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老夫子还在骂，李贤义被迫承受了大半怒火。
李贤真还在跑，耳畔风声呼呼灌着，却半点没把他脑子吹冷——他想追上那个女孩，想问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夕阳西下，澄黄色的光线给世界镀了层金边，也映亮了她的发丝。
可最后，女孩一个转身，便不见了踪影。
下一次再见，是又一堂课时。她被夫子发现在学堂外偷听，老者连拉带拽将小姑娘拖了进来，扔在屋子前的空地上。
虽不记得脸，可李贤真对她的小辫子和打了补丁的破布麻衣印象深刻，自然一眼就认出了她。
他心一紧，眼看姑娘踉跄几步，重重摔在地上，关节处的布料已渗出丝丝血迹。
老夫子朝她啐了口唾沫：“没交钱还在外面偷听，呸，不要脸！”
李贤真从未见过夫子这般生气，仿佛面前的女孩犯了滔天大罪。
“我只是也想学点东西……”女孩小声辩解。
“想学？想学你交钱啊！”老夫子动了怒，“你只要交了钱，别说在墙根听，在屋子里听，你骑我头上听我都懒得管你！”
女孩的手摸向腰间——那里确实有钱，却只有寥寥几个铜板，虽是攒了许久，可离学费还差得远。
她扫了一眼屋内清一色的公子哥，竟无半件罗裙，大多都死盯着她，等着看笑话。女孩有些难堪，薄唇紧抿，艰涩开口：“我……我没那么多钱交学费。”
“没钱你来上什么课……”夫子说着，抬脚还想再踹，忽闻李贤真站了起来，将自己坐的蒲草团子扔了过去，正中他的头部。
夫子毫无防备，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花甲之年的老人本就重心不稳，脚下一歪，险些摔倒，扶住桌子才堪堪站稳。
李贤义一开始想拉住李贤真，结果手慢了，没拉住。
夫子横眉一竖，眼刀飞过来：“李贤真，你敢打我？你这个不尊师重道的玩意儿，想骑我头上来啊？！”
李贤真表情淡淡：“夫子，我交了学费的。”
老夫子一哽，脸色发青，好半晌才哆嗦着指向他：“你……你个混蛋！”
“混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毕竟三千多遍的《论语》我也照样没抄一遍。骂人更不用说，不差这一次。”李贤真摆摆手，“只是我这个没抄过《论语》的，都知道孔夫子崇尚‘有教无类’，怎么反倒您不知道了？”
被他的话一噎，老夫子忽而听见有人窃笑，青色的脸转而涨得通红：“你……你……”
“别这么指我了，您一把老骨头也不嫌胳膊酸。要钱是吧？行，我给你。”李贤真向刚刚从地上爬起来、正准备趁乱溜号的女孩扬了扬下巴，“以后她的学费，我交。”
李贤义瞳孔骤缩，小声斥他：“你疯了？咱俩的学费都是爹找人凑的，你还给别人交？”
女孩迈出窗户的那条腿又收了回来，眼中隐约闪了光：“保真吗？”
李贤真才不管李贤义说什么，只点头：“童叟无欺。”
李贤义想抓狂——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他这个傻子难不成还真要给陌生女孩凑学费？要不要这么仗义！
女孩一听，脸上的笑漾成了花，伴着春风，看得李贤真心头发热：“行！说好了！”她转头，挑衅般学着老夫子轻哼，“现在有人给我交学费了，我是不是就可以骑您头上听了？”
短短半刻被气了三次，老夫子无比后悔今日把女孩揪进来。气血上涌时，他忽而冷笑出声，看向李贤真：“好一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连学费都愿意帮人交。行啊，只要你替她把钱交上，我立马让她上课，怎么样？”
他觉得，如此庞大的数额，凭一个八岁孩童，绝不可能短期内凑齐。
“行。”李贤真扬了扬下巴，冲女孩挤眼，“你先回去，明天我就让你来上课！”
女孩嘻笑一声：“好！”
言罢，正大光明地从大门走了。
屋内众人眼睛都瞪得老大，有人看老夫子的脸色，有人回头望李贤真。
夫子面色通红，怒斥：“都看什么看？念书！李贤真坐下！”
原本用来坐的蒲草团子已经被李贤真扔出去了，他只得屈膝跪坐，膝盖硌得生疼。
李贤义眼神复杂地看他：“你……真要给那姑娘交学费？”
李贤真翻着书页，满不在乎地回答：“我都叫李贤真了，还能有假？”
“你哪来那么多钱？”李贤义追问。
“这你就不用管了。”李贤真神神秘秘地冲他笑，“之前爹给的钱我一分都没花。”
李贤义震惊：“你全攒着了？不对啊，你昨天不是还买……”
“攒着多没意思，我看爹投资铺子，也学着投了几个，赚了点。”李贤真低头，正看见那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嘴角不自觉上扬，“赚的钱至少够她上一年学了。”
