然后慢吞吞地挪到床边坐下。这里没有浴缸，甚至以后可能都没有浴缸用了，上天入地，绝对找不出第二只跟他一样惨的人鱼。想到这里，涂灵不禁悲从中来。
他把长裤挽起，勒到大腿处，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跟以往一样的白皙流畅，美中不足的就是膝盖和小腿有好几处破皮和淤青，两只脚更是惨不忍睹。虽然他的体质可以防御这个世界严峻的污染，但并不能让伤口快速愈合，更何况这是他用能力幻化出的人类双腿，愈合速度比鱼尾还要慢上许多。
人类的双腿真是脆弱又碍事。
他深吸一口气，放松身体。
变化从脚趾开始。骨骼轻轻错位，像拧动一副拼到一半的魔方，酸胀的疼痛逐渐漫上来。腿部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纹路，接着鳞片从脚背蔓延而上，一片顶开一片，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他双腿慢慢合拢、拉长、延展，最后在空气中轻轻一甩，一副漂亮的银白色鱼尾落上床单，鳞片边缘窄窄的一圈蓝像海水泛起的波。
涂灵看着阔别一日的尾巴，想到今天跟奚汀争论美人鱼模型时对方的眼神。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贼心虚的缘故，总觉得奚汀那双深不见底的双眼已经把他看透了。
这个想法立刻让涂灵感受到了强烈的危机感，他浑身长刺一般在床上扭动，试图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好了涂灵，别自己吓自己了，只是争论一个模型而已，对着美人鱼模型指指点点的刚好就是一只真正的人鱼，哪有这么巧的事？”涂灵这样安慰自己，瞬间又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并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再出现今天的情况，就不会再有暴露身份的风险了。
他放心下来，拖着长长的鱼尾进入梦乡。
梦里他回到了族群的领海，海水清透得像不存在，阳光从水面一直照到海底，他躺在珊瑚礁上，尾鳍被暖流轻轻托着晃。
然后珊瑚礁突然变成了床板，暖流变成了冷气，阳光变成了——
“砰砰砰。”
敲门声。
涂灵猛地睁开眼。
他的脑子还糊涂着，身体先一步感知到：好渴！
睡前他忘记把双腿变回来了！
“涂灵。”门外传来奚汀的声音，“七点五十。”
闹钟也忘定了。
“来了来了！”涂灵扯着嗓子喊回去，声音又哑又干，像砂纸刮过铁皮。
他手脚并用从床上撑起来。双腿重新成形，刚落地的瞬间就打了个踉跄，膝盖撞上床角，疼得他嘶了一声。
涂灵三步并两步冲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灌了两口凉水，飞快地搓了把脸，用手把头发往后捋了两下。大步走到门口。
门打开的瞬间，走廊的冷白灯光打进来。
奚汀站在门外，一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一手端着咖啡，姿态散漫。他正维持着准备再次敲门的姿势，视线自然地落下来——
涂灵刚洗脸时被沾湿的头发完全没干，额前几缕银白碎发湿漉漉地贴着眉骨，水珠沿着鬓角滑到下颌线，从下巴尖滴下去。他的眼睛因为刚醒透的缘故带着几根红血丝，看上去有些攻击性，瞳孔边缘泛着一圈还没消退的银蓝色。领口歪到露出一截锁骨，制服扣子扣错了一颗。
“闹钟呢？”他收回视线。
涂灵理直气壮：“你昨天把我气得忘定了。”
奚汀哼笑一声，转身带路。
装载车已经等在停机坪前的空地了。
涂灵跟着奚汀爬上后车厢，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奚汀坐到涂灵对面，抬手依次介绍，“艾克，助理研究员；莫斯里，环境工程组；林薇，样本分析组。”
“这位是涂灵，新来的实习生。”
他把手搭在涂灵肩膀上，偏头低语：“不用紧张，你跟莫斯里会很有共同话题。”
涂灵没空反驳说自己一点也没有紧张；他看到了奚汀的眼神，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为什么？”
奚汀端起咖啡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他是美人鱼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