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德城郊外居民区边缘,鸟语花香一片静谧的别墅小院,蓦然炸开两声枪响。
硝烟尽处,一只雪白的团子快速在锦簇绿叶花团中游走,五彩花瓣带落一地。
左,右,左,右……
塞拉斯睁大双眼,两只短手顺着奔跑的方向不断扒拉开前方碍事的花草根茎。
头晕目眩中,塞拉斯抽空叹了口气。
兽生真像一包怪味豆,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会是什么味道。
前几个月,他还在雪原左踩鬣狗右赶郊狼,得空还能犯个贱招惹一下隔壁领地雪豹,好不威风;
下个月就因为进城寻找几只不知死活的失踪族兽,遇上车祸,尸骨无存。
如今竟然还被一只兔子和灰狼追杀,真是天道好轮回。
“喵了个咪,那糟糕的家伙。”
第一百零一次,塞拉斯再度埋怨起那台创飞他的小熊猫悬浮车。
红灯停,绿灯行。
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这些交通规则连远在艾德拉雪原深处的野生兽塞拉斯都知道。
虽然那小东西手短脚短,浑身也只有头顶有一撮毛,一看就不像什么好兽,但好歹生活在城里,塞拉斯不信他不知道。
这下好了,把好好走兽行道的他创得灵魂都飞出来了不说,那开车的小东西自己也魂升西天了。
当时现场一片混乱,迷糊中塞拉斯只知道自己的身体被撞得支离破碎。
他严重怀疑一旦自己躺回身体,下一秒迎接他的就只有死亡。
濒死之际,那小东西的鬼魂找上自己,问塞拉斯愿不愿意跟他做个交易,报酬是他的人类身体。
而塞拉斯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带领小东西帮派里的小人类们过上好日子,限时一年。
方法不限路径不限,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能伤害帮里的人。
任务看起来不难,既然能活谁也不想死,于是塞拉斯答应了。
然后下一秒塞拉斯就变成了如今这幅短手短脚的秃毛兽的模样。
然而塞拉斯是只野生兽,是乡巴佬,不知道“宽进严出是诈骗”这个真理。
“下面的人类听着,老实配合治安队的安全防治工作,乖乖出来接受排查,不要负隅顽抗!”
兔族的声音透过喇叭播音呈现出一种失真感,其中还杂夹着小小的狼声。
“哎,你这样喊他听得懂兽话吗?”
“闭嘴呆子!”兔子的声音。
“唰唰——”
伴随着警告声,两根极短的锋利弩箭擦过塞拉斯身侧,尽管塞拉斯滚地迅速,但短箭依然在光滑的手臂上瞬间划出两道血痕。
塞拉斯眉头一皱。
直到这时塞拉斯才真正认识到“人类”这一物种。
没有尖锐的獠牙,没有锋利的爪子,更没有厚实的皮毛,只需要一点磕碰就能让皮薄柔嫩的身体受伤。
一看就不会是捕猎的好手,要不然怎么会沦落成捡垃圾为生的样子?
塞拉斯也是从这幅秃毛兽的身体里醒来后才发现,那小东西竟然还是一个人类小帮派的首领,号称丐帮帮主,平日里就靠带着团伙到城市各个角落捡垃圾和卖萌乞讨获得经济和食物来源。
而那小东西是因为辨认垃圾的能力和手法了得才被尊为首领。
那次车祸以后,帮派里的人严重怀疑失忆的“头儿”塞拉斯已经没有能力继续领导帮派,想要篡位夺权的人虎视眈眈。
为了取得他们的信任,塞拉斯被要求单独出一次“任务”证明自己的身份和实力。
不就是捡垃圾嘛,是个兽都会。
但塞拉斯没想到城里发展这么快了,街上时时刻刻都有清洁机器人游动,要想捡到值钱的“资源”可不容易。
于是塞拉斯蹲了好几天,终于在现今所在的兽族家门口发现一堆尚未处理的生锈破烂铁丝。
但没想到他一冒泡治安队就来了。
如今,塞拉斯突然有些后悔答应那个交易了。
塞拉斯一边在花丛根茎间左拐右拐,偶尔还要还要贴地滚三滚。
眼睛看着前方,身体不断移动,脑子始终转个不停。
“再警告一次,下面的人类自己主动出来,否则我将更换成手枪射击,我数十秒。”
“十,九……”
快快……
弓箭紧追不舍,塞拉斯始终不敢停下。
他不相信那只蠢兔子的话,就算他们不使用那叫做枪的玩意儿,这些密集的弓箭也会在下一秒将自己射成刺猬。
心脏跳如擂鼓,塞拉斯眼看着就要被弩箭逼到房屋墙壁与花丛间的小道上,再无丝毫遮挡。
兽神在上,他好不容易换了副身体活下来,还没好好感受到生命的鲜活,就又要再死一次了吗?
