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苗签完辰光里的租房合同，将崭新的一串钥匙塞进帆布包最深的夹层。
在地铁上颠簸摇晃了一个多小时，她轻轻靠着扶手，望着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终于不必再追赶拥挤的早高峰。
往后通勤，骑车十五分钟便能抵达公司，光是想想，心底就漫开一阵久违的松弛。
推开合租公寓的门，她刚弯腰换鞋，耳畔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张兰絮从房间里走出来，长发松松散散挽在脑后，眼尾泛红，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显然刚刚哭过。
刘苗直起身，轻声问：“你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
张兰絮懒懒靠在门框上，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干了。”
“怎么回事？”
“遇到个不要脸的男人，被骗了。”
她只淡淡说了一句被骗，便再不愿多提半个字。
刘苗看着她萎靡低落的模样，很识趣地没有追问。成年人的难堪与委屈，本就最怕旁人反复触碰，过多追问，只会徒增刺痛。
沉默片刻，张兰絮忽然抬眼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我前几天认识了个男生，我跟他说我失业了，他说想请我吃顿好的散心。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刘苗微微一怔：“人家专门请你吃饭，我跟着过去，太冒昧了吧。”
“哪里冒昧了，我早就跟他说要带室友一起，他完全没问题。”
张兰絮上前拽住她的胳膊轻轻摇晃，满是无奈地吐槽：“你是不知道，我最近遇到的男生一个比一个离谱。上个月碰到个吃到一半突然要跟我AA的，还有个刚坐下，就问我能不能接受婚前同居、伺候他爸妈。这个跟我聊了一周，看着人模人样的，我实在不敢放心。你陪我去，万一不对劲，我们转身就走，我心里也有底气。”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语气多了几分期待：“他说吃完饭还请看电影，最近上映的喜剧片，口碑特别好。”
刘苗本想拒绝。
连日写稿盯屏幕，她的眼睛干涩酸胀，实在不想再对着银幕耗费视力。可看着张兰絮好不容易从被骗的低谷里提起一点精神，再想到自己过几日就要搬走，往后两人未必还有这样凑在一起的闲暇时光，到了嘴边的拒绝，终究悄悄咽了回去。
“行吧，陪你一次。”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张兰絮瞬间一扫低落，眉眼亮了起来，转身快步冲回房间挑衣服，声音轻快传来：“我换件好看的，你等我十分钟！”
两人坐了三站地铁抵达商圈，男生早已在火锅店门口等候。
他身着干净的浅灰色衬衫，身形挺拔，看到她们走来，主动上前打招呼，语速平缓温和，气质斯文有礼。
店内是商圈口碑极佳的高端潮汕火锅，推门而入，温热的热气裹挟着浓郁的沙茶酱香扑面而来。三人选了靠窗的位置落座，男生十分绅士，第一时间将菜单推到她们面前，让她们先行点餐。
刘苗随手翻了两页，心头微怔。
单单一盘吊龙，单价就要八十多。粗略估算下来，这一顿下来，花销至少五百往上。
用餐全程，男生话不多，却格外细致周到。锅里的肉片煮熟，他会主动捞进两人碗中；杯中的饮品空了，不等服务员过来，便会默默添满，分寸感恰到好处，让人觉得舒服又得体。
刘苗悄悄抬眼打量，对方确实温润有礼，挑不出半点油腻感。只是眼角带着浅浅的细纹，看着年纪不小，约莫三十四五岁，比张兰絮大了十多岁。
一餐饭吃得温和从容，全程无话不妥。
饭后步行前往影院，路过爆米花售卖柜台时，男生停下脚步，转头询问两人是否想吃零食。
刘苗看着影院动辄四五十一小桶的爆米花，下意识觉得不值，笑着轻轻摆手：“我不爱吃甜的，你们吃就好。”
男生闻言，给张兰絮买了一大桶焦糖爆米花，又顺手取了两杯冰可乐，动作自然妥帖。
影厅内座位相连，男生坐在最左侧，张兰絮居中，刘苗靠在最右。
灯光缓缓暗下，影片正式开场。
这是一部合家欢喜剧，笑点密集，轻松治愈。张兰絮看得投入，遇到有趣的桥段便笑得前仰后合，时不时抓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偶尔也会伸手递给两边的人。
甜甜的奶油香气萦绕鼻尖，刘苗心底难免发痒，可方才已经推脱不爱吃甜食，此刻自然不好反悔，只能握着手里的矿泉水小口慢饮，全程分毫未碰。
银幕光影明明灭灭，落在脸上忽明忽暗。
久违的轻松感包裹全身，刘苗跟着剧情低声发笑，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电影散场时，已近夜里十点。
男生在影院门口礼貌道别，说自己住处就近，步行即可抵达，反复叮嘱两人返程注意安全，说完便转身离开，坦荡得体，没有半分纠缠。
两人搭乘地铁回到租住的小区。
