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春,新加坡莱佛士酒店(Raffles Hotel)。
这座始建于十九世纪末的新古典主义英式殖民建筑,白色的多立克柱廊在夜色中被暖黄的壁灯映照得典雅而奢华。棕榈树在微凉的夜风中沙沙作响,衣香鬓影穿梭在挑高十米的宴会大厅内,空气里流淌着施特劳斯的圆舞曲与顶级香槟的气泡声。
今晚,这里正在举行一场规格极高的南洋名流慈善晚宴。
到场的不仅有英国驻星洲的高级专员、新加坡本地的顶级银行家与航运巨头,还有各大华商世家的掌门人。
在主宾席靠窗的一侧,宋凌君正端着一杯水晶杯装的干白葡萄酒,微微躬身侍立在一位神态倨傲的中年贵妇身侧。
两年不见,二十四岁的宋凌君已彻底褪去了昔日书香少年的素朴长衫。他穿一身剪裁极其考究的伦敦萨维尔街定制黑色燕尾服,头发用昂贵的发油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举手投足间极力模仿着英国贵族的做派。
他身旁坐着的,正是狮城赫赫有名的“橡胶大王”陈氏家族的独生千金陈宝珠。
为了在这顶级豪门里站稳脚跟,这两年来宋凌君受尽了白眼与挑剔。他替陈家打理海外账目、陪着刁蛮的千金出入各类名利场,虽然如愿住进了武吉知马的独立洋房、开上了捷豹跑车,但眉宇间那股原本清朗的书卷气,早已被名利场上的逢迎与小心翼翼磨损得荡然无存。
“听说今晚的主厨特意从巴黎空运了白松露,希望不要又像上次那样,被那些南洋本地厨子弄得满嘴都是刺鼻的咖喱味。”英国前高级专员夫人挑了挑眉梢,用银叉拨弄着盘中的前菜,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傲慢,“南洋这地方什么都好,就是饮食实在粗鄙辛辣,毫无风雅可言,上不得大雅之堂。”
桌上的几位英籍名流纷纷附和轻笑。
陈宝珠为了讨好专员夫人,也连忙附和道:“夫人说得极是。南洋那些土菜本就是码头苦力果腹用的,哪里能同正统的欧陆法餐相比?凌君,你说是不是?”
宋凌君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脸上堆起得体的微笑,刚要开口称是——
“专员夫人此言差矣。”
一道清冽、优雅、如山泉击玉般的清脆声音,忽然穿透了宴会厅的喧嚣,从入口处缓缓传来。
众人闻声回首。
那一瞬间,原本热闹的宴会厅竟然出现了短暂的静默。
只见一位身着一袭极具东方韵味的墨绿色重磅真丝改良旗袍的年轻女子正缓步走来。旗袍的高开衩处若隐若现地露出一截修长莹润的小腿,领口斜斜别着一枚老坑翡翠竹节胸针,衬得她肌肤胜雪、身姿曼妙绝伦。
她未施浓妆,只描了极淡的远山眉与一抹正红的唇色,瀑布般的乌黑卷发松松挽在脑后,一双通透清亮的杏眼顾盼生辉,整个人既有江南名门的温婉端庄,又透着一股南洋阳光浸润出的明艳与凌厉。
年仅二十一岁的林风眠,挽着林父的手臂,宛如破空而来的神女,瞬间夺走了全场所有聚光灯与目光!
宋凌君的瞳孔在看清风眠的那一刻骤然收缩,手中的水晶高脚杯猛地一晃,几滴酒液险些溅在定制西装上。
两年不见,眼前的林风眠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如切路老宅后院为情所困的小姑娘。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从容、自信与骨子里的贵气,竟然比在场任何一位所谓的豪门名媛都要耀眼百倍!
