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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恶客一说不过玩笑。

以柳询的身份,这苏州府还没有哪家大门是进不得的。

更别说周凭今日能过来,就是为了拉拢柳家。

他父亲进京在即,又赶上新帝登基未久,朝局变动,自是要多方交好。

是以简安听到他痛快应允下来,还顺口聊起了府上趣事。

至于柳询……他含笑听着,不时简短回应两句,没再将注意力落向这方。

仿佛刚刚的那一眼只是简安的错觉。

接下来,游船宴顺风顺水,一路热闹欢快到了结束。

秦老爷站在船口,亲自给几位贵客送别,昨日备下的各种珍奇古玩或金银珠宝也不要钱一样装了满满几大车,作为了贵客的赠礼。

简安跟着目睹了全程,等将所有人送走,才见秦老爷略略松口气般,颇为滚圆的腰腹终于不用再时刻委屈地弯着。

“这次多谢你了。”他对简安说。

这自然是指生祠之事。

作为苏州城中数得上的富商,秦老爷并非第一回与那位转运使周谨成打交道,这回有此提议,也不过是想最后送个人情。

将来若再有机会遇见,还能借这个由头再搭上线。

只是未曾想到,今时不同往日,周瑾成升迁在即,行事这般谨慎,连一个商人赠得生祠都不敢收了。

若非简安反应即时,将这事做成了“百姓自愿”,恐怕还真就不好收场了。

简安自然明白这些,却没邀功,只道:“应当的。”

秦老爷满意颔首,不再多说,不过回府就叫人给她送了绸缎、人参、荔枝等吃的用的,算做奖赏。

一样一样东西将不大的屋子堆了个满。

简安慢慢看去,不必额外分辨,只消打眼一瞧便知品相皆是极好。

尤其那匹丝绸,入手温凉,柔软轻薄,正是江南有名的冰蚕锦。

“哇!”候在一旁的小丫头阿圆也跟着赞叹,“这布料好漂亮,夫人穿上一定好看!”

“是啊。”简安应了声,摸得小心翼翼。

可心中却打算用这样的好料子给爹娘阿平都做套贴身衣物,正好可以等等天热些时候穿。

阿圆看夫人难得露出笑容,想让人更开心些,不由继续附和道:“夫人才来府上不久,老爷便赏赐这样多东西,一定是对您很上心呢!”

抚摸布料的手猛地一顿。

简安抬了眼,看向旁边。小丫头一双眼睛圆溜溜,毫无杂质般正天真地笑着。

“阿圆,”她开口道,“我嫁给老爷已有好几个年日了,你是听谁说起的才来不久?”

阿圆神情一怔,心中大呼糟糕。

老爷明明告诫过她,夫人出身不体面,先前一直是养在外头的,这次纵接回来也是顶的她那个已逝姑母的身份。

所以,自已与姑母的关系万万是要瞒好的,一旦被夫人知道,肯定会心生芥蒂针对她。

可是……阿圆偷偷瞥了眼旁边女子。夫人生得这样美,对下人也从不打骂,甚至上回还帮了春枝,似乎不像老爷说得那样小性。

她蹙着两簇弯眉,好生纠结了一会,最后还是决定暂且不说,反正,是老爷吩咐的,她这样也算不得欺瞒主子……吧?

阿圆很有些心虚。

“就、就是一时说错了,夫人勿怪。”她头压得很低,根本不敢抬头看人。

房内安静了一会。

好在,夫人似乎没有追究的意思,只又瞥了她一眼,转移话题道:

“你去和老爷请询,我明日想出府一个时辰。”

阿圆如蒙大赦,长长松了口气,忙不迭点头退下。

“是,奴婢这就去做。”

……

次日,简安出府时,果然没遇到任何阻拦。

她照旧蒙了面纱,一路步行,很快到了学堂门口。

明日是休沐,不知先生是否有太多功课要留,她在外面等了许久,才终于见到大门从里面打开。

一大群学子谈笑着蜂拥而出。

简安很快等到了简平。

他还是那身旧衣,但却垮了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一看就很有分量,坠得他单薄的身板一面高一面低,看起来有点滑稽。

“阿平。”简安叫他。

简平闻言看来,表情有片刻的错愕,随即像做贼心虚般赶紧将那布袋往怀中扯。

“阿,阿姐,你,你怎么来了?”