天理何在!
他只是来捡个垃圾,罪不至死吧?更何况他还是第一次!
不是说事不过三,首犯不严肃追究嘛?
他有苦不能申呐!
就在塞拉斯哀悼短暂的猞猁兽生和脆弱人生,并发自内心地开始发誓未来绝对不捡还没丢到垃圾桶里的垃圾时,上天仿佛听到了他的呼唤。
一道矫健的黑色身影从姹紫嫣红的花丛中飞奔而来。
“……二,一!”
“砰!”
塞拉斯痛苦地闭上眼睛。
然而,在子弹到来之前,一大团黑色阴影张嘴叼住他,朝着房子中打开的窗户用力一甩。
下一秒,塞拉斯精准地掉落在屋内的软绵沙发中,瞬间被数十个大大小小的棉花团子掩盖住。
望着艰难透光的缝隙,塞拉斯眼冒金星,有气无力地呻吟:“救……要散,架,了……”
窗外的身影似乎回头看了他一眼,多年的野外独居经验让塞拉斯瞬间感受到不善的杀气,他下意识地将自己彻底埋进棉花小人里,放缓呼吸。
莱德不在意地转身,随后抬头盯着小院里的追兵,冷冷道:“你们违法了。”
几步之外,治安队的灰狼身形微滞,脸色僵硬,看着莱德的眼神里有些忌惮。
白兔没意识到同伴的异常,只不断望向黑狼的身后,脚步控制不住地想往前靠:“是那个人类先违法的,在你家门口鬼鬼祟祟的,保不准就想在你家施行偷窃,我们要把他带回治安队……”
“我再说一遍,你们违法了。”
莱德打断白兔的辩解,碧绿色的兽瞳冷冷地盯着她,“未经主人允许私自进入居民住宅,无论是否在实行警事活动,即便是涉及人类的案件,没有搜查令一律视为擅闯民宅。”
“你们治安队自己立的法,需要我替你们回想起来吗?”
黑狼纯黑的毛发在阳光下仿佛吸收了周围的一切温度,强壮的体型威压裹挟着寒意直冲门面,食物链顺序的本能让白兔控制不住地颤抖。
“撤吧。”
灰狼扯了下白兔,谨慎地盯着莱德,轻声道。
莱德眼神冷冽,不再废话,沉声道:“滚!”
*
塞拉斯从晕头转向中回过神后,只看到了灰狼和白兔狼狈离开的背影。
紧接着,那团救了他的巨大的黑影似乎回头看了眼自己所在的方位,然后就混不在乎似的踱步离开了那一小块地方,窗台处又恢复了明亮。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那双闪着冷冽的光的碧瞳却还是让灵敏的塞拉斯瞬间感觉到了危险。
他抿了抿唇,默默地将自己又往黑暗深处埋了埋。
一墙之隔外的虫声鸟鸣早已消失,偌大的房子陷入沉寂,尽管塞拉斯身经百战,危险不安的焦虑感还是逐渐涌上心头。
他走了吗?
是屋主吗?实力很强的样子。
他蹲了好几天都没发现这房子有兽住啊。
塞拉斯腹诽。
塞拉斯决定先观察一下再做决定。
他轻轻点头肯定自己,放轻动作,不让遮蔽自己的物体发出响动。
过了一会,门外陆续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咔哒”一声,门似乎打开了,带进来一股寒风,然后被迅速关上。
“欢迎主人回家!”
“主人今天也辛苦了!”
骤然响起的清脆童声让塞拉斯吓了一大跳,同时还伴随着一股轮子快速滑动的声音。
屋内还有活物?
为什么他没有察觉出一点动静?
