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我含泪苦笑的样子，思玉没有再说话，只是换了个姿势，默默躺在了我身边。
她侧过身，眼眸认真地看着我。
“阿溪，”她开口，“你要知道，我们已经不是十七八岁的高中生了。我们现在，二十六岁了。”
“八年的时间，实在太长太长。长到可以改变很多事，很多人。”她的语气纯粹，带着劝慰，“人是会变的，记忆也是。有些东西，可能因为时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会慢慢模糊，甚至是消失。你要接受这个可能性。”
“即使你等了他八年。即使……”她没有再说下去。
我明白她的意思。
即使我等了言绥八年，即使这些年我身边没有过任何异性，但那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一厢情愿。从没有人逼迫过我。
所以，我不能以此怨天尤人或者……自暴自弃。
当初在菩萨面前许下的愿，现在以一种残酷又圆满的方式，应验了。
他活下来了，只是，忘了我。
“哪怕此生不复相见，我也认。”
当时极度无助下冒出的念头在此时闪回我的脑海里。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会儿的心情，那种铺天盖地的绝望与无力。
而那种心情，与再次见到言绥时是何其之差，天上地下，悲欣交集。
我不是认为等待后悔，更没有埋怨他不该忘记我。
我只是觉得，太可惜了。
可惜他还不知道，不知道我曾……曾那么喜欢他；
可惜我们之间的回忆，到如今只剩我一人在留恋；可惜这故事的结局，竟是这样的无声无息，了无痕迹。
或许成年人的世界大概就是如此。即使曾经刻骨铭心，即使有再多的不舍和遗憾，也还是要学会潇洒地告诉自己：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每个人都要向前看。
过往再美好，也只是回忆里的风景。
风景常有，而旅程漫长。
独留恋一处，往往会困于一处，直至死生都眷待。
何必……
何必。
*
嘉静听了思玉的话，不认同地摇了摇头。
“阿溪，”她问我，“你是在哪里见到他的？当时是什么情况？他是真的完全不认识你了？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是说……他是故意的？假装不认识你？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
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有想过。
想了又想，分析了各种可能性。
但最终的结论都是：没有意义了。
无论是哪一种原因，结果都是一样的。
我看到了他如今健康安好的模样。这就够了。
至于是真的忘记，还是假的忘记……对我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们已经是两条路上的人了。
从此山高水远，人海茫茫。未必再有相见之期。
这样……也好。
就是，心脏的位置，总是发神经似的一抽一抽地疼。
思玉伸出手臂，轻轻抱住了我。
“别哭了，阿溪。”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还有我们呢。你永远都有我们。”
“他曾经那么喜欢你，这份心意是真的。你也真真切切等了他八年，这也是真的。你们之间……没有谁亏欠谁，也没有遗憾。真的。”
“至于未来……大家各有各的路要走。不要觉得对不起他，对你来说，努力把生活过好，活得精彩，活得开心，就是对彼此最好的答复。也是……对言绥最好的祝福。知道吗？”
我靠在她的肩头，鼻尖发酸，点了点头。
嘉静看着我们，眼圈也红了。她爬上床，把脸贴在我另一边肩膀上：“阿溪……我怎么觉得……这比我跟宋征那个死人分手的时候……还要难受……”
嘉静是个心思细腻的女孩，很容易共情。以前听我讲起和言绥的故事时，经常感动得稀里哗啦，自称是我们俩的“头号CP粉”，坚信会像小说里一样有久别重逢的那天。
如今，现实残酷地告诉她，她的“CP”正式“BE”了。
这份失落和伤心，或许并不比我少多少。
我张开双臂，将一左一右我的两个朋友紧紧揽进怀里。我们三个头挨着头，身体贴着身体，像三只互相依靠的小动物。
“没关系的，真的。”我小声说，“知道他过得好，过得健康……我就真的，什么都没关系了。”
听到我的这句话，怀里两个丫头都微微僵了一下。
我知道，她们是在心疼我。
心疼我在最好的年华里，从未享受过被爱的滋味。
心疼我看着别人成双成对、步入婚姻，而自己却始终形单影只。
心疼我终于见到那个魂牵梦萦的人时，得到的却是陌生和遗忘。
可我自己，却真的不觉得可怜。
或许，在我心中，那个十七岁的少年言绥，从未变过。
改变的，只是流淌的时光，和那无法预料的命运。
仅此而已。
*
跟思玉和嘉静抱头痛哭过后，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至少表面上，是的。
我还是那个元溪。
太阳升起，又是一条好汉的，元溪！
深呼吸，再深呼吸。确认自己的状态尚可，我推开了办公室的玻璃门。
见我进来，组里的同事们纷纷抬起头打招呼。
“溪姐早！”
“元组，早啊！”
“元溪姐，你昨天没来，我们可想你了！”
······
我点点头，心里被这关心的暖流滑过，微笑简单回应了几句，然后快步走向我的独立办公间。