李贤义有些无语：“你有钱干嘛不给自己交学费？”
“那不是有爹嘛，哪用得上我。我的钱，都是有用的。”
“……”说得好像谁的钱没用一样。
知他心意已定，李贤义也不好再劝，只得叹了口气。
次日，那姑娘果真来上学了。
茅草屋内正好有空桌子，姑娘便坐了过去。刚一坐下，还没抬头，便见有人推了本书过来。
她抬头，正对上李贤真一手挠着后脑勺，脸不自然地偏向一边，别扭地说：“书，给你的。”
女孩一眼就认出了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是你呀！你还给我买书啦！”
距离骤然拉近，仿佛周遭的空气都被抽走了。李贤真有些喘不上气，只一颗心在胸腔里如雷般鼓动。
“不……不是特意给你买的，是我回家路上在草丛里捡的。”
借口过于拙劣，女孩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但她没有戳破，只是故意拉长嗓音，学他说话：“哦~是你在草丛里捡的~”
此言一出，李贤真的脸更红了。他嘴唇嗫嚅了一下，最后只扔出一句：“给你，我走了！”
“别走啊！你给我交了学费，是我的恩人，我还不知道恩人的名字呢！”
李贤真眼神飘忽，不敢看她：“我……我叫李贤真。”
女孩笑得眉眼弯弯：“我叫明晓情，动之以情的情，晓之以理的晓。”
明晓情。李贤真记下了。这一记，便是十余年。
当日，李贤义失去了他的同桌。
李贤真捧着书，屁颠屁颠跑到屋子最后排的小木桌旁，挨着明晓情坐下。
李贤义原本以为弟弟又逃了课，一扭头，见那败家弟弟的眼睛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不禁哑然。
偏偏李贤真看见他在看自己，还漾出一个笑脸，屁颠屁颠跑回来——然后把他的笔拿走了。
“哥，情儿没有笔，借你的用用。”
“……你怎么不把你的借给她？”
“我没带啊。”李贤真答得理所当然。
“可我就这一支……”
“知道了，谢谢哥，哥再见。”
言罢，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李贤义汗颜：别人家的弟弟都是为了哥哥两肋插刀，就他的弟弟，为了撩妹插哥哥两刀。
李贤真供明晓情读了六年书。十四岁那年，明晓情的爹明拜找到了学堂，在众目睽睽之下扯着她的头发将她从座位上拉了起来。与他一同来的，还有一个唯唯诺诺的女孩——明晓情的妹妹明晓理。
明拜扯着明晓情的头发，想把她往地上摔，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咒骂：“你个臭婊.子，还敢偷你老子的钱来上学？”
坐在她身边的李贤真率先站了起来，一把攥住明拜的手腕。他眉头紧锁，手上使了力气，那人渣立马痛得松了手。
李贤真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墨来，死盯着明拜，手上的力道愈发沉重：“你个当爹的，骂女儿还骂得这么难听，你配当爹么？”
明拜脸都皱成了包子褶，还在嘴硬：“明明就是她偷钱，还不让说了！”
“她的学费都是我交的，何来‘偷’一说？”
闻言，明拜面上一愣，随即闪过一抹狡黠的光：“那又怎么样？老子是她爹，她的就是我的！”
被对方的不要脸气笑，李贤真看出他另有所图，手上的力道竟松了松，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你想怎么样？”
“我本来都给她们姐妹俩找好下家了，你突然说供她读了那么多年书，谁知道你们私底下有没有干什么腌臜事？这让她还怎么嫁人？我不管，你得赔她夫家那边的彩礼钱！”
明晓情这会儿反应过来，一个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一脚就往明拜的裆部踹去，边踹边骂：“你有病吧？谁让你给我找夫家了？你他妈根本就是把我卖了吧！”
明拜没防备这一下，痛得弯下腰：“那又怎么样！老子卖女儿，皇帝都把公主往边疆送换和平呢，我为什么不行！”
“我他妈……”明晓情还想再踹，却被李贤真拦了下来。
李贤真只问：“多少？”
明拜眼睛一亮：“五十两！给了五十两，这妮子就归你了！”
李贤真面色不变：“行，说好了，五十两，情儿归我。”
明晓情一愣：“你疯了？”
坐在前座的李贤义却忽而站起来，看向缩在角落的明晓理：“娶她也是五十两吗？”
没料到还有这一出，明拜迟钝地点了点头。
李贤义淡淡道：“行，我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