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记着吃饭的次数,大概在白房间里又过了一周。
护理人员和小橙人没有索林的指令不会进入白房间,不会和我有半点沟通。我所有认知、消息全部来源于索林。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曾质问索林,他声称听命于从未露面的我的父亲,他会尽量在他的权限内给予我方便。
索林听我的带来一些我可能感兴趣的书,贴心地帮我翻页,然而我一看到字就会眼神飘忽,宁愿坐着神游天外。
不一会儿,我无聊透顶,冲着在我旁边陪伴的索林干瞪眼,他的余光瞥我一眼,对我投以微笑,见我没反应,静静地低头,继续阅读他手里那本封面脱落的旧书。
我在内心自言自语起来。
好想回家……
即使我对我的家庭一无所知,可我好想回家。
我真的有精神病吗……
再这样下去,我会变成真的精神病吧。
到了中午,护理人员从窗口递来餐食,这顿饭正好是我默记的第三周周一开始的午饭。今天的午饭有一股浓烈馥郁的香气。
深褐色的炖牛肉,精心切成碎块,浸在浓稠深棕的肉汁酱汁里。配菜是烤紫甘蓝,烤的菜叶边缘微微烤焦黑。配汤是香菇浓汤,表面浮着一层浅褐色油光。主食是切成碎丁的全麦面包。
我赶在索林往我嘴里喂饭前不解地发问:
“为什么今天的菜这么黑啊?”
“你之前提过被咸到过后,饭菜的味道又太淡了,于是午饭我让他们换了烹饪手法和食材……颜色嘛……或许深色调料加多了。”
“你还记得呢!当然,我看你没反应,还以为你懒得理我。”
“我当然记得,安汀,”索林半蹲下身子,和我视线齐平,将铁勺往我嘴边递来,接着说道:“等吃完午饭,我带你去见你的朋友和老师,好吗?”
“真的?他们在哪呢?他们长什么样子?”
“呵呵呵……我答应你的都会努力做到,等吃完饭说,可以吗?”
“嗯,好的。”
索林的容貌英俊,不笑时则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两周过去,不管是吃喝拉撒、洗漱清洁全部由他照料,从来没有半分不满。哪怕是收钱办事的护工,能做到这份上都属实不易。
他那在我面前常常温柔的模样,让我渐渐放下戒备心。现在他笑意柔和,亲手一口口喂我进食。
索林眉头微蹙,语重心长地对我道:
“我是照顾你的人,安汀,即使你失去了记忆,对一切感到陌生和质疑,但我希望你不要将我放在敌对的位置上。对于你提出的要求,我已经在陆陆续续安排。好吗?安汀。”
“好的。”
我对索林初步产生信任,专心吃饭。
炖牛肉肉质酥软,烤紫甘蓝带着一股焦糖的味道,香菇浓汤入口醇厚顺滑,仔细回味有坚果香气,至于面包丁,就只是面包的味道,没有别的特别之处。
菜品醇香浓郁,咸香带微甜,有菌香、肉香、烘烤的香气,味道层次饱满,没有清淡留白的地方。
尤其是巧克力的香味儿掺杂其中,是甜味的主要来源。
看到索林体贴地为我擦拭唇角,不禁使我有些惭愧,作为一个除了左脚以外都三肢健全的人,竟然麻烦对方到这个地步。
索林起身端起部分餐盘递出窗口,此时我注意到黑色的餐盘上仅剩了一朵作为点缀的水煮西兰花,上面隐约有白色近乎透明的粉末,看上去貌似是盐。
好像这顿蔬菜吃少了。
被束缚衣禁锢的我突发奇想,努力弯下腰,用嘴叼起了西兰花,嚼吧嚼吧吃下。
西兰花平平无奇,但它上面的那层粉末触及到我的舌头时,我明显尝出了金属的味道,并且带着一丝苦涩,而刚刚在用铁勺吃饭时,我同样吃出了金属味,但我只当是勺子的原因。
哪种调味剂才有这种怪味儿呢?
我正低头回味,索林已经站在了我面前。
我拧紧眉头,含着嘴里的西兰花吐不吐的反应一览无余。索林神色自若,蹲下身子,伸出左手靠近我的下颌,从容地用右手食指指着左手掌心,示意我直接吐在他手里。
我眨眨眼再看向盘子,明示让他将盘子端来,他却摇摇头,神色淡淡。
“……?”
