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度会散场，Gary叫住Vivi和Nathan，三人径直进了他七楼的办公室。
办公室朝南，一面落地窗，午后的光斜斜铺在地毯上。Gary在主位坐下，示意两人也坐，桌上的白茶还冒着热气。
“徐薇啊，”他开口，是长辈提点晚辈的语气，不重，却带着分量，“我出差之前就跟你提过，说话做事，软一点。今天当着梅总的面，那些话直接撂出来，人家面子往哪儿搁？”
Vivi坐得端正，语气平：“项目行不行，摆到台面上说清楚，比藏着掖着强。”
“你看你这性子。”Gary无奈地摇了摇头。
Nathan在旁边笑了笑，顺势打圆场：“Gary，Vivi这脾气你还不知道？她是对事不对人。运营端的风险总得有人把住关，真出了问题，最后还是咱们团队扛，她也是谨慎。”
“谨慎是好事，分寸也得有。”Gary没再揪着，话锋一转，“对了，林欣的事我听说了。自从从你这儿走了之后，在外头折腾了一阵，也就那样，没混出什么名堂。”
Vivi端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接话。
沉默两秒，她忽然抬眼，问得直接：“你们觉得我现在这个助理，怎么样？”
Gary挑眉：“来多久了？”
“第三个月。”
“助理这位置，用不顺手转正前赶紧换，别凑活。”Gary是过来人的口气，“我可以给你亲自挑一个。”
“她挺好的。”Vivi说得简短，只有四个字。
Nathan在旁边笑出了声：“看着是嫩了点，小家子气，比头回见倒是强了点。”
Vivi面不改色：“Linden，纯原装的。”
Gary和Nathan都笑了。
“别说，”Nathan笑着接话，“跟在你后头当个小跟班，还挺搭。”
Vivi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点，语气淡了半分：“Cat亲自选的，我亲自带的，你说是跟班？”
“行行行，我说错了，对不起对不起。”Nathan立刻收笑，双手合十。
“行了，说正事。”Gary收了笑意，身子往前倾了倾。
“双11进冲刺阶段，货盘、排期、投流、备货全部盯死。品类日排品这周定完，峰值预案提前做。”
“Vivi，你盯运营端，排品、主播状态、投流节奏，别掉链子。”
“嗯。”
“Nathan，你盯商务和供应链，品牌方的货、备货、物流，尤其是大促那几天，别出岔子。”
“放心。”Nathan应得干脆。
等从办公室出来，天色已经沉了大半。走廊里的灯都亮了，六楼办公区还剩不少人，键盘声密密麻麻。
杭州城西的停机坪上，梅知予刚坐进直升机座舱。
一小时前梅兰打来电话，让她晚上去郊区祖母家吃饭。她本来约了人谈项目，耐不住梅兰在电话里软磨硬泡，说就不到两个小时，两个表哥也在。末了还补了句，叫直升机接她，不耽误事。
她到底应了。落地上海郊区那栋宅子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迟了近二十分钟。
“空中管制，风又大，起飞晚了。”她进门，脱下外套递给佣人，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歉意。
梅兰站在玄关等她，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只伸手理了理她的衣领，低声道：“进去吧，都等着呢。”
宅子是老式洋房，客厅灯光明亮，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祖母坐在主位的沙发上，祖父坐在旁边，两个表哥站在一旁陪着说话。
两个都是祖母娘家那边的远房侄子，周叙白、周叙辰，老太太收养了好些年。
梅知予打小就跟这俩人不亲。
“来了啊。”祖母抬眼瞥了她一下，语气淡淡的，没什么热乎劲，“坐吧，就等你了。”
说完转头看向身侧，脸色立刻软了大半：“叙白啊，刚才说到哪儿了？接着说。”
周叙白笑着接话，话音落时刚好哄得老太太眉眼舒展。周叙辰站在一旁，只冲梅知予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
梅知予没往心里去，自顾自坐下，端起佣人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很快开饭，六人围坐在餐桌旁。菜摆了满满一桌，都是上海本帮菜，精致却没什么温度。
没吃两口，祖母先叹了口气，是老太太慢悠悠的腔调：“杰华啊，又忙，连顿饭都不来吃。我这个儿子，就是个劳碌命。”
她话锋一转，落在两个孙子身上，语气郑重起来：“叙白，叙辰，你们两个，可得好好帮帮你姑父。公司那么大摊子，他一个人扛着，多辛苦。”
“家里这点基业，总得有人接、有人撑。”祖母看着他们，“往后啊，还得靠你们俩，多分担分担。”