“这位是……”专员夫人被风眠的气场震慑,下意识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林父爽朗一笑,向众人引荐道:“夫人,诸位,这是小女风眠,刚从欧洲研学归来。”
风眠款款走至主桌前,向专员夫人微微屈膝致意,流利的牛津腔英语纯正得无可挑剔:
“夫人方才谈及南洋饮食粗鄙辛辣,晚辈不敢苟同。早在十六世纪,葡萄牙与荷兰的航海舰队不远万里跨越大洋来到马六甲海峡,争夺的正是南洋的肉豆蔻、丁香与胡椒。正是南洋这片土地上的香料,拯救了欧洲中世纪单调**的餐桌,催生了大航海时代的繁荣。若无南洋香料,便无今日欧洲的饮食文明。”
此言一出,专员夫人脸色微变,桌上的几位历史学者与银行家却忍不住暗暗点头赞许。
“说得好听。”陈宝珠见风眠抢尽了风头,忍不住尖酸地插话,“大道理谁都会讲,可摆在桌上的南洋菜,哪一道不是油腻辛辣、红红黑黑一团糊?若真有本事,林小姐何不让我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南洋的风雅?”
宋凌君脸色煞白,低声拉了拉陈宝珠的衣袖:“宝珠,别说了……”
风眠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宋凌君半分。
她神色自若地看向宴会厅总管,唇角勾起一抹从容的微笑:“巧得很。今晚这场晚宴,林氏作为联合赞助方,我特意借莱佛士酒店的后厨,为诸位贵宾准备了一道特别的汤品。”
话音刚落,四位身着洁白制服的服务生鱼贯而入,将四只极其精美的骨瓷高足深盅轻轻放置在主宾面前。
盅盖揭开的那一瞬,没有预想中浓烈刺鼻的辛辣气,反而是一股若有似无、如雨后竹林般的清雅幽香袅袅散开。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白瓷盅内盛着一汪清澈见底、宛如极品琥珀般的金色清汤。汤中静静卧着一卷切得薄如蝉翼、卷成白牡丹花状的东星斑鱼片,顶上仅点缀着两根极细的香茅嫩丝与一朵小小的鲜黄鸡蛋花。
整道菜素雅明澈,宛如一幅设色极妙的宋代水墨小品。
“这道菜,名为‘香茅清汤浸东星斑’。”风眠立于桌旁,声音清雅流利,“我摒弃了传统娘惹菜浓油赤酱的烹法,取法国最高级的‘澄清清汤(Consommé)’古法,用三年老母鸡、金华火腿与新鲜斑斓叶慢火熬煮六小时,再用鸡茸反复吸附杂质,方得这一汪至清至纯的琥珀原汤。”
“而这汤中的灵魂,是我在加东如切路用古法石臼亲手研磨的南姜与新鲜香茅嫩芽。我只取其第一道冷萃清汁融入汤中,去其辛燥,留其清冽;东星斑则用七十五度温汤慢浸三分钟,锁住鱼肉极致的鲜嫩与弹性。”
专员夫人将信将疑地舀起一勺清汤送入口中。
下一秒,夫人的双眼瞬间睁大!
那清汤入口极轻、极润,宛如春水化雪;紧接着,一股南姜独有的微辛与香茅的草木清香在舌尖曼妙地绽开,不仅没有丝毫腥气与油腻,反而将东星斑极致的清甜激发得淋漓尽致!咽下喉去,腹中升起一股熨帖的温热,齿颊留香,令人神清气爽!
“天呐……”专员夫人忍不住连喝了三勺,甚至不顾礼仪地赞叹出声,“太惊艳了!这绝不是普通的鱼汤,这是艺术品!清雅如法式清汤,灵动如南洋晨风!林小姐,你是个真正的天才!”
宴会厅内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赞叹声!
名流贵胄们争相举杯向风眠致敬,各大华商巨头纷纷向林父道贺生了一位惊才绝艳的掌上明珠。
在一片热烈的赞誉声中,宋凌君僵硬地站在阴影里,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着那个在万众瞩目下落落大方、谈笑风生的风眠,心中忽然翻江倒海般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楚与悔恨。
他曾以为自己抛下旧情、攀附陈家是走上了通天捷径;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看清——他所拼命攀附的豪门,在真正拥有天地与才华的风眠面前,不过是井底之蛙的虚张声势!
风眠端起一杯香槟,在众人的簇拥下转身离去。
在与宋凌君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宋凌君忍不住低低喊了一声:“风眠……”
风眠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有那抹清冷的冷杉与香茅香气从他鼻尖掠过,如同掠过一阵无痕的微风。
那一刻,宋凌君终于明白,他不仅失去了这个世间最珍贵的女孩,更亲手将自己从她的世界里,剔除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