塞拉斯紧咬下唇。
“嗯。”低沉的嗓音响起,“009,帮我把这些东西放到工作室。”
那声音的主人停顿了一下,又说:“开会空调,暖风。”
“好的!”清脆童声高升应答。
也许是负载了重物,轮子滑动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闷。
“早就跟你说过啦,年轻兽也要注意保暖,虽然你有厚厚的皮毛,等以后老了毛掉光了有你好受的……”
童声一边移动一边唠唠叨叨地说个没完,却麻利地开启了空调。
新风系统“呼呼”地开始运转,过了几秒又变得静音无声。
热风从上方吹下,周边刺挠的空气竟逐渐变得温顺起来。
塞拉斯眼睛睁圆,感觉有些新奇。
“再多说一句就把你的联网系统给卸了。”
雄性兽声懒洋洋道。
雄兽换了双鞋,拖鞋拖在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他走到岛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吞咽的“咕噜”声清晰可闻。
“就知道威胁一个机器人,我们机生也是有尊严的好嘛。”
童声忿忿不平地小声抱怨,然后在经过沙发时,假装不小心地绊了一下。
“哎呀。”
几件散装的包装袋掉落塞拉斯头顶上,那白色金属兽的“头”立刻扭向另一边,似乎在观察“主人”的反应。
塞拉斯瞬间屏住呼吸,浑身肌肉紧绷,冷汗直冒。
如果这怪异的金属兽发现了他,那他……
然而雄兽并没有搭理童声, “哒哒哒”的声响往楼上移动。
“他这是……糟糕,他是洗澡去了,一会儿肯定要吃饭,都怪那群治安队的,害得主人运动量超标。”
“完了!下午的食材还没有送过来!”
机器人发出几声怪叫,匆忙捞起沙发上掉落的几包东西,“werwer……”地冲刺起来。
滑轮在大理石地板上飞速滑动,划出了悬浮车起步飞行的架势。
周围再度陷入安静,只有远处的楼上和一墙之隔外传来流动的水声和滑轮滑动的声音。
塞拉斯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周围再也没有奇怪声音,才慢慢地扒拉开周围的遮掩物。
“呼。”
塞拉斯深深呼出一口气。
此地不宜久留,那雄兽和金属兽一看就不像正常兽,虽然他们救了他,但塞拉斯还是觉得先走为妙。
就当塞拉斯好不容易从层层叠叠的与他大小相近的小团块中挣扎出来,呼吸了口新鲜空气。
一转头,一个惟妙惟俏的人头骤然突脸。
塞拉斯瞬间被吓得踉跄了几步,发出像刚才那只金属兽一样的怪叫。
“这是什么……”
高低不平的“地面”让塞拉斯摔得七晕八素,等他好不容易站平稳,就发现他已经陷入一群似人非人的“人类”包围大军。
冷汗从额角滑落,他身体僵硬地跟这群“人类”对峙。
“哈……哈哈……”
塞拉斯艰难地挤出一丝假笑,用气声说:“误会,都是误会,我路过,没想抢你领地……”
然而那“人类”首领脸色丝毫未变,只直直地盯着他,一动不动,分辨不出喜怒。
塞拉斯只能眼睛紧盯着它,并用余光往后试探着后退,一点点挪到沙发扶手上。
这边靠近窗户,大开的窗台就是出口。
只要再挪一点,再一点。
塞拉斯慢慢挪到扶手边缘。
就是现在!
塞拉斯瞬间转身朝着窗台猛地跳起!
只要跳过去,他就解放了!
自由!自由!自……
窗外的草绿花红放大又变小,塞拉斯仿佛听到了大自然的呼唤,呼呼的冷风让他久违地响起了从前在雪原上奔跑的感觉。
然而“啪嗒”一声,响亮的撞击声和屁股的钝痛感瞬间打碎了他的幻想。
他连窗台边缘的灰尘都没摸到。
塞拉斯跌落在地上,整个人都有点蒙。
不是,这……
塞拉斯看看头顶的窗台,又看看麻痛麻痛的双腿,双目呆滞。
“吁吁~”
一声清脆的口哨稍微唤回了点塞拉斯的神志,他呆呆地转过头。
只见不远处,那消失的白色金属兽双手捧着一个托盘,拟人的光滑脸面上噘出一个圆圈,眼睛眯成弯月。
“主人,这是主动送上门的人类小偷吗?把他送去治安队的话赏金能给我换一身皮肤了吧!”
白色金属兽声音轻快。
在他身旁,黑狼双手抱胸慵懒地斜靠在门框上,浑身还冒着水汽,那翡翠般清透明亮的兽瞳饶有兴趣似的看着塞拉斯,毫无遮掩。
塞拉斯……
塞拉斯张了张嘴,大脑当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