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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睡莲、瓷娃娃、蛇新郎

维维斯将我拖入了它的沼泽中,它的声音在我脑中回响。

“哥哥,我会让你回忆起一切的,毕竟你本来就是因为过去痛苦而选择了舍弃肉身,现在,你为了追寻过去再次求得记忆,等你回忆完全,恐怕……”

它不再多说,冷哼一声,将我毫不留情地从高空中丢下。坠落感是如此的真实,起初我还会惊声尖叫,结果我一直往下掉没个尽头,于是翘起个二郎腿,双手垫在脑后,等待砸在地面的那一刻。

往下坠落的途中,两边凝滞在半空中的各色物件从我身边掠过。

我抓住一朵漂浮的睡莲,它的花瓣收拢,已然闻不到芳香的气味。我的记忆拼图再次出现了一块碎片,回归它的位置。

我的生日在春天,我十岁那年,辛兰约我去山中湖畔钓鱼。橄榄树与柠檬树沿着湖岸生长,风掠过枝叶时,会捎来淡淡的柑橘花香,空气湿润清冽,伴随着湖水独有的微凉气息,让我向来焦虑紧张的身心放松不少。

回忆里的辛兰总是美好的存在。他在现实里给予了我纯粹真挚的友情,让我第一次感受到被接纳和包容。辛兰和我的友情不需要和我有亲情的血缘来绑定,不需要爱情中朝夕相伴来维持,我对他十分的看重。

辛兰在我生日这天还邀约带来了一名棕发的美丽少女,她的脸上有浅浅的晒斑,一双森绿色的眸子总是含笑,穿着简单利落。

我感到局促。

起初我十分抗拒新人加入我们两个友情当中,随后在相处时,少女的谈吐和情商让我心生好感,我却羞于启齿和她搭话。

少女的名字叫做克拉拉·拉芙。

辛兰爱吃鲜甜的点心,克拉拉贴心地带上了给他做的点心,我性格孤僻,坐在一边装作不在意地发呆,没想到她花心思打听了我的喜好,特意准备好了我的那份。

在我的观念里,除了大大咧咧、神经大条的辛兰,其他的陌生人——连我的父母,都不会对我无条件的表达善意。我对初识的克拉拉保持着距离,掏出钱包道:

“请问多少钱?”

克拉拉和辛兰笑作一团。

“免费的!罗素先生!请尽情享用!”

“拉芙小姐,请问你为什么免费送我点心吃?”

“不需要理由呀,你是辛兰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咯!”

“谢谢你……”

十岁的生日,没有母亲的重视,没有父亲的陪伴,只有两个有趣的少年朋友陪我泛舟湖上。

克拉拉坐在我的左边,辛兰坐在我的右边,把我夹在中间,聊天时总鼓励我开口参与他们的话题,从头到尾不让我受半点冷落,克拉拉一连串对我的外貌与内在的夸奖,让我不免得有些羞赧。

湖水那深邃通透的青蓝,是辛兰清澈的瞳色,水面漾着极轻的波纹,是克拉拉哈哈大笑时眼中的泪花,这段美好的记忆在日光下碎成粼粼银光。

直至日暮西山,我们的船停靠在岸边,克拉拉和辛兰因为谈论我晚上去谁家玩而斗嘴,我却在此时记住了睡莲洁白的花瓣缓缓地合拢的过程。

……

…………

睡莲在我回忆完往事后枯萎成片片残花,从我的指缝间飘远。

蓦地,一阵阵忽闪的幽光刺住我的双眸。一张精致的面具从上方掉落到我的胸口。

冷白色的面具上镶嵌着珍珠和宝石,和我的巴掌差不多大小,显然是孩童戴的尺寸。我闭上眼,下意识将它戴在脸上比划,再睁眼,我感受到炎热的夏风吹拂我的额前的碎发。我取下面具,回到了少年时期的夏日。

我牵着一只冰冷且僵硬的小手,摸起来的手感和枯树皮有的一拼。我愣神地低头看着手主人熟悉的脸,竟然是幼年时期的维维斯。

它的容貌并没有因为年幼而变得可爱,依旧长得惊悚可怖。母亲为它穿上淡香槟色的羊腿袖衬衣,领口是小巧彼得潘领,满是镂空刺绣。层层叠叠,大量蕾丝、真丝、缎带点缀着维维斯。

