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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沅珠,我想将我二人的婚期提前。”

“提前?”

沈沅珠不解:“可我二人的婚期不是定在了八月?如今都已是四月中了,何需这样急?”

沈沅珠不过刚及笄,圆润面颊上还带着几分稚气未脱。

她今日穿着件桃红绣金小褂裙,将一张圆嘟嘟的小脸儿衬得粉妆玉琢。

听了这话,也不过是略有些腼腆的一笑。

谢沈两家定亲许久,她跟谢序川三岁同食,五岁同出,感情再深厚不过。

且许久未见,她亦十分想念。

只是如今她笑容还没落下,便见谢序川面上一闪而过的难堪。

“沅珠,纨素她已有两月身孕,再过几月便要显怀,我想将她腹中孩儿收在我二人名下,作为嫡出。

“若婚期在八月,她必要显怀,纨素尚在闺中不曾出嫁,若被人知晓她婚前有孕,实于名声不利。”

谢序川喉间如堵了一团粗麻,哽得他咽不下,吐不出。

得知江纨素有孕的消息后,他从徽州急忙赶回,一路打了无数腹稿,可来到沅珠面前,终只吐出这最艰难的一句。

“江小姐有孕,与我家小姐的婚期有什么……”

苓儿话还未说完,便被奶娘罗氏拉了出去。

沈家檐廊下,只余下二人。

沉默良久,沈沅珠方低低道:“她腹中孩儿,是你的?”

谢序川咬着牙,许久没有吭声。

既不曾认下,也没有否认。

一口气憋在心口,沈沅珠转过头不看他。

不看这个与自已订婚十余载,自幼在他背上长大的未婚夫婿。

良久,她拈着白玉压襟上的珠穗,声音微颤:“你怕江纨素未婚先孕丢了名声,就不怕我嫁进谢家八月不到就冒出个孩儿,名声不保?

“且你让我将这孩儿认下,那江纨素呢?江纨素你又要如何安置,你想纳她为妾?”

谢序川抬起头,眼中赤红:“孩子生下,便说是你动了胎气早产,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污你清白。

“更不会纳纨素为妾,谢家三代都无纳妾先例,祖母也不会允的……”

谢序川声音低了些:“只是我想让纨素待产期间先留在谢家,让她安安稳稳将孩子生下。

“只一年……沅珠,只一年,她养好身体便会离去。

“一年之后,你我二人……还如从前一样。”

怕沈沅珠不同意,谢序川声音低软,带了几分哀求:“沅珠,你二人也算熟识,你知道纨素与你不同。她性情柔弱、与人无争,不仅被江父所不喜,更不入江夫人和她嫡姐的眼。

“她在江家求存不易,若被江老爷知道她未婚有孕,必只有一尸两命一个下场。”

谢序川说得轻巧,却听得沈沅珠心口隐隐作痛。

“她在江家求存不易,生下孩儿给谢家做嫡出,再回江家就好生存了?”

谢序川闻言支吾道:“孩儿记在你我名下,纨素她……届时我在外买个庄子给她养身,她不得江家重视,到时找个借口,只说外出养病,江家会同意的。”

谢序川的声音越来越低,沈沅珠看着他嘴唇阖动,眼前却渐渐模糊。

耳边响起一丝悠远的诵经声,鼻尖也仿佛闻见黄纸烧成灰的味道。

是了,那是爹娘相继离世,她忧思过度病重的时候。

母亲出殡,兄嫂却不让她出席,是年纪尚小的谢序川翻窗找到奄奄一息的她,将她背出房门,背去了母亲的灵堂,见母亲最后一面。

也是谢序川背着她给母亲上香鞠躬。

更是谢序川将她牢牢护在背上,一字一句跟她说,“沅珠就算没了爹爹和娘亲也没关系,日后有我,只要我活一日,一日就是沅珠的依仗。”

她二人自幼定婚不假,但谢序川与江纨素又何尝不是竹马青梅,一起长大的情分?

看着眼前眉眼俊朗,平时万种情思悉堆眼角,一举一动皆熟悉无比的少年,沈沅珠终缓缓闭了眼。

年少情愫,一夕变淡。

沈沅珠道:“若你执意认下这个孩子,可将江纨素接回谢家也可养在府外。无论你想给她什么身份,我都不在意,但收为嫡出一事纯属妄想。”

“沅珠,我绝无纳妾亦或是养外室之心。”

谢序川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可我对你从无二心,此事是我愧对你,我日后一定会补偿你,补偿沈家。

“沅珠,收这个孩子为嫡子,是我答应纨素的,我不能食言。”

“你答应?”

也不知怎得,沈沅珠竟是嗤一声笑了出来:“谢序川,你可是忘了我谢沈两家的婚约,是如何来的?”