我怎么能吐他手里!
尽管西兰花的味道奇怪,可我为了反复确认怪味儿,早把它嚼成糊糊状了。我做不出来把糊状物吐在他手里的事儿。
很有可能是某种调料吧……
我强撑着硬生生咽下去了。
索林见我脸色不好,特意端来水杯,我却担心下午去见朋友和老师会临时上厕所,所以摇头拒绝。
午饭结束,按照我的习惯,应该会小睡一会儿。但或许是因为失忆后终于能见到朋友和老师这一类熟悉的人,我的疲惫感凭空褪去,脑子清亮,思维变快,没法安静放空,毫无睡意。
索林在我身侧缓缓躺下,悄然注视着我的脸庞。
“安汀,我发现你每次吃饭前,好像都在思考,是饭菜不合你胃口吗?”
我心里略微有些惊讶,对于计算时间的事情,随便找了个理由糊弄他,支支吾吾道:
“不,我在餐前祷告。”
我在饭前总习惯先数这是这一周周几的第几顿饭,以此来判断我醒后在疗养院里待了多久。真没想到索林细心到如此程度。
索林面色如常,温和的目光凝固在我的面孔。从我的额头出发,一缕一缕掠过眉峰,长久和我对视,直至我不自在地挪开视线。目光继续往下,掠过鼻梁、鼻头,停在唇间,最后落在下颌。他的眼眸时抬时垂,一笔一画描摹我的轮廓。
随着他眷恋的眼神在我脸上绘图的时间拉长,我逐渐感到自己口干,喉咙发紧,心跳加快,甚至略微心慌。
我的嗅觉变得格外灵敏,能闻出他身上淡淡的青草与花香交融的香气。
我慌张不已,出声制止他盯着我的动作。
“……索林,别这样看我。”
索林听到我的抗议,反倒微微挪动身子,向我靠得更近一点,柔声问道:
“安汀,你还没恢复记忆力吧。”
“嗯……你要和我说说吗?”
索林的手温柔地顺着我的鬓发往后梳,他在我耳边低缓道:
“安汀,你失忆前有很严重的心理疾病却不自知,你是一个诙谐幽默,颇有风度的人,同时,你是一个很强势的人且你各方面非常优秀,平常是说一不二的作风。
偶尔你的朋友、老师、父亲……不免会觉得你太要强,独立到一种冷漠的程度。但是我知道,你需要有人照顾你,无条件的去爱你包容你,与之相对的,你深信不疑没人会无私的表达爱意,所以你要拥有财富、学识、地位……当你拥有后,很遗憾的是你出车祸了。”
“我原来是有钱人!好吧,我对过去一点记忆也没有,听你说完,我好伤心……”
“以后让我好好照顾你,好吗?安汀。”
“好的,但是等我病好了,你应该会换地方继续上班吧。”
“我没有收一分钱报酬,我不是你父亲雇佣来的,安汀。我想照顾你,我自愿照顾你,当然,我会听从你亲生父亲的一些指示。”
“好的,索林。”
过了一会儿,我稍微抬头,感触到索林的吐息洒在我的面孔,绵长的呼吸平稳起落,整个人放松的睡着了。
我的胸腔持续悸动,四肢微微发颤,十分紧张。索林躺在我面前,是他让我心底翻涌不停异样感吗?
我沉思之际,原本静卧的索林,忽然抬手收拢臂膀,把我紧紧搂在怀里。身体相贴的距离,早已超出寻常相处的尺度。
“在想什么?”
我无法组织语言回答索林。胸腔里的跳动骤然加剧,一下比一下猛烈,纷乱的思绪铺天盖地涌来。
我的脸在烧,佯装镇静道:
“睡不着而已。”
索林轻声哄我,手搭在我的身上轻轻拍着节点。
漫长的午后小憩,我的意识越发清晰。一天里的时间好比沙漏中的沙粒,上方的沙粒卡在沙漏中间迟迟不掉下,时间就如同这样停滞在午后。
…………
………………
……………………
索林午休结束,他将我从海绵地面上扶起靠在墙面,先出白房间了。
我继续卡在停滞的时间当中,等待见到朋友和老师。
肯定是因为索林对我暧昧不清的行为让我的心如此的慌乱,下次我一定要勒令!禁止他靠近我。
……
…………
………………
我的大脑里反复的回放起我在白房间里和索林相处的片段,思维过分的活跃,完全无法进入走神状态。
…………
时间有动过吗?