简安视线落向他的脸,仿佛没看到暗中的小动作,“只是忽然想起,还有些东西要给家里带回去。”

“原来是这样,”简平悄悄松了口气,就要去接她手上的包裹,“那阿姐给我吧,我顺带捎给爹娘。”

然而,他这一抓,却是扑了个空。

“……阿姐?”简平疑惑抬头。

“不急,”简安对他笑了笑,“你这些日子读书辛苦了,我们先去吃些东西吧。”

……

于是,简平心怀忐忑一路跟着上了饭馆的雅间。

这家的菜色算不上好,但胜在干净便宜,还有个可以安静谈话的地方。

“阿姐,我其实一点都不饿的。”

简安听对面人这样说,“咱们走吧,不必额外浪费银钱的。”

她抬眼,瞧见少年人本就单薄的身板这两日越发消瘦了,明明还穿着厚厚冬衣,肩头却能看到明显突出的骨头。

她倒了半碗热水,推到简平跟前,“来这,是我有事想与你聊。”

此话一出,简平的手指立刻紧紧抓住了布袋,因为过于用力,指节完全没了血色。

半晌,他垂下脑袋,再没了任何侥幸心思。

“……阿姐,我知错了。”

“我不该分心抄书,疏于学业,也不该……不该将爹娘和你辛苦攒下供我读书的银钱借给别人,我……”

他说不下去了。

瘦弱的肩膀蜷缩得更紧,像是羞愧地恨不得将自己埋起来。

简安突然想起,这孩子三岁时便会将好不容易得来的鸡蛋分自己一半。

他好像,从来没有过一次自私任性的时候。

“你若觉得这些是错的,”她平静地问道,“为何还要如此做呢?”

简平身体一怔,然后声音很小地说:“因为……因为我要是不这样做,刘春的爹爹可能就会没命了。”

房间内寂静了一瞬。

随即,再次响起道平静的声音。

“那又如何,他爹爹的性命,与你有关吗?”

简平不可置信猛然抬头。

简安迎着他愕然的神情,一字一顿道:“这世间每日因各样缘由死去的人数不胜数,你是打算每个人都要去救嘛?”

“……”

少年眼中的神色由震惊,愤怒,慢慢变得颓唐,无力。

“……我没这个本事。”他说。

声音有些沙哑,像在笼子里挣扎到无力的绝望小动物。

简安看着他重新垂落的脑袋,停顿少顷,然后说:

“那你现在知错了吗?”

简平抿了抿唇,怀中的布袋沉甸甸,压得他整个人都要向地上落。

尚显青涩的喉结滚动几下,仿佛要发出“嗯”的声音。

但最终,他却还是一点点迎上了对面人的视线。

“可是,他给我带过鸡蛋的,”他说,“那是他阿娘特意为他煮的,但他看我那时生了病就送给了我。”

简平抬着头,眼中蒙上了一层水汽,可声音却是从未有过的笃定。

“阿姐,刘春是我的朋友,我不想让他失去爹爹。”

简安嘴唇轻轻动了下,但最终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少年眼下青黑,面色也微微泛黄,看得出这几日的确过得很不好。

只是他依旧站起身体,腰身挺拔的似一杆青竹。

“阿姐,”他一揖到底,“我知你方才所言皆是为我着想,这些年为了我为了家里更是……劳心劳力,含辛茹苦。”

“只是,帮助朋友,也实乃我心向之事,不到最后一刻,我绝无法轻易放弃,请阿姐原谅。”

简平顿了下,从怀中取出个贴身放了好几日的小油纸包。

“这是薄荷膏,我听人说头疾有用,阿姐若日后再觉得不适,可以用上一些。”

说罢,再次深深一礼,转身欲要离开。

“等等。”

简安终于出声,却没有回应刚才他所说的任何话,而是淡淡问:

“现今印刷书便宜方便,大受读书人追捧,只有些冷门典籍或私人著作才需手抄,价格也是大不如前,你以为仅靠抄书就能帮得了他吗?”

这话题转得突兀,简平动作一怔,重新转过身来。

“是,此举是不可行,书斋那边要抄的书是很少的……所以我叫了几个同窗,想要抄些书来自己卖。”

简安继续摇头,“自己手抄,多少时日才能完成一本?再者,同窗之情不足以弃利言义,他们现在答应是因一时新鲜,可若日日枯坐忙碌,甚至影响学业,有几人能坚持?”

这话虽不近人情,但说得却是实情。

简平明白这点,所以肩膀不自觉垂下一截。

“那也要做……只期盼刘家叔叔能在此之前醒过来。”

“愚蠢!”简安斥道,“你缺的是治病的银两,为何偏偏要找一群同样缺钱的学子帮忙,你难道不知道真正能出得起这个银两的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

简平愣了下,后知后觉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下去。

在苏州府内,什么人才是有钱人呢。

士绅、商贾。

简平觉得自己的大脑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

他明白阿姐的意思了。

“对了,那些大户人家为维护自己的名声,是乐意做善事的,刘春是学馆的学子,虽无功名在身,但奔走救父,也称得上有孝心,或许这能打动一部分人,直接让他们出资……阿姐,是这样对吧?”

