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玄呢车帘垂落，将长街呼啸的风雪隔绝在外。
车驾沿朱雀街折返摄政王府。方才吩咐陈默详查内廷司秘宝库旧案的话音尚在车厢内回荡，左胸深处的旧创忽然剧烈抽搐，沉香焚化后的焦苦混着腥甜直冲咽喉。
谢砚珩右臂脱力，僵直垂覆在宽大的玄蟒衣袖深处。他微抬尚能用力的左手，隔着粗麻中单按平前胸裹伤的硬布，指节泛出青白。
车窗外，陈默策马靠拢，隔着厚帘急促叩击车棂：
「主子，西北角突发变故，元禧旧事的线索怕是被生生斩断了。」
谢砚珩阖目压下翻涌的血气：
「说。」
「西北天寿坊后街暗渠大面积坍塌。工役填倒碎石之际，地底涌出浓烈硫磺毒气，当场毒毙两人。暗卫潜入渠底查验，有人在地脉七处主穴钉入浸透符灰的桐木桩，西北水脉已彻底截断。天寿坊乃京畿地脉源头，水脉一断，毒煞逆冲，全往西坊地脉的阴窍出口倒灌。此刻西坊那堵砖石死墙周遭，风雪滞悬半空，根本落不下去。」
谢砚珩左手寸寸收拢，布料在掌心被攥出深褶。
心脉内沉寂的母蛊受煞气激发，在骨血深处疯狂翻动撕咬。
萧长殷在紫宸殿暖阁吞下幽市血丹，西北水脉便随之断绝。殷无妄借大景天子的生机气运引动杀局，断绝水脉绝非为了毁去半座城池，而是欲将整座京畿地脉崩溃的万钧反噬，悉数顺着阴窍逼入西坊死墙后的神域，全数砸在顾泠姒一人身上。
若任由毒煞在地底堆积，门后那个替众生背负因果的女子，便要独身吞下整条龙脉断裂的灭顶代价。
「回府。」谢砚珩声沉如水。
「主子，天寿坊暗渠那边……」
「调王府亲卫与大理寺精锐，带破煞黑鸦血围封后街，即刻拔除桐木桩。」谢砚珩按住心口，「但凡铁快不过地脉阴煞，殷无妄算准了时辰，她撑不过三更。备马，本王去西坊。」
马车骤停在王府门前。
谢砚珩疾步踏入书房。案旁紫铜炭盆燃着微红银丝炭，却驱不散他骨髓深处的阴寒。
他行至沉香木大案前，左手拉开底层暗格，取出一柄小巧的银质裁纸刀。早先在宫禁被浸毒重弩划破的创口虽已结痂，边缘却泛着青灰死色。
案头陈列着一卷沉重的卷宗，以大胤内廷遗存的硬宣纸拓印而成。大理寺与暗卫营近日起出的三十七处幽市暗桩、三处钱庄底册、私藏流民的别院以及运送药料的车马水路，尽数誊录在册。
谢砚珩单手提笔，饱蘸浓墨，在折子封皮之上，悬腕写下四个冷硬大字——
因果承负。
墨迹未干，他将折子收入怀中锦囊，左臂微振，将椅背上的玄色大氅甩在肩头，阔步越过高高门槛。
「备马。」
陈默疾步跟上回廊：「王爷，西坊乃全城阴煞淤积的死窍。探子放出的猎鹰靠近死墙三尺，翅骨便被罡风生生震碎。眼下过去，地脉反噬足以震碎脏腑！」
谢砚珩足音未歇：「走。」
西坊长巷之内，狂风卷动残雪，凝成浓浊浑黄的翻滚气旋。两侧青砖墙皮大片剥落，尚未坠地便被绞成飞灰粉末。
陈默刚跨入巷口半步，腰间佩挂的百炼钢刀便发出刺耳的金铁鸣响，刀鞘表面迅速泛起焦黑腐痕，刺鼻恶臭弥漫开来。
「退后。」谢砚珩哑声喝止。
长巷尽头，青砖死墙在昏暗浓雾中隐现。
死墙前方的虚空剧烈扭曲，两扇朱红大门的轮廓在凝实与虚无之间疯狂拉扯，门框爬满细密如蛛网的裂纹。天寿坊被截断的地脉毒煞汇聚于此，若万顷重锤，接连轰击着门扉结界。
谢砚珩心口母蛊收紧，牵动左胸旧伤，带出撕心裂肺的剧痛。
空气中残存的清冽苦檀香，已被浓烈的血腥气压制殆尽——那是顾泠姒在门后独身抗衡地脉重压的神性崩裂之兆。