我刚想尝试憋气让自己晕倒来跳过时间,白房间隐形门打开。三个小橙人推来轮椅,向我鞠躬,随后将我抬上门口的轮椅。
小橙人推我转向另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尽头过后是会客室布置的场景。一名薄嘴唇的中老年男性坐在麂皮绒沙发上,他笑容和善,穿着休闲,正在和索林以及一位青年人交流。
另一名青年人略显瘦削矮小,浅金色的发色配上一双浅蓝色眼瞳,说话语调温和平缓,穿着讲究,看上去气质斯文沉静。
两个人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气味,他们的鞋面和鞋边缘没有沾泥,裤脚和裤子上却有几块泥点子。
这二位大概是索林口中所提到的朋友和老师了。
小橙人前去提醒索林,索林向他们点头致谢,留我在会客室里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
索林快步走到我轮椅旁边,弯下腰搂紧我的肩头,向我介绍眼前二位来客。
“安汀,容我向你介绍,左边这位是老韦斯特博士,你失忆前和他是忘年之交。右边这位是赫伯特·韦斯特医生,是老韦斯特博士的儿子,你们关系不错。”
赫伯特从身后戳了老韦斯特博士一下,老韦斯特博士瞪圆了眼睛,向我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略显紧张地朝我开口:
“罗素先生,你!看上去不错。”
听到忘年交这个词儿,我不禁上下扫视起老韦斯特博士。我大脑里有关于他的回忆空空如也,但老韦斯特慈眉善目的模样,让我印象不错。
我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您好,韦斯特博士……”
下一位——我的“好友”赫伯特,不疾不徐地行至我的跟前。微微垂了垂下颌,低缓的声音响起:
“你好,罗素先生,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谢谢,赫伯特先生。”
赫伯特的言行处处得体,礼貌周全。不知为何,只要他望向我,我的心底浮现出若有若无的不安。
我心底感叹道:
索林帮我找来的这两个旧识,对他们二人,我一点记忆都没有,但我的心却扑通扑通地不停跳,看着他们感到心情一阵激动。
我做梦的时候……梦到过一个人,不知是否真实存在?
我冷不丁向索林提起一个人名:
“辛兰呢?怎么不找他一起来呢?我们可以一起说说话。”
索林神色如常,解释道:
“辛兰·卡瑞吉?自从你生病,他就不再来和我们往了。”
听到这个结果,心底不免掠过一丝落空。
我礼貌地和老韦斯特、赫伯特二人交流,他们二人有问必答,提到很多我的事情。
老韦斯特博士
“安汀·罗素先生,我为你身体康复感到喜悦,我和索林医生商讨下,决定等会为你抽血、后化验,颅脑检查,等结果正常后,就不会再用束缚带了。”
“我可以出院喽?”
“还需要再观察。”
“好吧。”
我有一丝低落。
我很快又想起我的病情,接着问道:
“我是精神分裂患者吗?我最近没有用药,我是不是该吃药啊?”