晚风裹挟着秋日独有的微凉，吹散了夜的燥热，格外舒爽。张兰絮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手肘轻轻碰了碰刘苗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雀跃与忐忑：“哎，你觉得他怎么样？”
刘苗认真回想方才相处的细节，如实回答：“很有礼貌，看着踏实稳重，一点不油滑。”
“他刚刚发消息给我，说想跟我正式谈恋爱。”张兰絮的声音里，藏不住浅浅的得意与欢喜。
刘苗微微一愣，下意识开口：“可是他年纪好像偏大了点。”
“还好吧，只要没比我爸年纪大，我都能接受。”张兰絮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你这要求也太低了。”刘苗被她直白的样子逗笑。
“哪里低了？”张兰絮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坦然，“现在网上二十多岁的姑娘跟年纪大的长辈在一起的比比皆是，人家是纯图条件。我不图别的，就图真心相待，一半真心一半合适，不过分吧？”
“不过分，祝你得偿所愿。”刘苗笑着点头，随即轻声叮嘱，“我过两天就彻底搬完了，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凡事多留个心眼，千万别再轻易被骗了。”
“知道啦。”
张兰絮拽住她的胳膊晃了晃，语气骤然软了下来，带着真切的不舍：“你怎么说走就走啊，我还真有点舍不得你。”
话音落下，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拍了下脑袋：“对了！你突然搬家，之前交的一千五押金怎么办？房东那个人最是抠门，能痛痛快快退给你吗？”
“从我租房那天起，就没指望拿回这笔押金。”
刘苗笑得淡然，眼底无半分遗憾：“我当初就清楚，我们都只是短期租住，不可能住满一整年。一千五不算巨款，亏了也就亏了。”
两人边走边聊，一前一后走进屋内。
刘苗脱下外套挂上门边挂钩，刚准备松口气，就听见张兰絮骤然拔高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我靠！苗苗，你裤子后面红了！是不是来例假了？”
刘苗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伸手向后腰摸去，指尖触到一片黏腻的湿润。
她低头看向方才脱下的长款外套，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一路穿着长外套，堪堪将所有痕迹尽数遮挡，在外人面前，半点狼狈都未曾显露。
她慌忙扯过衣物遮挡身后，手足无措地冲进卫生间，反手“哐当”一声锁上门。
灯光下，牛仔裤后腰洇开一大片红褐色的痕迹，刺眼又狼狈。
她褪下裤子泡进水盆，看着清水慢慢晕开淡淡的血色，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她素来经期量大，远超寻常姑娘，常年必备加厚夜用卫生巾，早已习惯这份不便。可最让她心疼的，是琐碎的开销。
平日里一卷卫生纸省着用能撑四五天，可每逢经期，频繁擦拭、铺垫，半卷纸转瞬便会用尽。
新租房刚交完押一付三，银行卡余额堪堪过三位数，本月的三餐开销本就要精打细算，如今又要添置卫生巾、卫生纸，零碎开销叠加，每一笔都让人心头发紧。
她隔着门板轻声开口：“兰絮，你抽屉有多余的卫生巾吗？我这次忘了提前囤货。”
“有！我上周刚囤了一大提，多得很！”
张兰絮踩着拖鞋快步跑到门边，从门缝里递进来一片加厚夜用卫生巾，顺带塞过来一片暖宝宝，语气热乎乎的：“先用我的，我还有大半提，不够你直接拿。”
微凉的暖宝宝贴在掌心，暖意却顺着指尖，直直淌进心底。
刘苗打上肥皂，反复揉搓裤上的污渍，直到痕迹彻底洗净，将裤子晾好，才缓缓推开卫生间的门。
门外的张兰絮原本已经打开冰箱，拿出了半个冰镇西瓜，看见她捂着小腹、面色清淡的模样，动作一顿，二话不说又将西瓜塞了回去。
“差点忘了你刚来例假！冰的绝对不能碰，小心肚子疼。”
她说着，转身接水烧开，翻出自己常备的红糖姜茶，认认真真冲了满满一杯，递到刘苗手中。
“快捧着暖暖，我每次痛经都靠这个撑着，喝完整个人都舒服了。”
刘苗捧着热杯子，热气慢慢扑到脸上，烫得她手往回缩了缩。
她刚喝了一口，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掏出来一看，是徐薇发来的消息。
【房子定下来了吗？】
刘苗指尖在屏幕上敲字：【今天刚签完合同就是辰光里】
【地址发我一下】
她把定位发过去，没两秒徐薇的消息又弹了过来。
【我看看有没有能送生鲜蔬菜的平台给你点上门】
刘苗看着屏幕，弯了弯嘴角，回了个【啊啊啊啊，不用的Vivi姐，我之后很方便的】
她捧着热杯子，姜的辣味混着红糖的甜，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窗外的晚风轻轻吹着，她看着旁边忙来忙去的张兰絮，又想起手机里徐薇的消息，心里软乎乎的。
日子依旧拮据，余额依旧寥寥无几，搬家迫在眉睫，生活依旧有着数不尽的琐碎为难。
但好在，她一直好好生活、慢慢往前走。更幸运的是，哪怕过得普普通通，一路走来，遇见的人都很好，总有人用细碎的温柔，治愈她所有的狼狈和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