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琛显然也被言绥那个问题弄得一愣，但他反应极快，立刻走到我身边打圆场：“元组长别介意，千万别介意。我们言总今天早上才落地，十几个小时的飞行，现在可能还有些……嗯，时差没倒过来。你的简报做得非常好，我们看了都觉得很不错，可以按这个理念深化下去。”
我越来越觉得，周景琛才像是一个正常的甲方。
看着他真诚的目光，我的笑容也多了好几分感激。然后我向言绥轻轻颔首，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接下来的部分，是IP产品设计的初步构想，由小B讲述，我没有理由再待下去。言绥也像是才回过神来一样，不情不愿地（至少在我看来）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小B这个男孩子很不错，他没有因为之前的插曲而慌乱，沉稳自然得超乎我想象。
也许是这次的内容达到了言绥的预期，也许是他先前批评人所以精力消耗了一点，终归他没有再出言否定，并一直持续到小B汇报结束。这可给周景琛高兴坏了，连连夸赞我们团队效率高。
我看着周景琛，眼里再次闪过感激和一丝疑惑。
为什么这间公司只有他一个好人呢？怎么旁边那位大爷就这么难伺候呢？脾气古怪，要求变态不说，还总是时不时用那种眼神来吓人。
看来回去得给小A买个小蛋糕安慰安慰，我在心里默默想着。
忽然间，那位“大爷”冷不丁地站起身来，拿起策划书在手里翻了翻，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冷静。
“关于线上推广A方案的问题，我稍后会发一份详细的修改意见邮件给你们。希望下次汇报时，能看到真正有改进、有思考的版本。”他薄凉的目光扫过我们所有人，“我不希望像教小学生一样，反复强调一些基础性的问题。这是在浪费彼此的时间。”
小A低着头，小声应着“是”。
然后他没再多停留，转身迈动长腿朝门口走去，背影冷硬。
我垂着眼眸，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笔记本，内心早把言绥捶了千百遍。
怎么能这么欺负我的组员……
算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人家是甲方，是付钱的大佬。他们不满意，要求我们反复返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好，不满意是吧，我们改！
改到你满意为止！
我看向两个面色不佳的组员，轻笑道：“好啦，今天都辛苦了！今晚……还得再坚持一下，把刚才指出的问题尽快修改。姐请你们吃夜宵哈！想吃什么随便点！”
······
就在这时，已经走到玻璃门前的言绥，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到死寂的话。
“别熬夜，”他的声音沉稳，“伤身体。”
这话一出，别说我和我的组员们愣住了，连站在他旁边的周景琛都猛地转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言绥自己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脸上闪过一丝懊恼，然后看向周景琛，眼神示意了一下。
周景琛明白那眼神的意思，立刻拍掌笑了起来，试图用笑声化解这诡异的氛围：“哈哈哈！元组长，各位，我们言总这是体恤大家辛苦呢！意思是方案虽然要改，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尽量不要熬夜哈！言总一向很关心合作伙伴的！”
我再次低下头，假装整理手边散乱的文件，借此掩饰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小B倒是反应很快，立刻笑着向言绥和周景琛道谢：“谢谢言总体恤！谢谢周总！”
我以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尴尬应该就在周景琛的打圆场下过去了，没想到言绥却再次开了金口。
他轻咳了一声，“咳……这个主题的细化方案，明天下午下班前发到我邮箱就行。”
“今晚，好好休息。”
说完这句话，他没再看我们任何人，转身就离开了会议室，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他一样。
听到他这句话，我和小A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错愕，以及一丝无奈的笑意。
我心里想，到底是少爷，没有真正打过工，不知道打工人的心酸。就算是明天下午给你，今晚我们也不可能好好休息啊！你提了那么多的意见，一条条去细化、落实，是很费时间和脑细胞的！哪有那么多又完美、又快、还能让你挑不出毛病的方案？
还“明天下午给你”。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很通情达理、很体恤乙方了？
真通情达理的话，一开始就不要提出那么多让人头秃的意见啊！
反反复复地改，已经快要爆炸啦！！
*
当知道言绥是Trove&Time的甲方时，我内心是特别惊讶的。
但惊讶过后，也是一种不得不接受的了然。
他们家，本就是富贵人家。他当年去英国，除了治疗，不也是为了念书然后接手生意吗？
只是命运擅长捉弄人罢了。
没有多余的时间给我缅怀过去，或者感叹世事无常。
距离项目的整体交付日期，只剩下不到一个月。
照目前这种反复修改的进度，除非工作室全员放弃休息，才有可能勉强赶上deadline。
几天后。
我们策划一组负责的线上推广系列在不知道第多少轮的鏖战后，终于宣布……告一段落了。
