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正式开始。众人入座,丝竹声从高台两侧飘下来,酒菜一道接着一道上。
白岁刃被安排在白时澜旁边,斜对面一列是几个穿玄国官服的人,大概是护送他来的使臣,正在低声交谈。而江支离就坐在中间。
江支离正在低头喝茶。她忽然想起白时澜刚才教的——“把问题抛回去”。但现在是宴席,不是桃林,她不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去反问。她得等机会。
机会在宴席过半的时候来了。侍从端上一道清蒸鲈鱼,鱼头对准主位。
白岁刃注意到江支离只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碗里没吃。
他的筷子搁在筷架上,手指微微蜷着,而他旁边位置上那个使臣,正侧着头跟江支离低声说话。
江支离听着,表情很淡,从始至终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但他放在筷架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很轻,但她看到了。
白岁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个中年男人的脸记在心里。
然后她站起来,端着茶壶朝江支离的方向走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心里默念周嬷嬷的口诀:步子小,腰要软,肩膀不能绷。走到江支离桌前停下,屈膝行礼。
“江殿下,小女来给殿下斟茶。”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软得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没有去看旁边的人,而是直视着江支离。
江支离也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惊讶,但他的手从筷架上移开了,放在了桌上。
“有劳白姑娘。”
白岁刃弯腰倒茶,鼻尖微动——他身上的药味里混着一股极淡的甜腥气,不是枇杷膏,是别的什么。
倒完茶她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借着放茶壶的动作,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那个人的话不用听。他刚才在笑,那不是真心在跟你说话。腮帮子没动,眼睛也没动。他是装的。”
江支离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又裂了一道细纹。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只是也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腮帮子没动——姑娘观察得倒是仔细。”
白岁刃把茶壶抱在怀里。“下次他再跟你说话,你就咳嗽给他看。你一咳我就有理由过来倒茶。咳得越响越好——反正你本来就要咳。”
江支离低头看着杯里新斟的茶,水面映着他的眼睛。隔了一会儿,他说了声好。
白岁刃抱着茶壶转身走了。她走回自己座位的时候,白时澜正一脸微妙地盯着她。
“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倒了那么久的茶?”
“我说茶烫,让他凉一会儿再喝。”
“倒茶——凉一会儿——就这?”白时澜的眉头拧成一团,“你专门跑过去倒茶,就说了一句茶烫?”
白岁刃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还有——我用了你教的反问。”
“什么反问?”
“还没用。下次用。”
白时澜半信半疑地看着她,正要追问,忽然脸上浮起一层红晕。白岁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是兵部尚书家的二公子,正朝这边走过来,手里还端着一杯酒。
他今天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发旋清晰可见,一个旋,头发是真的。
他走到白时澜面前,举起酒杯说了句什么,白时澜站起来回了一礼,两个人站在那里对饮,阳光落在他们之间,像一对再般配不过的壁人。
白岁刃看着这一幕,她觉得白时澜今天一定能完成任务。
春日宴过后,白岁刃的日子被两件事填满了。
白天,白时澜带着话本来找她,教她怎么“攻略”江支离。
晚上,顾聿衡的任务纸条准时出现在她枕头底下。
她第一次发现这两种身份可以无缝衔接,是在一个雨夜。
那天下午白时澜刚教完她“偶遇的时候眼神要软、话要少、让他先说”,晚上她就接到任务,去城西截杀一个私贩军械的参将。
她在暗巷里蹲了半个时辰,一刀封喉,干净利落。
杀完人正好路过西街,发现老王头的糖葫芦摊还亮着灯。她买了一串最大最红的,蹲在人家屋檐下吃完了整串,把今晚任务总结了一遍,然后翻墙回白府睡觉。
第二天早上还要应付白时澜的突击教学。
“昨天教你的——偶遇。最关键的是什么?”白时澜坐在她房间的桌边,面前摊着那本话本,架势像个准备阅兵的将军。
白岁刃刚杀了人回来不久,脑子还在两个身份之间切换,下意识答了句:“从房梁上跳下来的时候不能有声音。”
白时澜愣了一瞬。白岁刃赶紧改口说她在说戏文,昨晚阿鹂给她讲了个戏文,里面有个侠客从房梁上跳下来没站稳摔了一跤。
白时澜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究,只是用书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说不要开小差。然后她翻开第三章“偶遇之后如何跟进”。
“你上次在春日宴上表现还行,‘三生有幸’虽然有点过,但至少让他记住了你。现在的问题是,你怎么再见到他?这里写了,‘偶遇之后复偶遇,此乃天意’。你得让他觉得你们有缘分,但不能让他觉得你在刻意制造机会。”
白岁刃盯着书上那行字,问:“既要有缘分,又不能刻意,具体怎么做?”