“这……”老韦斯特博士犹豫片刻,向索林投向一个询问的眼神。
索林淡然地点点头。
老韦斯特向解释起我的病症:
“罗素先生,你在四年前……或者在五年前就突发晕厥,你有一次最危险的时候,是在晕厥在浴缸,险些窒息而亡。后来你开车,再次突发晕厥,直接导致进入‘植物状态’……”
老韦斯特博士一边讲解,一边下意识偷瞄索林,说这段时有些结巴。我关心后续,并不太在意他们的眼神交流,认真听着。
“奇怪的是,为你治疗的医生发现你的双侧大脑并无广泛的大脑皮层损伤、也无丘脑损伤。要知道,主观意识、记忆、感受、思考都来自于这里。那就不应该进入‘植物状态’。
后来另外一名医生检查了你的脑干,脑干损伤会引发‘闭锁综合征’,和你情况很像。你的意识还在活跃,且异于常人,只是身体僵直,可是你的脑干也并未损伤。
你仿佛进入了梦魇状态。
接下来你就转到我的儿子——也就是我旁边这位手下治疗。”
赫伯特朝我礼貌微笑,接着讲述道:
“虽然已经判断为是闭锁综合征,但病症更像是植物状态,于是我使用了脑深部电刺激DBS/脊髓电刺激SCS,和一些别的仪器……
罗素先生,你在植物人状态下曾受刺激短暂苏醒过一次,苏醒后的你,现在和以前的你全然不同。”
赫伯特随身准备着一份档案袋,递过来一组照片,由于我身上还穿着舒服衣的缘故,只能委托索林一张张翻给我看。
不知是否是相机出了问题,照片里的只有眼黑没有眼白,我被关在漆黑的房间内,双手双脚匍匐在地,红发散乱在脸前,如同七窍流血。
“……这……这怎么会是……我?”
索林立马把照片抽了回去,不让我再看。
原本坐在沙发上的老韦斯特博士往我的轮椅处走近几步,继续道:
“我的儿子是研究另外一方面。我来介绍一下我是如何治疗罗素先生的。
我使用两个仪器,第一个仪器可以检测病人身体内意识是否还存在?离奇的是,罗素先生,你的体内有两个意识。在仪器成像中,植物状态下的人类的意识会在植物状态下化成‘梦’的概念,你脑内,占比最大的意识是一团漆黑,最小的意识正在逐步消失。
我的第二个仪器主要作用是电疗,通过电击丘脑中央核群,发现可以驱赶一团漆黑的‘意识’。在电机将近3年的时间,才将它赶走。黑色的意识逐渐消失,剩下的意思越来越小,并没有随着前者的离开而回归。
以此可见,罗素先生的病症是一种复杂的结合体,首先,大脑并未损伤,却进入了植物状态,其次,在苏醒后判若两人,我们就判判定为精神分裂,再然后便是罗素先生重新回到了植物状态。非常的值得研究……
现在罗素先生醒了,说明我们的辛苦没有白费。”
眼前二位专家讲述的原因、始末,听得我发愣。
我是植物人,二位专家给我浇浇水吧~
啊,再怎样变成植物人,精神分裂,也不会变成鬼吧?
还有他俩不是我的朋友和老师吗?我失忆前是学医的?
难道我是在被治疗的时候成为了他们的学生和朋友吗?可我不是植物人吗?
索林是需要补习《如何提高情商》一和二的人,恐怕觉得跟我有接触就是朋友或者老师吧。
明明是内心所想,我身边的索林似乎听到了一般,噗嗤笑了一声,我纳闷地盯着他,看他强压下笑意,轻抚我的头顶。
“我……想起来,你现在恢复了自主的意识,我很开心。”
“嗯……?好吧。”
后续赫伯特和老韦斯特博士又聊了些我过去的趣事,原来我童年时期便立志成为一名整容医生,进入了他们所在的医学院,然而学业枯燥,我转学去学习艺术。
我好奇地问道:
“我是想当整容医生?为什么?”
索林先开口解释:
“你的弟弟维维斯先天畸形,因为长相从不露面,你小时候答应你的弟弟和父母,你想当医生主要是为了治好他的面部畸形。”
我似乎有点耳熟维维斯的名字,寻遍脑海,一时半会儿却一无所获。
“维维斯去世后,你立即转了专业学习艺术,从头来过。”
“我可真有时间浪费。”
“安汀,你做什么都不是浪费,好吗?”
“好的。”
“安汀,你对你弟弟很好,我们理解你的决定,你从前一直照顾他,以后让我……好好照顾你,好吗?”
“好的。”
听到索林鼓励的话语,我自愧刚刚怀疑索林的想法,老韦斯特和赫伯特还真是我的老师跟朋友,我怎么下意识就开始怀疑他呢?
赫伯特此刻提出了往后几日的安排。
“安汀·罗素先生,索林·克洛瓦医生,我和父亲会在疗养院小住三日,待到帮罗素先生全面检查,确认没问题了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