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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赔罪酒

阿坤觉得自己这辈子办过最蠢的事,就是认错了人。

不对,他办过最蠢的事是拉着齐鸣去认人,然后在齐鸣被甩了一巴掌之后才说“好像认错了”。比这更蠢的是,他说完“好像认错了”之后,齐鸣的脸上已经多了一个红手印。比这还更蠢的是,齐鸣挨了打,说了“对不起”,而他——赵暮坤,江湖人称阿坤,齐鸣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全程站在旁边,张着嘴,像个被点了穴的傻子,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从“夜焰”出来之后,阿坤一整夜没睡好。

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播放那个画面——齐鸣被打了,他没还手,他甚至没躲,就那么硬生生挨了一巴掌,然后说了声“对不起”。

鸣哥什么时候跟人说过对不起?

阿坤认识齐鸣二十多年了。从小在一个院子里长大,穿同一条开裆裤,上同一所小学,齐鸣被人欺负了他冲上去帮忙,齐鸣家出事了他陪着在楼下坐了一整夜。他太了解齐鸣了——这个人从十二岁开始就不跟任何人道歉了。不是因为他嘴硬,是因为他做事从来不给人留道歉的余地。他要么不做,做就做绝,从不后悔。

所以那个“对不起”,是阿坤认识齐鸣以来,听到的第一句。

因为他的失误。

阿坤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骂了自己一句:“赵暮坤你他妈是猪吧。”

赵暮坤是他的大名,他妈取的,说“暮坤”是傍晚的大地,听起来沉稳。但他从小就叫阿坤,叫到二十八岁,连身份证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大名。他觉得自己这个人跟“暮坤”没有半点关系——他就是一个管不住嘴的热心肠,走到哪儿说到哪儿,好听的难听的,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往外倒。他妈说过他八百回了:“你这张嘴,迟早坏事。”

果然坏事了。

阿坤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终于熬不住了,给齐鸣发了条消息:“鸣哥,明天我还得去趟那个酒吧。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得当面跟人道个歉。”

发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您别去了,我自己去。您那脾气,去了我怕跟人家打起来。”

消息发出去,已读,但没回。

阿坤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确定齐鸣不会回了,把手机扔到枕头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但他睡不着。他一闭眼就是那个MC的脸——画着眼线,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打人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沈肆。放肆的肆。

阿坤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越嚼越觉得不对味儿。一个在酒吧喊麦的MC,打了人还理直气壮,关键是齐鸣居然没还手。鸣哥没还手,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他不还手,不是因为对方是弱不禁风的小白脸——那小子虽然瘦,但打起人来手劲不小。齐鸣不还手,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理亏。认错人,拽人家衣领,扯断人家项链。这些事搁谁身上都得生气。

阿坤承认,这事儿他有责任。是他指着台上的沈肆说“就是他”,是他眼神不好认错了人。齐鸣只是信了他。

所以道歉,必须道歉。

第二天下午,阿坤一个人去了“夜焰”。

他没告诉齐鸣。他想的是先把路铺好,该赔的赔,该说的说,等人家气消了,再让齐鸣来走个过场。不能一上来就让鸣哥亲自低头,那也太丢份了。

白天的酒吧和晚上完全是两个世界。

没有霓虹灯,没有音乐,没有烟雾缭绕的人群。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头招牌上的灯箱关着,整栋建筑灰扑扑的,像一头睡着了的大兽。连门口那棵歪脖子树都显得比晚上矮了几分,叶子蔫蔫地耷拉着,被太阳晒得发白。

阿坤推门进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消毒水和隔夜酒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往里走了几步,听到远处传来音箱调试的电流声,时高时低,像某种巨大的昆虫在鸣叫。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跳,听起来有点瘆人。他循着声音走过去,推开了演播厅的门。

灯光只开了几排,舞台中央亮着一束暖黄色的光,把整个空间切割成明暗两半。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漂浮,慢悠悠地上下翻动,像无数只微小的飞虫。舞台下面的舞池空荡荡的,椅子倒扣在桌上,地板上一道一道拖把留下的水痕还没干透,在灯光下反着暗色的光。