只是那种温暖情绪在见到我的办公桌后，几乎一度消失。
我的天……
视线里，不算小的长桌上，已经被各种文件夹、打印稿和便利贴攻城略地，一摞接一摞，把我那盆可怜的多肉都挤到了角落边缘。
估计它此时的心情应该和我一样。
欲哭无泪、弱小无助。
看着这堆积如山的文件，我眼眶一热，差点又想哭。
这次不是为言绥，是为我自己。
明明前几天才解决完一个超级大工程，我还以为至少可以稍缓几天呢……没想到，迎头暴击啊！
o(╥﹏╥)o
果然，这世上是没有哪种工作可以用完结来形容的，新的挑战往往在路上……
妈妈咪的，就是犁田的牛也不能这样用啊！
“溪溪姐，你的咖啡。”实习生小姜笑嘻嘻走了进来，将一杯拿铁放在我桌上，“昨天没见你来，大家还有点不习惯呢。是不舒服吗？好点没？”
小姜是个机灵又勤快的姑娘，大学刚毕业，是我们组的开心果。
我道了声谢，“好多了。就是……这是怎么回事？”我用手指划了一圈，指向那一堆文件，“我就一天没来，咱们工作室是接了什么拯救地球的项目吗？”
我企图用开玩笑的语气来掩盖情绪里的崩溃。
小姜连忙凑近我，压低声音：“溪溪姐你还不知道吧？昨天下午徐总紧急开会，宣布我们设计室拿下了一个超级大单！超级超级大哦！”
“大单？”我挑眉。设计室平时接的项目不少，能被小姜用两个“超级”来形容的，恐怕真不简单。
“嗯！”小姜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是一家文创公司的宣传和产品线设计！从线上内容到线下快闪店，包罗万象！徐总说了，必须倾全室之力，务必做到完美，一战成名！”
倾全室之力？不至于吧？
我不禁有些疑惑，赶紧拿起桌上一份项目简介瞧瞧。
边看边问：“哪家文创公司？搞这么大阵仗？”
“叫……Trove&Time，中文好像叫‘时光宝藏’。”小姜说着，“听说是国外一个很有名的文创品牌，最近在梧桐市设了子公司，这是他们在国内的第一个项目，据说预算非常充足，要求也非常高！”
Trove&Time……时光宝藏。名字倒是有意思，和我们设计室（我们叫“时光工作室”）莫名地搭。
我伸手，再次从那堆文件中抽出几份资料，打开认真看着。
内容很简洁，履历却十分光鲜，合作过的艺术家和机构名单一长串。
没想到这样一家有着国际背景的公司，居然会选择我们小工作室而非顶尖的制作团队，这倒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看来徐总（我们那酷爱夸口的客户总监）这次恐怕是下了血本，才把这个机会抢到手。
在我出神间，小姜不知从哪又抱来几份厚厚的文件夹，
“溪溪姐，这些是昨天策略组、视觉组一起加班赶出来的初步分析，徐总说今天先给你过目。”
我点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策略组那个总是风风火火叫小A的姑娘，也抱着一叠彩页资料冲了进来，“砰”地一声放在我面前。
“元组！新鲜出炉的！你赶紧看看！”小A语速极快，说完又像一阵风似的走了，留下我和那叠资料面面相觑。
我看着被无数资料堆积的桌面，以及小姜同情的眼神，彻底没忍住，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开工！
没有多余的时间让我沉浸在个人的情绪里，更没有精力去琢磨有的没的。
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这个“超级大单”的内容，然后带领我的组员，啃下这块硬骨头！
争取如徐总所言，一举拿下！一战成名！奖金多多！（其实只有这句才是真心话。）
*
一号会议室内，组员们正准备着关于Trove&Time项目的会议分析。
小D是个男生，他走到前面连接好电脑，打开了PPT。
首页显示出“Trove&Time文创项目初步方向汇报”几个大字。
“元组，各位同事，”小D拿起遥控笔，面向大家，“因为元组昨天不在，所以我们将初步梳理的方向汇总了一下，今天集中汇报。首先，客户的核心要求已经明确：主题文创产品设计 整合营销全案。Trove&Time想要打造的，是一个能够引发‘城市本土IP破圈’的系列。”
他切换下一页，PPT上出现了几个词：“城市记忆”、“青春共鸣”、“情感联结”。
“具体来说，”小D继续道，“产品线可能包括但不限于：主题笔记本、帆布包、文具套装、创意生活小物，以及主题盲盒系列。客户希望这些产品，不仅仅是商品，更是承载记忆和情感的媒介。”
小C，我们组里另一位女孩子，接话道“关于核心元素和切入点的选择，我们初步讨论后，有几个方向。一个是深挖梧桐市的老弄堂文化，展现城市肌理和生活气息；另一个，是聚焦本地知名高校，主打‘青春怀旧’牌。我们认为，后者可能更容易引起年轻群体的情感共鸣。”
我一边听，一边翻看着小A刚才送来的那叠彩印资料。里面有不少梧桐市各所中学、大学的标志性建筑照片。
我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呼吸一窒。
那是一张老照片，本不足以让我在争分夺秒的会议上过多停留，只因那行字。
“梧桐市第一中学。”
我的母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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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