庄园周围但凡见过维维斯的人,无不吓得四散而逃。没有大人,没有孩童尝试和它接触。维维斯久而久之认知到它与常人的不同,不愿意出门。

我在夏日的午后,在维维斯的生日,亲手定制了一张娃娃脸面具。我在眼窝、眉骨、额头、脸颊雕花处嵌宝石。红珊瑚、石榴石、白水晶、淡水珍珠……象征着各样的美好寓意。

我为维维斯戴好面具,现在的它看上像去华丽精美的瓷娃娃,光彩照人。

曾几何时,我和弟弟感情还有融洽的时光。我答应它,我长大了学习整容医学,曾经哪位堂兄参加战争后面部全毁,在医生的修复后得以能正常见人。听到我的承诺,维维斯高兴地蹦蹦跳跳。

我牵着维维斯去见我的朋友。

克拉拉和辛兰准备好野餐事宜,我和维维斯直接过去开饭就行。到了目的地,维维斯怕生躲在我的背后,高情商的克拉拉热情地欢迎它,辛兰热络地揽住它。

维维斯的食物是父亲在负责,我对它吃什么一无所知。最近几日,父亲在外迟迟未归,维维斯一直没有进食。恰逢今天是它的生日,起哄声中,它为了给我的朋友们面子,强行吃了一小块蛋糕,顿时逃进一旁的松树林中。

我去追寻维维斯,只见它在灌木丛后虚脱地蹲着。

我告别了克拉拉和辛兰,抱着维维斯回家。

我回到家后,母亲对维维斯嘘寒问暖,安排睡下,随即我被母亲赶出门外,拳打脚踢一番。我被关进了自己的房间,牙齿被打的松动,我狠下心拔下牙齿,连带着血液一同吐在墙角的铁皮桶内。

半夜时分,我听到房间内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听见黏稠地舔舐声。我从被窝里往外窥探,见到白色的人影正头伸进铁桶内。

我的弟弟,正在吮吸我残留在牙齿里的血液。

它的动作犹如行尸走肉,身体僵硬,静悄悄地出了门。

我轻手轻脚,一路跟随它的身影,在黑沉沉的夜色中跟丢了它的踪迹。四面八方都是无边的黑暗,我听见有动物凄惨的叫声,和农夫驱赶的叫骂。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

次日一早,父亲仍然未归家带来维维斯的食物,维维斯却提前恢复了活力。

我的心里从此对维维斯产生了芥蒂。

………………

……………………

不容我多想。一个黑色的狗项圈快从我头上飘过,我顺手拿下它。

狗项圈的主人是我的爱宠,它甚至活到了我刚上大学那一年。

我的朋友克拉拉家中有一只聪明的母犬,名叫玫瑰,品种是边境牧羊犬。玫瑰的孩子薄荷叶是一只同样机灵过人的边牧。在玫瑰的同意下,克拉拉把薄荷叶送给我作为玩伴。

那年我十五岁。

我的左脚不适,不通人语的薄荷叶会用它的身子紧贴我的左边小腿帮我受力,耐心地散步;我心情不佳,它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单脚走路,故意在我面前显摆,气得我对它喜怒交加;它的绝招是斗鸡眼,一旦察觉我心情低落,它便扒拉我的膝盖,脸贴我的脸,表演斗鸡眼。

我在家中的日子愈发难过,弟弟身体不适,母亲将一切全部怪罪在我的头上,对我百般体罚。

我的健康是吸取了我弟弟的活力,我的愉悦是来源我弟弟的痛苦,我的朋友是窃取了我弟弟的人脉。纵然我的弟弟向我示好,我还是无法原谅被迫成为受益者的他。

与此同时,克拉拉有一名远方表兄,投靠来到她家。克拉拉家里双亲,正有意招纳表兄为赘婿。表兄在克拉拉的父母面前表现得平易近人,彬彬有礼。

实际上,他是一个背地里故意将人激怒,在路人面前轻飘飘地点评受害者“易怒”“敏感”“脆弱”。

克拉拉一家人对表兄是有恩的,表兄却对克拉拉百般抹黑和打压,只有抹黑她,才显得他配得上克拉拉。对于部分大人来说,孩子的喜怒哀乐不足挂齿,事情的对与错无足轻重。

我替克拉拉出头,于是表兄的攻击对象转为了我。

他用克拉拉的玫瑰吸引走了我的薄荷叶,写下纸条开着恶劣的玩笑。我为了薄荷叶第一次反抗母亲替弟弟‘分痛’,跑出庄园赶往克拉拉家后面的山头。

我迷茫地在山林里寻找着表兄,表兄的声音在林中回荡,他说:

“我给你30秒,你在30秒内找不到我,那么我就会毒死两条狗,你要知道全都怪你,是你的错,你是个爱出风头的蠢货。你找不到我,所以我才毒死这两只狗的,等下了山,我还会告诉克拉拉,你毒死了它们,是你杀了它们。我要告诉所有人,你杀了狗。你真坏呢?没良心的东西,你怎么杀了狗?”

等我因剧烈运动心肺绞痛地寻过来时,表兄已经灌毒给玫瑰和薄荷叶。

我确信表兄正在欣赏我痛苦悲伤的样子,并且以此取乐。他调侃我的丑态,坐在一边凸起的树根上,欢快地唱歌:

“On Springfield Mountain there did dwell

A comely youth I knew full well

One summer morning he did go

Down in the meadow for to mow.

He had scarce mowed one half the field,

When a pison serpent bit his heel.”

………………

奄奄一息的薄荷叶努力伸出舌头舔我的指尖讨我的开心,我泪眼朦胧地盯着它,薄荷叶咧开嘴傻笑,缓缓对我做起了斗鸡眼。

它希望我开心。

我无法控制自己内心崩溃的情绪,我拥有对方欺负我和爱宠的理由,发疯似的搬起石头砸向表兄。

表兄太过嘚瑟,刚才得意忘形地盘腿坐在树根,被我突然攻击,腿都伸展不开,直直往后栽倒。我死命跳上他的胸口上,踩断了他的肋骨,紧接着我揪住他的领子,动作迟疑了一瞬。

受到欺负是应该反击,可此时,我的内心竟然涌现了异样的情绪。另外一个声音从我的脑海深处传来,他让我跟随自己的内心。

我松开了抓住表兄的手。

月光清澈明亮,照亮了林间我的全身,我的认知在一片血红中扭曲。

其实表兄是巴尔干民间传说里的“蛇新郎”,蛇新郎要娶人类女性为妻,蛇皮是它两种形态之间的容器;一旦毁掉外皮,本体就会遭受诅咒。

现在它已经变回了毒蛇的真身。

一根干燥的松树枝在石头片的削尖加工后,变得尖锐异常,我用树枝刺进毒蛇的舌根,反复地搅动它的咽喉,毒蛇呛血,发出蛇类特有的“嘶嘶声”。

毒蛇的眼神是可怕的,充满了阴毒之感。我用树枝戳瞎了毒蛇的双眼,看着黑白的球体在我面前爆裂开,汁液流淌在我的脚面。

我要毁掉毒蛇的蛇皮,禁止它再化形成人类欺负克拉拉。我用石头片从蛇头的左侧往右划开一条口子,扯开蛇头一片的脸皮,将蛇皮下的肉一点点的抠挖干净。

毒蛇在剥皮的过程始终一息尚存。

我记不清我癫狂了多久,圆月迁移隐去,我的神智恢复清明,我知道我杀的并不是毒蛇,很快,我将会受到审判或者是处刑。

我在林中昏迷了。

昏迷前,听到不远处传来脚踩枯树枝的声音,我听见做工复杂的衣料独有的摩擦声。

第二日一早,我在自家房间里悲伤地被狗臭味弄醒,惊喜地发现薄荷叶趴在我的身侧睡大觉。

我用力抓着它左右观察,薄荷叶不满得汪汪汪大叫,跳下床回它的狗窝睡去了。

是梦吗?我怎么回家的?

我的双手未沾半点血迹,我的狗好好活着。

我没有到处声张,出门时,从佣人的口中得知克拉拉家的后山有野兽出没,将克拉拉的表兄吃的剩下点骨头渣。

我牵着薄荷叶去拜访克拉拉,克拉拉的玫瑰完好无损,陪同她好端端地坐在庭院,完全不像昨晚口吐血沫濒死的模样。

我的薄荷叶是寿终正寝,它死后身上流淌出黑色的血液,尸体长久不腐,我的母亲将它安排火葬才处理好它的遗体。薄荷叶的尸骨火化后烧出来一颗黑色的圆形石头。材质不属于任何一种自然矿石。

谁把我带回家?