沈肆正坐在舞台边缘。

他两条腿垂在外面,脚上穿着马丁靴,鞋底蹭着舞台侧面的木板,一下一下的,发出有节奏的轻响。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瓶盖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像是在打发什么无聊的间隙。

他没穿昨晚那件亮片西装,换了一件黑色的宽松T恤,领口大得能看见锁骨——那截苍白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昨晚没卸干净的眼线痕迹,一道淡淡的黑色,像不小心画上去的。下面是那条破洞牛仔裤,膝盖处裂开两道口子,露出里面白嫩的皮肤。头发没扎,散着,半干的碎发垂在额前,一缕一缕的,看起来像刚洗过澡还没来得及吹干。

整个人的状态很松弛,和在台上判若两人。

调音台那边,音响师老陈正在调试设备,手指在推子上来回滑动,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偶尔拧一下旋钮,发出一声短促的电流嗡鸣。吧台后面,一个穿围裙的短发姑娘在擦杯子,她把杯子举到灯光下看了看,又用干布仔细地擦了一遍,然后倒扣在架子上,动作娴熟而沉默。角落里还有一个人,胖乎乎的,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正在拖地。拖把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水痕,他拖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情。

白天的酒吧,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阿坤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到“诚恳而卑微”的模式,然后堆起一脸笑,走了过去。

“肆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演播厅里显得格外响亮,甚至带了一点回音,像是往深井里扔了一颗石子。

沈肆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懒,像猫被吵醒后掀了一下眼皮——懒洋洋的,带着一点不耐烦,但又没有完全拒绝。上眼睑垂下去,睫毛的影子落在眼底,像一道淡淡的阴影。

然后他认出了阿坤——昨晚那个认错人的小胖。那个在他打了齐鸣一巴掌之后张着嘴站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小胖。那个一看就知道是跟班、但又不像是普通跟班的小胖。

沈肆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没有坐直。还是那副散漫的姿态,两条长腿在舞台边缘晃了晃,鞋底又蹭了一下木板,发出“吱”的一声。

“你谁?”沈肆问。

阿坤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完了,人家没记住他。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根本没把他当回事。这说明那一巴掌打的是齐鸣,他阿坤只是一个背景板,连名字都不配被人记住的那种。

但脸上的笑容不能塌。阿坤把这二十八年攒下来的所有脸皮都堆了上去,笑得更灿烂了。

“肆哥,我阿坤啊,”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在舞台下面站定,仰着头看沈肆,姿态摆得很低,低到几乎要弯腰,“昨晚——昨晚那个,我跟我哥来要债的,认错人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沈肆拧上矿泉水瓶盖,把瓶子放在身侧,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那打量的目光不急不慢的,从他脸上滑到衣服上,又从衣服上滑回来,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值钱但还有点意思的东西。最后停在阿坤的脸上,停了两秒。

“哦,”沈肆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敷衍,“那个哑巴的跟班。”

哑巴。跟班。

两个词,每一个都精准地扎在阿坤的痛处上。

阿坤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又扯出一个笑。哑巴,他说齐鸣是哑巴。这话要是让齐鸣听到——不对,齐鸣听到了也不会怎么样,因为齐鸣确实不爱说话。但阿坤听着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我哥他不爱说话,人其实挺好的,”阿坤赶紧打圆场,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像是比划能帮他表达得更清楚似的,“他那人就是闷,但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昨晚拽您那一下,是我不对,我认错人了。我在后面指了半天,他也没看清,就——就上了。都怪我,都怪我。您要打要骂,冲我来。”

他说这番话,自己都觉得挺真诚的。眼泪都快挤出来了,虽然没真挤出来,但眼眶确实热了一下。

沈肆没接话。

他的手伸进T恤的口袋里,从里面摸出了那只旧Zippo。银色,磨损严重,边角都磨圆了,表面有一层暗沉的光泽,像是被人反复摩挲了无数遍。他用拇指弹开盖子,那声音很脆,但合页处有点松,能听到金属碰撞时多余的杂音。