当最后一封定稿邮件“发送”到Trove&Time的邮箱时，我向后靠在办公椅的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坐在我对面抱着笔记本电脑的小A也往眼里滴了滴眼药水，然后整个人瘫进沙发里，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还好。这次那边的回复来得很快。
发出后不到半小时，周景琛的邮件就来了，内容简洁：“方案已收到，我方审核后认为可以，按此执行。辛苦了。”
“可以了。”我对着沙发方向，有气无力地宣布。
小A闻言，喃喃道：“终于……终于可以了……再改下去，我怕是要去找中医开药吃了……”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用一种生无可恋的语气感慨道：“元组……我觉得，经过这个项目，我已经精疲力尽了，没办法再斗下去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这是在模仿《甄嬛传》里安陵容的台词。忍不住笑了笑，配合着接了一句：“这样好的阳光，终究是……错付了。”
我的目光投向办公室窗外。
今日外头的日光极好，是个非常适合出去耍的天气啊……
小A也笑了笑，又重新看向我，脸上有一点好奇：“对了，元组，有个事儿我想问问你……你是梧桐市第一中学毕业的吧？”
我点了点头：“是啊，怎么了？”
小A眼睛亮了亮。她把笔记本抱过来，语气里带着兴奋：
“元组你看！我昨天在整理‘青春记忆’用户UGC后台数据时，发现了一条特别有意思的评论！就是这个！”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屏幕上是我们为Trove&Time项目运营的一个短视频账号，某条征集“你的青春记忆”视频下的评论区下面，一条ID叫“汤圆不甜”的用户评论被置顶了，后面跟着一个火热的标志。
评论是这样写的：
“梧桐市一中，我毕业得有快**年了吧？现在想想，真是感觉时光飞快。一中的食堂菜其实挺好吃的（虽然当年总嫌弃），老师们大多也和善。但让我这个老阿姨到现在还念念不忘的，还是高二那年，学校六十周年的校庆！”
“现在回想起来，心脏都好像还会砰砰跳呢。那个时候大礼堂里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有一个弹钢琴的男孩子……他真的特别帅气，特别青春！当时我就看呆了，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哎，怎么会有那么好看的人呢？好像整个人在发光一样。”
“如果说非要选一个代表我青春时代的印记的话，我想，我觉得最疯狂、最值得怀念的，就是那场校庆，还有那个男孩的钢琴独奏。虽然我和他并不熟，但那几分钟的回忆，却能让我怀念很多年。”
“因为，就在那场独奏的旋律里，我被我的男朋友表白啦！（羞涩）现在嘛……嘿嘿，已经是我孩他爸啦！”
······
这条评论的文字不算华丽，但格外真情实感。它被后台人工置顶后，点赞数量迅速飙升，几乎要超过视频本身的热度。
下方更是有上千条回复。有羡慕她爱情修成正果的，有感叹青春易逝的，更多的是来自五湖四海、曾经在梧桐一中读过书的校友。
“校友 1！那年校庆我也在！”“我记得那个弹钢琴的男孩！超帅的！”“哇，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人记得那场演出！”“一中yyds！”云云。
小A看着后台数据，兴奋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元组，你看到了吗？光是这一条评论就涨了近三万的粉丝诶！互动数据好到爆！很多人都给我们留言，说这个切入点太好了。还说等我们的快闪店开了，一定会去打卡，重温他们的青春记忆！”
她说的眉飞色舞，又问我：“元组，你是一中毕业的，那你见过那场校庆吗？你知不知道有过这么一个‘白西装钢琴少年’的故事啊？”
我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那些汹涌而来的回忆和情绪，让我一时失语。
那场校庆……
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那个在聚光灯下发光的少年……我怎么会不记得？
小A见我没说话，以为我在努力回忆，便自顾自又说道：“我觉得这个点真的太棒了！光是一段评论就能引起这么多的共鸣，可见一中这块招牌，还有那段记忆是多大的号召力！这简直就是现成的情感爆点啊！”
她越说越激动，甚至开始畅想：“要是……要是我们能找到当年那个弹钢琴的男生本人，能请他出来录一段视频，为我们的项目站个台……我的天，那宣传效果绝对爆炸！肯定能火出圈！”
看着小A如此认真甚至是难得开怀的模样，我其实很想说点什么。
想说“别想了”，“不可能”，“那个人不会做的”。
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要怎么跟小A说呢？
难道要告诉她，你口中那个“耀眼的钢琴少年”，就是那天在会议室里，差点把你说哭的言绥吗？
我要怎么开这个口？
还没来得及说出我的想法，办公室的玻璃门就被敲响了，随即被推开。
小B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点匆忙，说道：“元组，小A，徐总来了，说有事要宣布，让大家集合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胸腔里翻腾的复杂情绪全部压回心底深处。
“好，知道了。”我站起身，看向小A，笑道：“走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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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