周叙白立刻放下筷子，应得又快又恳切：“奶奶您放心，我和叙辰肯定好好干，绝不辜负姑父的栽培。”
周叙辰也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却稳：“我们会的。”
祖母听得满脸笑意，连旁边一直沉默的祖父，也微微点了点头。
梅知予全程低头喝汤，睫毛垂着，没接一句话。
饭吃到一半，梅兰像是精心准备过似的，笑着开口：“妈，知予今天特意赶过来，还给您和爸带了礼物。”
她冲佣人使了个眼色：“去把玄关那两个盒子拿过来。”
佣人应声去了，梅兰笑着看向二老：“前阵子我顺嘴跟她提了一句，说您念叨想要个和田玉的胸针，配旗袍正好，她就记下了，特意挑的籽料的。”
祖母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有心了。”
那语气，明摆着不信是梅知予准备的。
就在佣人把包装精致的小锦盒摆上桌的瞬间，梅知予放下了筷子。
她没看梅兰，只伸手从自己随身的包里，又拿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锦盒，轻轻放在桌上，和梅兰准备的那只并排摆着。
两只盒子，大小、纹样，分毫不差。
桌上瞬间静了半秒。
“我妈以为我忙忘了，替我备了一份。”梅知予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我自己也挑了一枚，想着您平时爱穿旗袍，正好能用。”
祖母愣了愣，随即打了个哈哈，伸手把盒子收了过去，笑意没到眼底：“好，好，知予懂事了。”
周叙白赶紧打圆场，端起杯子：“知予妹妹一片孝心，爷爷奶奶今天是真高兴。我替爷爷奶奶，敬妹妹一杯。”
话题被岔开，饭桌上的气氛才算勉强圆了回来。
后面的时间过得更慢。老太太没再提继承的事，也没怎么跟梅知予说话，只拉着两个孙子问东问西。梅知予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应付两句。
心里算着距离和母亲约定的时间还差些，但她已经准备起身告辞。
“公司还有事，得连夜回杭州，就不多陪爷爷奶奶了。”
祖母也没多留，只客套了句“有空常来”，连起身送都没起身。
走出宅子，夜风一吹，梅知予才松了口气。
梅兰跟了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你啊……”
没责备，也没夸奖，只剩一点无奈。
“我先走了。”梅知予拢了拢外套，没再多说。
直升机早已在坪上待命，螺旋桨缓缓转起。她坐进座舱，机身缓缓升空，底下的宅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团暖黄的光，隐在夜色里。
梅知予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直升机掠过夜色往南折返时，杭州的出租屋里只亮着一盏床头小灯。
张兰絮仰面躺在床上，指尖勾着那条细手链的链尾，就那么提溜着，在昏黄的光里晃来晃去。碎光一点一点落在她脸上，她盯着那颗透亮的小石头看，看一会儿，又把手链扣在手腕上，抬着手腕翻来覆去地比。
心里头两个念头在打架。
一边是熟门熟路的算盘：这牌子的基础款手链，二手成色好的出掉也能有小一万，能添几套看上很久的裙子和贵价护肤品。以前收的那些东西，她从来都是这个路子，东西到手，折现落袋，最踏实。
可另一边又有点发沉。
以前那些男人，送东西的时候眼睛里都写着价码，花了多少钱，就要从她身上讨回多少好处，她门儿清，也乐得跟他们周旋，东西照收，人不沾身。可程屿不一样。他安安静静买了单，安安静静送她回家，没提半句要求，甚至连她的防备都认认真真接住了，告诉她“你防着是应该的”。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送她这么贵的东西，什么都不图。
说纪念有点矫情，可她就是舍不得。
她把手链摘下来，又拎在手里晃了晃，指尖蹭过冰凉的金属链，心里烦得慌。卖了吧，好像对不起那点难得的客气；不卖吧，放着也是放着，她张兰絮什么时候为这点东西纠结过了。
正胡思乱想着，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
她摸过来划开，是程誉。
“周末有空吗？有家新开的私房菜，想带你去试试。”
张兰絮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按她往常的套路，该先晾一会儿，再半推半就地应，欲擒故纵的把戏她玩得最溜。可这会儿那些烂熟于心的话术，忽然就一个字都打不出来了。
她低头看了眼手腕上还留着的浅淡链印，咬了咬下唇，指尖落下去，敲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