他拨了一下火轮。

没着。

又拨了一下。

没着。

第三次,火轮和燧石之间终于擦出一簇橙黄色的火苗,不大,在安静的光柱里摇摇晃晃的,像一个站不稳的孩子。

他低头,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角,凑近火苗。烟点燃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唇齿间溢出来,慢慢升上去,在暖黄色的光束里散成一团灰蓝色的雾,然后被头顶的通风口吸走,碎成无数细小的丝线。

阿坤注意到那个打火机了。

很旧。不是一般的旧,是那种用了很多年、跟了主人很久的旧。盖子合不严,松松垮垮的,像随时会掉下来。打火要打两三次才能着,说明火轮磨损了,或者燧石快用完了。

阿坤自己也抽烟,他知道一只打火机用成这个样子意味着什么。不是买不起新的,是舍不得换。有些人就是这样,东西用久了就有了感情,破了旧了也不扔,修修补补继续用。

齐鸣也有一只用了很多年的打火机,黑色的,他爸留给他的。那只打火机齐鸣从来不让人碰,连阿坤都不让。有次阿坤借来点烟,齐鸣的脸黑了一整天。

阿坤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把注意力拉回到正事上。

“肆哥,那这事儿——”他搓了搓手,掌心有点出汗,在他的花衬衫上蹭了一下,“您看,能不能翻篇了?我哥那人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帮我忙,认错人了。您要是不解气,您打我,您随便打,我皮厚。真的,我皮厚,您打我我都不带吭声的。”

沈肆咬着烟,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

那目光不凶,甚至算不上有攻击性,但就是让人心里发毛。像被一只猫盯着——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伸爪子,也不知道它伸爪子是想跟你玩还是想挠你。

阿坤被他看得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

“肆哥?”

沈肆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弹了弹烟灰。灰烬落在舞台的木地板上,被灯光照出一小片灰白色,像一小撮骨灰。

他开口了。

“你哥呢?”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阿坤愣了一下:“啊?”

“那个哑巴。他没来?”

阿坤眨巴眨巴眼,脑子飞速转了一下。鸣哥确实没来。他昨晚发了消息让鸣哥别来,鸣哥没回,但今天也没说要来。所以应该是——没来吧?

“他、他在忙,”阿坤说,声音有点虚,“生意上的事。我代他来道歉,一样的,一样的。

沈肆看着他,嘴角慢慢上扬。

那是一个很慢的动作,慢到阿坤能清楚地看到他的嘴角从一条直线变成一个弧度,从无所谓变成似笑非笑。那笑容里有嘲弄,有玩味,还有一种让人说不清楚的、审视猎物般的耐心。

“他哑巴了?”沈肆问,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自己不会说?”

阿坤被噎住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刺挠得很,像一根针扎在气球上——不是要把你扎爆,就是让你漏气,让你一点一点地瘪下去,直到你再也撑不起来。他想替齐鸣辩解两句,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齐鸣确实不爱说话,这是事实。但他不是哑巴啊。他只是不爱说。不爱说和不会说是两码事。

“他不是不会说,”阿坤斟酌着用词,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才敢说出来,“他就是——话少。从小就这样。我们一个院子长大的,小时候他就这样,别人家小孩打架了哭着喊妈,他不哭,也不喊,就自己爬起来,拍拍灰,走了。人其实挺好的,就是闷。闷葫芦一个。您别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心里——”

“你话倒不少。”沈肆打断他。

阿坤闭嘴了。他甚至下意识地咬了一下嘴唇,像是要把后面的话生生咽回去。

沈肆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透过那层烟雾,他的脸变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带着一种不太正经的光。

他把烟蒂按灭在舞台边缘的木板上,用力碾了一下,留下一小圈焦黑的印记。那印记在浅色的木板上格外显眼,像一个烧焦的句号。

“所以,”沈肆说,把手收回来,撑在身体两侧,“你就替他说?”