“在他可能出现的地方出现。比如静安寺——听说他每隔几日就会去听禅。你就说去给亡父母上香,在竹林里撞见他。这样就算他起疑,也没法挑你的毛病——你是孝女,谁敢说孝女不对?”
白岁刃把“静安寺”三个字记在心里。这个情报白时澜从哪弄来的她不知道,但跟她在照夜楼收到的线报完全吻合。白时澜的情报收集能力确实出色。
“还有,”白时澜从袖子里又抽出一本书,是一本字帖,封面上写着《灵飞经》,“你的字太丑了。上回你写的那张药方,全伯说这字像是被鸡刨过。”
“我一般不用写字。”
“闺秀都要练字。以后你给他写个帖子、抄首诗什么的,字太丑拿不出手。”白时澜把字帖塞进她手里,“每天练半个时辰,从横竖撇捺开始。练好了我检查。”
白岁刃看着桌上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话本,忽然问:“姐姐,这本书你买来花了多少钱?”
“二十文。怎么了?”
“没事。”白岁刃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二十文。她执行一个任务能买好几百本了。
但这话不能说,她只能在心里默默感叹,白时澜花二十文买了一本话本当成战略教材,而她身后有全京城最完整的情报网,却连一个目标都搞不定。
术业有专攻,她认了!
白时澜走后,白岁刃把字帖翻开。第一页是最基础的横画——起笔要逆锋,行笔要中锋,收笔要回锋。
她提起笔在纸上画了一道。歪的。又画一道。还是歪的。
陆破教她认药材的时候教过她写字,但只教了药名——半夏、当归、砒霜、川乌,每个字都写得像劈开的柴火棍,能认出是字就算及格。
她从来不需要写一封得体的信、抄一首工整的诗,她的任务报告都是直接给主上汇报,或者口述给鹤影,鹤影用手语传给主上,不过鹤影的字写得比她好看多了。
但现在她需要一个得体的字迹。不是用来写任务报告——是用来写帖子。写给江支离的帖子。
她把字帖翻到下一页,继续画横。
夜里,白岁刃决定亲自回趟照夜楼交任务。
四层,顾聿衡的地盘。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任务完成了。”她说。
“我知道。”顾聿衡没有转身,“那个参将死前交代了一件事,安曜阁在京城有据点。具体位置他说了一半就断了气,剩下的一半,需要江支离自己告诉你。”
“他不会告诉我。他还不信任我。”
“那就让他信任你。”顾聿衡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和平时一样沉,看不出任何情绪,“你的任务是让他信任你,不是让你判断他可不可能信任你。做你该做的事,结果我来判断。”
白岁刃垂下眼。“是。”
“还有。”他把手里的纸条放在桌上,是下一个任务的目标。
她上前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收进袖子里。
“还有事?”顾聿衡问。
“上次在桃林——”白岁刃顿了一下,“我说要给他送枇杷露,还没送。”
顾聿衡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那就送。你的新任务是接近他,连这个都要我教你?”
他把茶盏放下,背过身去望着窗外那轮残月,“柳斩在楼下厨房给你留了排骨汤。喝完再走。”
白岁刃退出书房,她去了趟隐层,路过墙角那个旧木箱。盖子合着,上面落了一层薄灰。她已经好些天没往里面放新东西了。
她在木箱前站了片刻,没有打开,只是用指尖在盖子上轻轻划了一下,抹掉了一道灰。
下楼的时候正好路过三层。
商序的琴声从半掩的门里漏出来,不是《笼中雀》,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
她没进去打扰,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后厨喝了柳斩的排骨汤,又从暗道出了照夜楼,回白府。
隔日,白岁刃便去了静安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