玫瑰与薄荷叶怎么死而复生?

表兄是被什么野兽吃掉的?

…………

蛇新郎表兄的死,在我的青少年时期成为了一桩悬案。

或许我的心中已然有了一个答案,但我不想承认。

…………

………………

我的梦境时间结束了。

梦境出口的维维斯语气平和地对我说:

“哥哥,你的记忆会慢慢回归你的脑中,下一次再见,我会让你知道更多。哥哥,我不想要你的性命,我要和你共生!”

一想到“弟弟”两个字,我的咽喉泛起恶心之感,双手紧紧捂住嘴,对他道:

“谢谢。我还需要考虑。”

“哥哥,你的礼貌是和索林·克洛瓦学的吗,很可惜,他作为你曾经的恋人,并不算是个好东西。哥哥,想知道的话,下次在入梦前召唤我,我会让你明白的。”

维维斯消失在我清醒的前一刻。

我渐渐地从梦里醒来,睁眼第一个看到人便是索林,他用力环抱住我,我能感受到他胸膛温热的体温,能闻到他衣料上的淡香。

原本满嘴是血的我,嘴巴里还塞着一张手帕,等我醒来,发现口腔里没有多少血味,替代手帕的是已经融化的冰块水。

干嘛要对我这么上心?

曾经的恋人……是啊,仅仅是学长学弟的关系,他不会对我好的过分。我该做出怎样的反应?我埋在他衣襟间,舍不得离开。

索林转头向我这边时,鼻尖轻轻蹭过我的侧脸,一言一句带来略微滚烫的气息掠过我的鬓角和脖颈,我却好似习以为常。

“安汀,你醒了?”

“嗯……”

“今天晚上你怎么了?还有哪儿疼?”

“没事,现在不疼了。”

我不愿多说的态度微微刺痛了索林,他仍然好声好气地哄着我,试图知道我的烦恼来帮我解决问题。

“是不是做噩梦了?其实……你真需要戴上——那个仪器。”

闻言我立马表示反对,由于索林抱的太紧,我只好微微拉开一丁点距离。

“不要!你还想电我啊?”

“不会的,我会听你的,安汀。”

面对索林温存专注的眼神,对我不加掩饰的眷恋,无需言语,我已经明白了他对我的心意。

维维斯的话语在我心头不安地萦绕。

“怎么了?”索林的目光带上了急切和担忧,“安汀?”

我垂眸,任由索林越抱越紧,轻声道:

“没什么,我……仅仅是做噩梦了。”

“好,没事的,有我在。”

我的注意力慢慢转移到眼前新的房间,大概是索林的卧室。房间里见不到半点多余杂物,物品各归其位,桌面空空,一尘不染,处处透着一丝不苟的秩序感。

要是我和这样的人是恋人……

我忍不住想象,我一个人生活的话,恐怕会把外出穿过的衣服随便扔在地板上,再换上睡衣躺床上。然后反反复复,把衣服积累到一定程度才洗……

耳边的索林低声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在想,你是不是正发呆呢?”

“是啊,我在发呆还抱多久呢,”我缓过神,发觉自己被索林抱的太久,身体都微微发热,更何况我还没想好和索林确认我们以前的关系,我用我的肩头轻撞他的胸口,提出抗议,“你抱够没,松开!”

索林的双臂纹丝不动地禁锢着我,他将头埋在我的脖颈,不理会我的挣扎。我们的关系没头没脑地跃进了一大步,对我更加腻腻歪歪。

“安汀,有一切事情,都请你不要瞒着我。”

“好……”

索林眉头轻轻锁着,面露难色,还是坦诚道:

“安汀,我想让你信任我,依赖我,你昏迷差不多有四年,中间还有一些变故,具体发生了什么,很复杂……我怕你会误会我,请你给我时间来解释。”

我迟疑地点点头。

索林趁着我对他态度的改变,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你记起来了吗?”

“什么?”

“我们……我们的关系。你有记起来一点吗?”

我想我不应该对索林撒谎,摇了摇头。

索林的眼里闪过一丝失落,眼尾微垂,神情黯淡,随即,他的嘴角强撑着单薄的笑容,包容了我对他摇摆不定的态度。

索林临睡前,唯一希望的是我能够和他坦诚交心,千万不要自己把事压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