“那可不,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我——”

“那你替他把事办了吧。”

沈肆从舞台边缘滑下来。他的动作很轻,马丁靴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猫从高处跳下来一样悄无声息。但他站起来之后,比阿坤高了小半个头,低头看着阿坤的时候,那双画着眼线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刁难,更像是一种审视,一种“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忠心”的审视。眼尾的眼线在灯光下反着一点细碎的光,像猫科动物瞳孔边缘的那一圈亮色。

阿坤被看得后背发紧,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您说,您说怎么办。只要能把这事儿翻篇,您说什么我都照办。”

沈肆没看他。他转过身,走向吧台。

马丁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嗒、嗒、嗒”,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像是踩在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节奏上。

阿坤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坐,就那么站着,目送沈肆走到吧台后面。

沈肆从吧台下面的架子上拿了三杯酒,放在一个托盘上。那三杯酒是提前调好的,不知道是给谁准备的,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单手端着托盘走回来,稳稳当当地把托盘放在舞台边上的小圆桌上。

三杯子弹杯。透明的酒液,冰块在杯子里叮当响了一声,然后归于安静。

沈肆靠在舞台边缘,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阿坤,随后下巴朝那三杯酒的方向抬了一下,“连喝三杯,这事算完。”

阿坤看了一眼那三杯酒,心里松了一口气。三杯而已,他酒量不算差,三杯下去脸都不带红的。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酒,但看颜色像是威士忌或者龙舌兰,大不了就是烈一点,三杯他还是能对付的。

“行!”阿坤伸手就去拿第一杯,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肆哥,我先干为敬——”

“不是你。”

阿坤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离杯壁只有不到两厘米的距离,但就是那两厘米,他够不着了。

他僵在那里,手伸着,脸上的笑容也僵着,整个人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沈肆靠在舞台边缘,换了一条腿撑着,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表情。他歪着头看着阿坤,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起来了,比刚才更明显了一点。

“我让你替他办事,不过是让你替他有个知情权而已。喝酒这件事,让他来,”沈肆说,指了指阿坤,又指了指门口,好像齐鸣就站在门外似的,“我说的不是你。”

阿坤把手缩了回来。

他懂了。

这位爷不要他的道歉,不要他的酒,不要他这张嘴在这里叭叭叭地说个不停。他要的是齐鸣。谁拽的谁道歉,谁欠的谁还,替身不好使。你阿坤说一百句“对不起”,不如齐鸣说一个字。

阿坤站在圆桌旁边,低头看着那三杯酒,又抬头看了一眼沈肆。沈肆已经不看他了,从口袋里重新摸出那支没抽完的烟——刚才按灭在舞台边缘的那支,还剩半截——叼在嘴里,用旧Zippo打了两次火,点着了。火苗在他手心里跳了一下,他合上盖子,把打火机揣回口袋。

“我回去跟我哥说。”阿坤说。

“嗯。”沈肆咬着烟,声音含混地应了一声。

阿坤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着沈肆,沈肆正靠在舞台边缘,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灯。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那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在光影里投下细细的纹路。他的表情很放松,甚至有点无聊,像是在等一个不重要的人,做一件不重要的事。

但阿坤觉得,这个人在等。

不是在等酒,不是在等道歉,是在等齐鸣。

这个念头从阿坤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在心里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然后深吸一口气,又走回来了。

“肆哥,”他说,“我哥那个人吧,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这个人面冷心热,您别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心里其实——他昨晚回去之后,摸了半天脸,也没说什么,但我看他那个表情,他是真的觉得自己理亏。他平时不这样的,他从来不跟人说对不起,昨晚跟您说了,那是真心实意的。”

沈肆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看着他。

那目光变了。

不是之前的嘲弄和审视,而是一种更认真的、更像是在听一个人说话的眼神。那双画着眼线的眼睛,在那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攻击性,露出了底下的东西——那是一个习惯了独自扛着一切的人,偶尔听到别人说“他是真心实意的”时,会露出的、短暂的恍惚。

但只有一瞬间。快到阿坤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话一直这么多?”沈肆问。

语气不凶,甚至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阿坤张了张嘴,想说“我话多但我心好”,但看到沈肆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他在自己嘴上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手势,然后讪讪地笑了笑。

沈肆把烟叼回嘴里,从舞台边缘直起身,拿起搭在旁边椅子上的黑色皮夹克,披在肩上。那件皮夹克很旧了,袖口和领口都有磨损的痕迹,但被擦得很干净,皮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往后台走了几步,步子不紧不慢的,马丁靴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演播厅里回荡。

走到走廊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阿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灯光从舞台方向打过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的黑暗里。

