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工作室一直忙到傍晚五点多。恍然发觉窗外的天色已开始起了变幻，橘红色的霞光铺陈开来，将办公区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很美，美得让人有点恍惚。几乎快要忘记手中还有堆积如山的工作。
徐总又笑呵呵地出现在办公区，拍拍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各位！手上的活可以先放一放啦！咱们今天可以早点下班，收拾收拾，准备去参加Trove&Time公司的聚餐会啦！地方定得不错，大家真的有口福啦！”
他从昨天到现在，提到了两次有口福。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国宴。
一时间，同事们也纷纷停下了手中的事，椅子拖动声与收拾物件的声音此起彼伏，但大多含着舒缓的笑意，不像以往那般‘唉声叹气’。
小姜拿着我的羽绒服外套走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元组！你的外套我给你拿过来啦！”
我看着她活泼的样子，笑了笑，接过外套穿上。
走到办公室的玻璃墙前，我就着反光看了看自己。脸色还行，妆容没有太暗沉，只是原本整齐的丸子头有点松散，但还好，不影响观瞻啦。
拿起白色的帆布包，我招呼小姜：“走吧。”
小姜跟在我身边，一边走一边打量我，忽然发出感叹：“元组，你要不说你26了，我还以为你大学刚毕业呢！”
她看着我，眼神亮晶晶：“虽然你工作起来特别严肃，经验也丰富，但看你身上……好像没什么‘岁月的痕迹’啊？打扮还这么……嗯，青春！小清新！感觉跟我妹妹一样呢~”
听到小姜说这种话，我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赶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搭——粉色短款羽绒服搭配米白色圆领棉T，下身深蓝牛仔裤，脚上一双棕色博肯鞋。
跟我平时的穿衣风格没有区别呀？怎么到小姜嘴里就是“青春”“小清新”了？还是说我已经和世界脱轨，彻底不懂年轻人的审美观念了？
忽然，我的脑海飘过不知什么时候看到过的一句话：当别人夸你看起来年轻的时候，可能不是在夸你保养得好，而是因为你穿得“土”。
我停下脚步，脸上故意摆出严肃的表情，问道：“小西同志，你刚才那番话，是不是在说我……穿得土？”
小姜闻言立刻连连摆手，一副“大人冤枉！”的表情：“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是真的觉得元组你穿得很可爱嘛，跟你工作时候的样子有种反差萌，特别好看！”
看着她辩解得脸都红了的样子，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宽慰道：“逗你玩呢，看把你吓得。”
我伸手，拉过她的胳膊，挽着她一起朝电梯间走去。
小姜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随即又笑嘻嘻。
*
抵达目的地后，我们几个“没见过世面”的打工人，望着高悬门楣的饭店名字都不约而同惊愕了一瞬。
蓉园饭店。本市著名的高级饭店，据说是招待国宾、国家领导人的第一选择。难怪老徐会一遍遍强调地方好，这种光听名字都让人抖三抖的地方，能不好吗？
看着眼前气派非凡的建筑，我不禁偷偷深吸了一口气，好以此压抑住内心的怦怦跳。
我记得之前和嘉静闲聊时，她也提过一嘴这个地方，说里面一杯苏打水都三位数起，当时我们还吐槽说那大概不是水，应该是能让人羽化成仙的琼浆玉液。
没想到我现在就站在这“琼浆玉液”的门口。
一股莫名其妙的沉重感随着视线里的事物缓缓席卷我的全身，连迈开的步子都不禁有些迟缓。
其他同事脸上或多或少也流露出些许惊讶和无措。
徐总挺了挺肚子，率先迈步，引领我们这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向那扇门廊高阔的鎏金色大门。
走进大堂后，我的目光几乎不敢过多流连。因为即使是我们这种经常和空间设计打交道的‘内行人’，在看到眼前的场景时也不免屏住了呼吸。
视线里，各种价值不菲的艺术品随意摆放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味道。目光所及，皆是含蓄的奢华浮动，它们无声提醒着我，也提醒着我们所有人，能在这宴请四方的人，和我们这些普通人之间，是有着怎样的沟壑差距。
在穿着高雅旗袍的侍者引领下，我们来到了预定的包间门口。
推开厚重的实木雕花门，里面又是另一番天地。
与外部的奢华不同，包间里面是典型的中式古典风格。花梨木桌椅，山水屏风，还有看起来就十分贵重的青瓷摆件，一呼一吸之间满是温和的檀香味道。
我刚想跟小姜说点什么，下一秒就听见屏风后面传来了低低的谈笑声。
应该是Trove&Time公司的人。
徐总这个“场面人”啊，耳朵比谁都尖，反应比谁都快。
他一边快步走向屏风一边笑着招呼道：“哎呀！各位！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来晚了来晚了！”不忘回头朝我和老吴使了个眼色，示意我们跟上。
我和老吴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慢悠悠跟着徐总绕过了那道精美的山水屏风。
屏风后面，已经闲散坐着几个人。
除了熟悉的周景琛，还有打过几次照面的Trove&Time的员工。而坐在那主位太师椅上的，正是我不想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
言绥。
目光所及之处，我看到他今天穿着一件质感极佳的黑色呢子大衣，衬得整个人肩线平直，身形挺拔。
