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燃熟门熟路地穿过如同蛛网的晾衣绳,脚底坑坑洼洼,路灯坏了好几盏,只有上弦月晕出隐隐的青灰。
这是几栋城中村的筒子楼,楼顶是破败的违章搭建,几处按摩店露出暧昧的粉光,远远看去像坟地里的磷火。
住在这里的居民职业五花八门,卖油条炸糕的、捡废品破烂的、修水电管道的、跑天桥打零工的——都是些挣扎在社会底层的穷鬼。
冉燃的父亲早逝,是母亲一手拉扯长大。他刚满十九岁,在巴掌大的汽修店里当了三年的学徒,自觉是一个成熟的、能扛事的男人了。
踹了踹堵在楼道口的破摩托,感应灯刺啦闪烁,冉燃摸索着用钥匙对准锁孔,转动了两下。
刚一进门,他就瞧见柏行舟正在客厅写作业。
这间老破小原本只有一室一厅,勉强把阳台间隔,才多了一间独立卧室。由于房间昏暗,柏行舟坐在饭桌前,用客厅的主灯照明。
冉燃注意到柏行舟最近长高了,显得面前的桌子分外矮小。在看书时,他的脑袋垂得很低,长手长脚缩成一团。
冉燃心里开始琢磨着,得去买一张正儿八经的书桌了,最好再安个护眼的好台灯。
柏行舟抬头看向他,黑漆漆的眼珠子转了转,嘴角还有淤青,颧骨略微红肿,在白皙的脸颊上格外显眼。
不过他的确生了一副好样貌,眼尾开扇微挑,鼻梁挺直,面庞清丽白皙。
他的鼻翼微微扇动,嗅到了冉燃身上熟悉的机油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妈,我不是说让小舟请假两天不去上学吗?”
冉燃朝厨房喊,陈红玉闻声穿着围裙从里面走出来。
年近四十的女人,鬓角已然泛白,她在工地门口卖盒饭,骑着改装的电动三轮车早出晚归。
她低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跟儿子说道:“我说了的呀,还给班主任打了电话,但小舟就是不听,今天下午非要回学校上课。”
“身上的伤不疼了?少读两天书就要你的命是吧。”冉燃撇撇嘴,把糍粑放在柏行舟面前:“吃吧,给你带的。”
一次性纸碗里的糍粑已经凉了,吃起来会微微发硬,柏行舟的视线停在上面片刻,轻声说:“这是学校门口卖的。”
冉燃随意答应了一声,径直走进厨房帮陈红做饭去了。
晚饭吃得简单,一盆鸡蛋汤,一锅白米饭,还有陈红玉没卖出去的盒饭的剩菜。递给柏行舟的是一只巨型海碗,比他的脸盘子还大一圈。
青春期的少年胃口如狼似虎,像填不满的无底洞。
刚开始冉燃并没有察觉,还是陈红玉心细,发现自己给柏行舟舀饭无论是多是少,他都会吃得一粒米都不剩,但从不会主动添饭。
“小舟怕给我们添麻烦,吃不饱也不说,怎么会有这么懂事的孩子。”她私底下跟冉燃感叹。
“…又不是闹饥荒,还能缺他这几口饭?”冉燃心里很不舒服,当天就开始给柏行舟零花钱,让他放学后能买点儿零食填肚子。
而没想到柏行舟一分没花,全被小混混打劫了。
吃过饭柏行舟立即起身,动作麻利地收拾桌面的碗筷,放进厨房的水槽,熟练地打开水龙头冲洗。
他的肩膀逐渐展宽,身姿挺拔,缺乏表情的脸庞显得气质清冷。
大部分的男生在柏行舟这个年纪,都会进入叛逆的青春期。具体表现为追求女孩子,染上恶习或者和家里吵架。
而柏行舟像一潭死水,对别人的善意或者恶意都没有什么明显反应,倒是像一只锯了嘴的葫芦。
由于没有多余的房间,冉燃和柏行舟一直是睡一间卧室。他打开电热毯,铺好了柏行舟的被褥,刚缩进被窝里没多久,就听见柏行舟穿着拖鞋走了进来。
好像一只走路啪嗒啪嗒的小猫,冉燃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
柏行舟轻轻关上门,坐在床边换睡衣。冉燃听着衣料摩擦的细细簌簌的声响,白日的疲乏涌了上来,有了一些困意,便瞌上了眼睛。
这时柏行舟突然开口问他:“哥,你睡了吗?”
“叫魂儿似的,睡着了也被你吵醒了。”冉燃翻了个身,重重地打了一个哈欠:“大晚上的什么事要聊?”