沈肆没有回头,但他说话了。

“今晚,”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让他来。”

然后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某种古老昆虫的振翅。那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填补了沈肆离开后留下的空洞。

阿坤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掏出手机,给齐鸣发了一条消息。

“鸣哥,他让你今晚来喝酒,连喝三杯,这事算完。”

消息发出去,已读。很快,齐鸣回了。

“嗯。”

一个字。就一个字。

阿坤盯着那个“嗯”看了好几秒,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叹气。鸣哥说“嗯”,就意味着他答应了。齐鸣答应的事,从来没有反悔过。

但他还是忍不住多打了一行字:“鸣哥,您晚上少喝点,那酒看着度数不低。”

齐鸣没回。

阿坤把手机揣回兜里,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舞台。暖黄色的光还亮着,照在木地板上,照在那张圆桌上,照在那三杯还没人动过的酒上。冰在酒液里慢慢融化,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灯管在头顶嗡嗡响,他走在中间,影子被前后的灯光扯成两截,一截在前面,一截在后面。

他的花衬衫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点可笑,但他不在乎。他在想晚上该怎么办。三杯酒,齐鸣能喝,没问题。关键是那个沈肆——那个人到底想要什么?是真心要这顿酒,还是想借机再闹一场?

阿坤想不出来。

但他知道,今晚一定会发生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知道。

晚上十点。

“夜焰”准时热闹起来。

阿坤下午就过来占了位置,选了离舞台最近的那个卡座。不是VIP卡座,就是普通卡座,但位置好,视野最佳,能清清楚楚看到舞台上每一个动作。卡座是墨绿色的皮质沙发,坐垫上有一道细长的裂口,用黑色胶带粘了一下,但胶带也起了边。

他在桌上摆了三杯酒。

不多不少,正好三杯。一杯龙舌兰,一杯威士忌,一杯伏特加——每一杯都放了冰块,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和下午那三杯一样。

阿坤想得很简单:沈肆说要三杯,他就准备三杯。多一杯都不放,免得又被人挑理。

他把酒摆好之后,坐在卡座里,翘着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不存在的节奏。他来得太早了,暖场DJ还没上台,音响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和晚上的气氛完全不搭。舞池里只有几个早到的客人,散落在各个角落,各自喝着各自的酒,谁也不搭理谁。

阿坤等得无聊,掏出手机刷了十分钟短视频,刷到第三个的时候,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齐鸣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一道旧疤。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黑色西裤,皮靴擦得很亮,头发没有刻意打理,但很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眉骨高,眼神沉,走进来的时候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安静,但让人不敢靠近。

阿坤站起来招手:“鸣哥,这边!”

齐鸣穿过舞池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那三杯酒——龙舌兰、威士忌、伏特加,一字排开,像三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三杯,”阿坤说,“他说三杯,我就准备了三杯。龙舌兰、威士忌、伏特加,各一种,您看他爱喝哪个。”

齐鸣“嗯”了一声,靠在卡座的皮沙发上,目光落在空荡荡的舞台上。

舞台上的灯光还没全开,只有几排边灯亮着,照出舞台边缘的轮廓。麦克风架立在舞台中央,麦克风被取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镭射灯球在天花板下缓慢旋转,把细碎的光斑甩到每一张桌子上、每一个人身上,像无数只闪烁的眼睛。

阿坤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想起沈肆那句“你话一直这么多”,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

“鸣哥,”他压低声音,“我跟您说,这个人不太好搞。我今天下午来,他爱答不理的,还说您——说您是哑巴。就是那个,‘那个哑巴的跟班’。我替您说了好多好话,我说您就是话少不是哑巴,人挺好的。他听完也没什么反应,就要您来喝酒。三杯,喝完翻篇。”

齐鸣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责怪,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是在听,听完,记住了。

阿坤知道他这个表情的意思——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但阿坤管不住自己的嘴,他又憋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了。

“鸣哥,您说他是不是故意的?就为了那三杯酒?他要是想翻篇,我跟您道个歉不就完了吗?非要您亲自来——”

“阿坤。”齐鸣叫了他一声。

“嗯?”