他靠在椅背里，姿态放松，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握着一个小小的玻璃茶杯。无形中透出一股清冷绝世的气场。
几乎是见到他的那瞬间我就飞快地往老吴身后躲了躲，企图用他胖胖的身体来遮盖住我的不知所措。
低眸那一刻，我看着脚上的博肯鞋，还有花纹繁复的羊绒地毯，心里止不住闪过一阵懊恼。
没人告诉我“聚餐”需要穿得这么正式啊！！
我又想起小姜那句“元组你像我的妹妹”。
No！！
不要啊！
我不要这么多年过去，我还像一个没长大的学生妹一样出现在言绥面前，尤其是今时今日身份地位已天差地别，我这样的打扮在他面前只会更处低位，没准还会被人无端看扁。
o(╥﹏╥)o不要啊！
懊恼的情绪后知后觉蔓延身心，明知道这个聚会有他，明知道自己的品位不佳，却偏偏还不肯改变，只一味逃避一味忽略。
元溪，这就是对你的惩罚！我在心里默默批评着自己的懒惰与得过且过。
好在万幸的是，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几位“领导”身上。徐总已经笑容满面地和言、周礼节性握了握手。
“言总！好久不见啊！今天真是感谢您的邀请和赏光啊！”徐总声音那叫一个洪亮，“我们‘时光工作室’能与Trove&Time公司达成如此愉快的合作，其中离不开您的信任和指导！言总那可是年轻有为，眼光独到！我老徐佩服，真心佩服！”
说着，徐总又把我和老吴往前推了推，“言总，周总，再正式介绍一下，这两位就是我们工作室这次项目的核心骨干，策划一组的组长元溪，策划二组的组长吴启明。都是非常优秀的员工！这次项目能顺利推进，他们功不可没！老吴，元溪，来，跟言总、周总打个招呼！”
老吴立刻上前半步，面带笑容说了几句恭维的话。
轮到我的时候，我用力挤出一个笑容。
正准备开口说几句套话时——
徐总就像是突然打开了某个夸夸夸的开关似的，他一把截住了我的话头，对着言绥和周景琛开始狂赞起我来：
“尤其是我们元溪！这次线上部分能得到各位的肯定，她带领的一组那是功不可没啊！别看是个女孩子，那拼劲，那责任心，那专业能力，绝对是我们工作室这个！”他竖起大拇指，“交给她再难的任务，她都能想方设法完美完成！一个人能顶好几个人用！绝对是我们的中流砥柱！王牌中的王牌！”
我：“……”
我猜徐总肯定是好意，想尽可能在甲方面前夸赞自家员工对此次项目的努力与付出，但这样口若悬河夸张离谱的操作应该不适合在言绥面前卖弄吧？
果然，我看见一直漫不经心坐着的言绥，在老徐尴尬的溢美之词中忽然抬起了头。
那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四目相对，我心一颤。强撑着稳住心神，我向他扯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那视线大约持续了两三秒钟，然后，他移开眼，语气疏离，对徐总抛出了一个不算友好的问题。
“哦？贵工作室……是一个人负责几份工作吗？”
“那效率和进度……能保证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带着质疑和一丝不悦。
这话问得……简直诛心。
徐总当场就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位言总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给面子。
Trove&Time那边的员工眼观鼻鼻观心，谈笑声渐渐散开。我们这边的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但徐总毕竟是徐总，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扎心的话没听过？
他连忙笑着摆手道：
“哎哟，言总，您误会了，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元溪她能力突出，责任心强，带领团队非常出色！这次项目时间紧任务重，她们一组二组的同事们都特别辛苦，尤其是元溪，作为组长，那是冲锋在前，承担了最多的压力和任务，功劳最大！绝对没有‘一个人干几个人活’的意思，我们工作室工作分配还是很合理、很注重员工发展的！哈哈哈……”
我内心：……谢谢你啊老徐。你这还不如不解释。越描越黑了。
言绥似乎并没有听进去徐总说的话，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老徐说什么。因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扯了一下嘴角，弧度近乎冷淡。
他没再理会徐总，也没再看任何人，而是径自站起身，自顾自地，朝着屏风外餐桌的方向走去，高大的身影随之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而一直坐在旁边静静微笑的周景琛，也终于站起身，对着我们笑了笑，一如既往打圆场道：“徐总，别介意，千万别介意。我们言总他……性子比较直，做事讲究效率和结果，有时候说话可能没那么……嗯，婉转。他从来对事不对人，大家还请包涵。都是自己人，先吃饭，工作上的事，咱们就不多聊了，啊？”
徐总立刻顺着台阶下，连连点头：“理解理解！言总这是认真负责，高标准严要求！跟我们合作，那是我们的荣幸！周总您太客气了！”
周景琛笑着点点头，也转身跟着言绥朝主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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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