谢砚珩左手解下大氅系带，任由名贵貂裘跌入泥雪。他身着单薄的玄色箭袖劲装，无力的右臂垂落身侧，左手自袖中拔出短刃，横在掌纹之上，用力划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黏稠精血自掌心奔涌而出，顺着指尖滴落冻土。
他自怀中掏出那卷记录幽市三十七处暗桩的人间罪卷，左指死死合拢，任由自身精血浸透厚重宣纸。
谢砚珩阖上双眸，借由掌心滚烫的凡人精血，引动体内封存整整十二载的前朝旧契。
寿数为引，命元相抵。
契印在血脉深处轰然运转，微热气流自伤口溢出，将折子中所载的人间罪业，与他仅剩的微薄阳寿悍然焊在一处。
睁目的刹那，他欺身上前，染血的左掌攥紧厚重折子，悍然砸向死墙中央摇晃不定的门扉虚影！
沉闷轰响在死巷间轰然荡开。
凡人的鲜血与古老血契强行楔入暴动的地脉阴煞之中。青砖死墙向两侧缓缓退开，两扇朱红巨门发出金石摩擦的艰涩长鸣，自虚无中显化为实相。
门轴转动，裂开半尺宽的狭缝。
清冷的沉香气息自门缝中奔涌而出，瞬间冲散了巷内的刺鼻腥煞。
谢砚珩唇角溢出暗黑血沫，左手攥紧厚折，迈步跨过那道隔绝阴阳的朱红门槛。
沉重大门在身后轰然合拢，将漫天风雪隔绝在现世之外。
赊岁局内无风无声，唯余透骨奇寒。
地面由黑白两色巨大陨铁铺就，四周巍峨高耸的万象壁上，暗红色的古老因果纹路如蛇般游走，散发出森寒微光。
大堂正中，悬浮在半空的裁定枰向左侧倾斜至极限，铜盘发出难以承受重荷的剧烈悲鸣。
案台之后，顾泠姒端坐未动。
素白广袖散落在黑白地砖之上，领口微敞，自下颌至修长脖颈，赫然爬满了一道道冰霜般的银色裂纹，透着失血过度的惨白。西北地脉受损带来的天道反噬，此刻全数压在她的神躯之上。
谢砚珩攥着密卷，朝前迈出两步。
头顶万象壁感应到外人强行闯入，暗红古篆骤然暴涨。两道粗如手臂的因果锁链破壁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无形重压，当头压向谢砚珩的肩背。
谢砚珩脚下的黑白地砖寸寸碎裂下陷，左膝承接重压，骨节发出濒临错位的脆响，喉间逆血狂涌而出。
「退后！」
沈织意的生魂自阴影中闪出，横臂挡在案前。她的身形淡薄透明，指尖拈着的银针光芒微弱如风中残烛，眼底满是惊怒：
「擅闯赊岁重地，天罚立至！」
谢砚珩侧身微转，避过呼啸而至的暗红锁链，袍角带风掠过虚弱的沈织意。
他顶着上方倾泻而下的磅礴气劲，左臂沉稳平推，将那卷染透自身心头精血与三十七处暗桩罪业的厚重折子，重重按在顾泠姒面前的陨铁案几上。
「人间因果归人间，天道反噬归肉身。」
谢砚珩强行挺直脊梁，任由唇角鲜血滴落冰冷案面，嗓音低沉却字字如铁：
「幽市三十七处逆党因果，加上谢某这副残躯阳寿——换大景地脉暂安，换你收手。」
案几后的顾泠姒眼帘轻掀，目光落在浸透鲜血的宣纸之上。
半空悬停的裁定枰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金属鸣响，倾斜至底的铜盘，在这一瞬骤然回弹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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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风雪重礼再叩神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