“你那嘴,能不能歇会儿。”

阿坤张了张嘴,看到齐鸣的表情,老老实实把嘴闭上了。他在自己嘴上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手势,然后拿起桌上的一杯饮料喝了一口。眼睛却不老实,在酒吧里到处乱瞟——看门口,看舞台,看吧台,看每一个可能有人走过来的方向。

齐鸣没再说话。他靠着沙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紧张,不是焦虑,更像是在清空自己的脑子,为某件事做准备。

他在等。

音乐忽然变了。

爵士乐被切掉,重低音推上来,鼓点像心脏起搏一样砸进胸腔,一下一下,有力而规律,从地板传到沙发,从沙发传到骨头里。灯光暗下去,又猛地亮起来,所有的光柱汇聚到舞台中央,把舞台照得像一个巨大的、透明的茧。

沈肆上台了。

黑色皮夹克,没拉拉链。里面是黑色的工字背心,锁骨下方那道细长的疤若隐若现。破洞牛仔裤,马丁靴。脖子上换了新的金属链——不再是昨晚断掉的那根,是另一根,更粗一些,在灯光下反着冷光。头发扎成半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灯光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晕。眼线比昨晚还重,眼尾飞上去的角度更锐利,像两把刀。

他走到舞台中央,拿起麦克风。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拿起属于自己的东西。麦克风在他手里不像是工具,更像是身体的一部分,是手臂的延伸,是他和这个世界之间的桥梁。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阿坤注意到,那道目光在经过他们这个卡座的时候,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不到半秒,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发现。

但阿坤发现了。

他还注意到,齐鸣的手指不敲了。

沈肆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那种特有的、像砂纸刮过玻璃的颗粒感,从音响里传出来的时候,像是被放大了一百倍的私语,贴着每一个人的耳朵说话。

“来了啊。”

就两个字,说得漫不经心,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台下有人尖叫,有人吹口哨,有人把酒杯举过头顶晃了晃。

沈肆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舞台灯光下被放大了无数倍,张扬、放肆、带着一种“老子今天心情不错”的笃定。眼角的细纹被灯光照出来,不是苍老,是阅历,是无数个夜晚在舞台上燃烧自己留下的痕迹。

他唱了三首歌。

第一首是燥的。他跳到音箱上,一脚踩着边缘,身体后仰,像要掉下去又稳稳站住。皮夹克的下摆飞起来,金属链叮当作响,汗水从他额角滑下来,沿着脖子淌进敞开的领口,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全场跟着他蹦,跟着他喊,跟着他把一整周的疲惫和不满从嗓子眼里撕碎。

第二首是慢的。他把麦克风从架子上取下来,绕在手上,弯下腰,凑近前排的一个女孩,盯着她的眼睛唱了一句歌词。那女孩捂住脸尖叫着往后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他把麦克风收回来,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暧昧,只有一种“我知道我很好看”的坦然。

第三首又燥回来了。他跳下音箱,在舞台上走了半圈,皮夹克的领口被风吹开,露出工字背心下若隐若现的锁骨和那道细长的疤。他把麦克风举到嘴边,声音撕裂般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汗,砸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三首唱完,他从台上下来了。

不是下台,是跳下舞台。从监听音箱上跳下来,马丁靴落在舞池的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像海水被劈开一样,退向两边。他穿过舞池,皮夹克的下摆在身后晃了两下,金属链叮叮当当的,像一个移动的铃铛。

他径直走向齐鸣和阿坤坐的那个卡座。

走路的姿态很散漫,像在自家客厅踱步,每一步都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踩在心跳上,像是整个酒吧的节奏都在跟着他的脚步走。

阿坤下意识站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也许是出于紧张,也许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对强者的敬畏。他的脸上堆着笑,比下午更灿烂,更诚恳,带着一种“您终于来了”的如释重负。

“肆哥!来来来,坐坐坐!酒都准备好了,三杯,您看看,龙舌兰、威士忌、伏特加。”

沈肆没坐。

他站在卡座前面,一只手插在皮夹克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三杯酒。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左边,像是在审阅一份不太重要的文件。

“三杯?”他问。

“三杯,”阿坤连忙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邀功的味道,“您说要三杯,就三杯,不多不少。您看看您还满意吗”