柏行舟躺在了冉燃身边,声音小了一些:“你去找那些人了?”
两人心照不宣,彼此都知道说的是什么事儿。
冉燃想到自己替柏行舟出了头,不禁有些得意,嘴角一勾道:“放心吧,以后那些人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说着说着他又有点儿生气,责备道:“看你被揍的那个熊样儿,撞见这种事竟然还不想告诉我!”
“我打不过他们,挨揍也是应该的。”
柏行舟的语气淡淡的,事不关己的态度仿佛那些暴力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似的。
冉燃望向身侧的柏行舟,黑暗里他只有一个侧面的、模糊的轮廓,看不清此时的表情。
冉燃放缓了声线:“也没有谁应该挨揍,以后再有这种事儿,一定要跟我说,你跟了我家,我就是你哥,这不是白叫的。”
柏行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房间里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冉燃等的不耐烦了,用手肘捅了捅他,问道:“到底听见了没有?”
柏行舟翻身面朝冉燃的方向,在漆黑的夜里对冉燃说:“…谢谢你,哥。”
冉燃心里微微叹气,想到了一年多以前初见柏行舟的场景。
当时他家里的生活条件稍见起色,冉燃在汽修店混得风生水起,有一次下班回家,手里提着一兜子糖炒板栗,上楼时发现对门新搬进来一户人家。
这个家庭只有两位成员,中年单身男人带着自己的儿子,正在指挥着工人往楼上搬行李。
男人五官端正,身材高大,自我介绍名叫柏勇,看见冉燃还给他递了一根烟。
冉燃扫了一眼香烟的品牌——荷花。一般抽这个价位的,不会住在这么破落的地方。
而那个少年站在父亲的身后一直默不作声,身材瘦削挺拔,像一颗未长成的幼树,肩上背着破旧的牛仔书包,据说转学到这里读高一。
冉燃从兜子里抓了一把糖炒栗子递给少年,少年抬头看他,眼珠子黑漆漆的,又很快转移了视线,并没有伸手去接。
这小子长得还挺好看的——冉燃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拿着吧。”柏勇吩咐儿子,再对冉燃一笑:“谢了。”
男生这才把手摊开,冉燃注意到他的指尖修长,肤色白皙,关节处微微泛红,是一双和长相如出一辙好看的手。
陈红玉回家后,冉燃跟她提了一嘴新邻居的事情。女人有一副朴素的热心肠,觉得单亲家庭都不容易,邻里之间也要和睦相处,于是第二天便让冉燃端着一碗刚煮好的水饺,送到对门去。
冉燃不想做好人好事,但拗不过陈红玉。
她善良的本性让她吃了不少亏,在这个筒子楼里,只有她会每天打扫楼梯间的垃圾,因此有一些住户使懒,就会故意把垃圾扔在冉燃的家门口。
最后以冉燃蹲守在楼梯口把垃圾扔在对方脸上而告终。
那天他休假在家,脚上踢踏着拖鞋,随意地穿着一件白背心,懒散地叼着根没有点燃的烟,敲了敲对面的防盗门。
但他站在门口半晌,都没人应答。冉燃有点不耐烦,又使劲拍了两下,声音砰砰直响。
今天是周末学生放假,家里应该有人才对。
门终于打开了,但只有一道手掌宽,里面的人十分警惕似的。
冉燃瞟见那扇门后的光景,东西应该连夜收拾妥当的,摆放的整整齐齐,地板还有拖地未干的水渍。
只是有几个衣架散落在脚边,门口还码放着空掉的啤酒瓶。
“你家里安全教育做得不错啊。”冉燃乐了,他看着站在门后的、比他略矮的少年,把那碗水饺端在他眼前:“弟弟,你爸爸呢?”
男生看了看搪瓷碗,又看了看冉燃,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在表达“不知道”,还是“不在家”。
冉燃也没多问,他此行目的是完成陈红玉布置的任务,于是把碗直接塞进少年手里。少年一时间手足无措,下意识地接住了。
“有点儿烫,你端着碗底。”冉燃嘱咐道:“白菜猪肉馅的水饺,我妈包的。”
“别自己吃光了,给你爸留着点儿。”
少年在冉燃的指导下紧紧抓住碗檐,长长的睫毛盖住眼眸,点点头却没有道谢。
冉燃理解这个年纪的男生不懂礼节,并不在意对方冷淡的态度。他掏出打火机点燃一根香烟,正准备转身离开时,突然发现少年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粗长的红痕,像是用什么东西抽打过后的痕迹。
还没等他看仔细,门就已经被少年关上了。冉燃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或者看错了,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心中掠过一丝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