……

十年前,谢沈两家在苏州府不过刚崭露头角,谢氏布坊和沈家的染坊虽各有秘术,但却难有突破。

是谢序川的祖母谢三娘找到她父亲,提出两家定亲。

谢家将《谢氏耕织图》的上半部作为聘礼,而沈家则将《沈家染谱》的下半部分作为嫁妆交换。

谢氏有了沈家染谱,织出名震天下的绛紫云锦。

而沈家拿了谢氏耕织图,做出织机和新图样。

如此两家才能在十年间迅速崛起,成为整个苏州府不可撼动的大族。

这些年,谢沈两家的织染生意早就难分彼此,所以无论如何,谢沈两家的婚约都不可能断。

而她跟谢序川的嫡子也就意味着,日后必会继承完整的《谢氏耕织图》和《沈家染谱》,以及谢家全部家业,和沈家部分生意。

他跟江纨素想要的,何止是一个嫡子之名?

他们要的,是谢沈两家全部产业。

沈沅珠捏紧裙摆,语气里难掩愠怒:“谢氏家训同则族盛,分则族衰,凡子孙无故分家者削其名,逐其房。这孩子占了嫡长之位,我的孩儿便永无出头之日。

“莫说我不会同意,沈家不会同意,就是谢家本身,也不可能认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做嫡长子。”

谢序川语气颤抖:“我会求祖母同意的,沅珠,我知道此事是我对不起你,但你信我,我日后一定会补偿你跟我们的孩儿。

“我如今只想求你,求你帮我。

“整个织染商会的人都知道,沈家兄长在你母亲灵堂前曾发誓会厚待你,也许诺你出嫁可要沈家任意一物作为嫁妆,只要你开口求情,沈家兄长一定会答应的。

“只要沈家应下,祖母看在你兄长的面上,终究会同意的。”

“沅珠,求你,求你帮我这次……”

沈沅珠看着眼前人,只觉得谢序川陌生的令她心寒。

她兄嫂看似宽厚,实则处处提防,暗中刁难。

她那嫂嫂,更是明中暗里使尽了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这些年若非她一味装傻充乖,母亲留下的那点产业,早被蚕食殆尽了。

这些事谢序川并非不知,只是在他心中,她的任何委屈,都比不上江纨素腹中孩儿重要罢了。

沈沅珠抿着唇,尚显稚嫩的面容透着决然:“你拿什么补偿我和沈家?”

谢序川道:“谢沈两家的婚约,虽出于利益驱动,但我二人到底青梅竹马,有真情实意做底。我更知道你嫁我为妻,不是为了谢家产业。”

听闻这话,沈沅珠忍不住眉心一蹙。

见她不悦,谢序川又斟酌道:“我二人一起长大,你知晓我的性子,我绝非空口白牙胡乱作誓之人。”

“我发誓,日后绝不会为了这个孩子,亏待我们的孩儿。

“而且纨素有孕不过两月有余,是男是女尚且不知,若是女儿,你所担心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沈沅珠一言不发,谢序川却不敢停口。

他怕自已一旦停下,便再无开口的勇气。

“就算此子为男,你也放心,我不会让他占沈家半分便宜,你母亲为你留下的嫁妆以及《沈家染谱》,都不必交予他手中。

“另外,我也会为我们的孩儿,挣出其他产业。”

“什么产业?”

沈沅珠道:“谢家除女子嫁妆外,所有子孙均无私产。

“谢氏儿郎,哪怕在外赚一枚铜子,都要归于公中,你作为长房嫡孙,又从哪里来的其他产业?”

不知是不是这些年乖顺太久,让谢序川忘了她娘亲,是如何在她牙牙学语时,便一点点教她行商计算之能的。

“我……”

谢序川不知,为什么今天的沅珠与往日如此不同。

他从没见过沈沅珠,这般咄咄逼人的模样。

印象中,他的沅珠向来温婉和煦,见了他也只是甜甜笑着,又因年纪尚小之故,她面上常带着少女羞赧,与懵懂情愫。

想到此,谢序川双眼一红:“沅珠,你信我,你知道我有能力给你和我们的孩子,安富尊荣的生活。”

谢家人都生得不错,谢序川也不例外。

他英眸明亮,眉如墨画,一颦一笑间,尽显鲜活少年的风发意气。

她看过谢序川许多模样,唯独没见过他这样卑微,哀哀祈求他人的狼狈。

沈沅珠别开眼,视线扫过长亭中放着的红木箱,心里绞疼得厉害。

那是这段时间他去徽州,自已为他缝制的衣衫绣帕,如今看着,竟莫名有些腻味。

头一次,沈沅珠没了与他交谈的耐性。

“江纨素有孕的事,谢伯母可知道?”

谢序川支吾:“我进城便来了沈家,还没跟母亲说。”

“谢伯母不知……”

一股失望染上心头。

谢家没人知道江纨素有孕的事,也不会同意他出的这馊主意。

所以谢序川来找自已,说什么补偿之言,只是想哄她出头。

让她劝说沈家,为江纨素腹中的孽子出头,逼谢家妥协。

这算盘打得,也不知是过蠢还是过于精明了。

压下眼中酸涩,沈沅珠道:“如果我坚决不同意将这个孩子收做嫡子,你会为江纨素做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