沈肆没理他。他抬眼看向齐鸣。

齐鸣还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酒吧里的音乐还在响,鼓点一下一下砸在心脏上,周围的人还在喊还在跳还在碰杯,灯光还在旋转,烟雾还在升腾,但那个小小的卡座里,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被填满了的安静——被目光填满,被呼吸填满,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填满。

阿坤站在旁边,不敢坐下,也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多余的人,一个不小心闯进了别人领地的陌生人。

“你来了。”沈肆说。是对齐鸣说的,不是对阿坤。

“嗯。”齐鸣说。

“不是哑巴?”沈肆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只是一个弧度,一个暗示,一个“我记着你呢”的表情。

齐鸣没接这个茬。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不急不慢,但站起来之后,比沈肆高了小半个头。他低头看着沈肆,目光沉沉的,像一潭不流动的水。

他的手伸向桌上那三杯酒。

“三杯,”齐鸣说,“喝完翻篇?”

沈肆靠在卡座旁边的柱子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那根柱子上贴着一张海报,是下周的乐队演出预告,边角已经翘起来了,被灯光照出一片阴影。沈肆的半张脸在阴影里,半张脸在灯光下,明暗交界的地方正好是那道眼线。

“那得看你怎么喝。”沈肆说。

齐鸣没有犹豫。他拿起第一杯——龙舌兰,杯壁上凝着水珠,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他没有舔盐,没有咬柠檬,仰头灌了下去。

烈酒烧过喉咙,从口腔到食道到胃,一路灼烧下去,像一条火线。他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杯子空了,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冰块在杯底晃了晃,叮叮当当的。

他拿起第二杯——威士忌,颜色深琥珀色,在灯光下像一块液态的琥珀。仰头,灌。

阿坤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鸣哥,慢点——”

齐鸣没理他。

第三杯。伏特加,透明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液体,看起来像水,但喝起来像刀。齐鸣拿起来,停了一下,看向沈肆。

沈肆靠在柱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兜里摸出了那只旧Zippo,在指间转了一圈。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下来的卡座里,阿坤听得清清楚楚。

齐鸣仰头,第三杯下去了。

他把空杯子倒过来晃了一下,一滴没剩。杯口朝下悬在空中,没有任何液体滴落。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看向沈肆。

“够不够?”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没有起伏,像是刚才喝的不是三杯烈酒,而是三杯白开水。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把翻涌上来的酒气压了回去。

沈肆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把Zippo弹开,盖子“叮”的一声翻开。拨了一下火轮——没着,又拨了一下——着了。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橙黄色的,不大,但很稳。

他低头,从皮夹克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凑近火苗。烟点燃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像一朵被风吹散的云。

那缕烟飘到齐鸣面前,飘过他的脸,飘到阿坤的鼻子里。阿坤闻到了烟味,很淡,带着一点薄荷的凉意。

沈肆把打火机合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脆。他把Zippo揣回口袋,手指在口袋里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行。”沈肆说。只有一个字。

他转身走了。

马丁靴踩在地板上,不紧不慢的,“嗒、嗒、嗒”,和来的时候一样。皮夹克的下摆在身后晃着,金属链叮叮当当的,像一串逐渐远去的风铃。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偏头看了一眼齐鸣。灯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那道眼线在光线下反着细碎的光,像一道裂痕,裂开之后露出底下真实的颜色。

“下次,”沈肆说,“看清楚再拽人。我那件外套真是限量版。”

然后他转身,穿过舞池,跳回舞台。马丁靴踩上木板的那一声闷响,像是给刚才那场对话画了一个句号。

音乐重新炸开。他的声音再次填满整个空间,沙哑的,有力的,带着一种“翻篇了”的笃定和“别想了”的命令。

阿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瘫在沙发上。他的花衬衫被汗湿了一小块,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我的妈呀,”他小声说,声音还有点抖,“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要闹什么幺蛾子呢。”

齐鸣坐回沙发上。

他看着桌上那三个空杯子。冰块在杯底慢慢融化,变成一小摊透明的水,在杯底晃荡。杯壁上还残留着酒液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流。

“鸣哥,您没事吧?三杯烈酒,您要不要吃点东西垫垫?我去给您叫份薯条?”阿坤凑过来,脸上写满了担心。

“没事。”

齐鸣把目光从空杯子上移开,投向舞台。

沈肆正在台上唱第四首歌。黑色皮夹克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金属链随着身体的律动叮当作响,头发甩起来的时候,汗珠飞出去,在灯光里闪了一下,像碎掉的星星。

他唱到副歌的时候,忽然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目光扫过来,落在这个卡座上,落在齐鸣身上,然后收回去,像一个蜻蜓点水般的触碰,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但齐鸣注意到了。

他没有躲,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台上那个人。

阿坤在旁边又嘀咕了一句,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但齐鸣还是听到了。

“鸣哥,您说他是不是对您有意思?”

齐鸣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摸了摸口袋——打火机没带。也许是在家里,也许是在车上,也许是在昨晚某个他想不起来的角落里。

“有火吗?”他问。

阿坤翻遍口袋,摸出一个塑料打火机,透明的壳子,里面还剩大半罐透明液体。递过去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那一幕太他妈吓人了。

齐鸣接了。

他低着头,拇指拨了一下火轮,火苗跳起来。他凑近烟,点燃,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唇齿间溢出来,升上去,散开。

他抬起头,看着舞台上那个人。

那个人正把麦克风从架子上拽下来,绕在手上,对着全场喊:“左边!右边!中间——所有人把手举起来!”

全场沸腾。

沈肆在台上笑着,笑得很张扬,很放肆,像一个不知道怕字怎么写的人。那笑容里有汗水的光泽,有灯光的温度,有一种只有在舞台上才会绽放的、转瞬即逝的美丽。

齐鸣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灰烬落在烟灰缸里,散成一小撮灰色的粉末。

阿坤说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停留,也没有被否定。

它只是在那里,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土里。

至于会不会发芽,那是以后的事。

齐鸣把烟抽完,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

“走了。”

阿坤赶紧跟着站起来:“我送您。”

“不用。”齐鸣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你继续喝你的。”

他穿过舞池,走向门口。经过舞台的时候,他没有抬头看台上,但他的脚步慢了一下。

舞台上,沈肆正唱到一首歌的最后一句。他把麦克风从嘴边拿开,让最后一个音在空气中消散,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慢慢晕开,直到看不见。

台下有人在喊“安可”。

沈肆笑了一下,没再唱。他把麦克风放回架子上,从兜里掏出那只旧Zippo,在手里转了一圈。火机在他指间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回掌心。他揣回去,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做过无数次。

他的目光扫过门口的方向。

门正在合上,一个人影消失在门缝里。黑色衬衫,肩很宽,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像一棵不会弯腰的树。门合上了,那个人不见了。

沈肆收回目光,从舞台另一边跳下去,走向后台。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某种古老昆虫的振翅。他推开后台的门,走进那个堆着纸箱和空酒瓶的小房间。灯光惨白,照在纸箱上,照在墙上的海报上,照在墙角那把落满灰的折叠椅上。

冰箱里有冰水。他拿了一瓶,拧开盖子,灌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滑过下巴,滴在他敞开的领口上,在锁骨下方那道疤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淌。他用T恤的袖口擦了一下嘴——那只袖口已经有好几个烟烫的小洞了。

然后他靠在墙上,把旧Zippo从口袋里摸出来。

弹开盖子。拨火轮。没着。又拨。着了。

火苗在他手心里跳了一下,橙黄色的,不大,但很稳。那簇火映在他眼睛里,像一小簇不会熄灭的光,在瞳孔深处跳动。

他看着那簇火,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高兴,不是因为难过,就是因为——那个人真的喝了三杯。三杯烈酒,一口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完倒杯子,一滴不剩。最后问他“够不够”,语气像是在问“你吃饱了吗”。

沈肆把打火机合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肆哥,下一趴开始了!”

沈肆把冰水放下,把Zippo揣回口袋,拍了拍皮夹克上并不存在的灰。他推开后台的门,走回舞台。

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着,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声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他又是那个放肆的、张扬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沈肆。

但那只旧Zippo在他口袋里,被体温捂热了一点。

很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