少年眼中出现了一点亮晶晶的光亮,殷殷期盼地看着你,像一只努力讨好主人的小狗。

只可惜,小狗要成为厉害的猎犬,讨好主人从来是没用的。

“你说的很对,”简安微微颔首,不等对方被夸奖而露出喜意,就继续道,“但这并不证明你的聪慧,恰恰相反,连这样简单的法子都想不到,只会一味闷头抄书,苦攒钱财……简平,你觉得这样的你有资格去当好人吗?”

外面的喧嚣透过房门传了进来,有些吵。

少年人大概是鲜少听到阿姐如此对自己说话,眸中的震惊与难过几乎要溢出来。

简安心头一紧,微微别过视线,不再看他。

“该说的都说完了,你走……”

“阿姐,对不起……这些年,你是不是过的比我知道的还要辛苦?”

突如其来的打断让简安完全没有预料,她再转回头,却见简平眼眶湿润。

今日头一次落下泪来。

“我知道阿娘身子不好,爹爹性子软,自我记事起,便是阿姐掌着这个家……也是因为如此,你才会有方才那样的感悟对不对?”

“我身为儿郎,不仅帮不上阿姐的忙,还老是让阿姐担心操劳,是我对不起阿姐。”

简安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甚至向来称得上聪慧的脑子此刻竟是空白一片。

“我明白阿姐的意思,”简平继续道,“你放心,我定会加倍用功读书,明年下场考取一二功名,以后,便由我来保护阿姐。”

少年鲜少这样直白地表露情感,等话说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是当着姐姐的面哭了。

他脸皮后知后觉一阵燥热,根本不敢看简安的表情,实在有些坐立难安,遂赶紧以天晚为由,逃一样离开了房间。

门被推开,又再次合上。

简安停了许久,才慢慢伸手,将那小纸包拿在手里。

冰冰凉凉,气味清爽,只是靠近些便觉得舒服。

她抿了抿唇,仔细将东西贴身放好,刚欲起身,却听——

“咯吱。”

不远处传来声音,门被重新推开。

怎么又回来了,是落了东西吗?

简安疑惑看去,神色却在见到来人刹那僵住了。

那是个年轻男子,穿了件白色直裰,面容相当俊秀。

只见他反手带上雅间的门,不紧不慢走了过来。

“安安怎么这副表情。”他说,身体压得很低,温热的气息不经意落向简安面颊。

“怎么,见到为夫不开心呀?”

……

房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呵。”

男子轻笑,紧贴着简安的胸膛一阵起伏,声音带了些许玩味。

“看来是离府太久,都将你纵的不知规矩了。”

他伸出右手,拇指按住简安柔软的唇瓣,耐心仔细擦去上面残留的水迹。

“要不要,我叫你弟弟来教教你?”

“……”

简安猛地将人推开。

“许奉贤,你可真叫人恶心。”

男子被推远一大步,脚下险些没站稳,借着墙的支撑勉强稳住了身形。

“啧。”

他挑了下眉,笑意反倒更浓了,狭长的眼眸中兴味盎然。

“几日不见,安安这性子倒是越发火辣……难不成是已经攀上其他高枝,打算抛弃为夫了?”

“不对呀,”他喃喃自语,神情满是真挚的疑惑,“就我所知,周家怎么可能看上你这样的货色呢?”

“……”

简安深吸口气,此刻反而冷静下来。

“许奉贤,”她说,“你是已经被逼得狗急跳墙,所以只能找我发疯咬人吗?”

“哈哈哈……”

许奉贤笑得特别开心,甚至眼泪都笑了出来。

“开玩笑的,我们安安若是不好,我怎么可能舍得把你送出去呢。”

他擦拭着眼角的泪水,随意道:“只是,周家还有半月便要离开苏州,你若无法在这个时间内搞定他,那我很可能就会,咔——”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一翻白眼,“死定了。”

“半月,你觉得可能吗?”简安冷冷道,“倒不如你现在去死来的痛快。”

许奉贤笑容略淡,突然伸手,钳住了她的肩膀。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人骨头捏碎。

“那我一定,”他贴着简安耳垂,一字一顿,“会带上你,你们全家一起下地狱的。”

“你知道的,你阿爹阿娘向来最善良了,在我少时便瞧我可怜,总是让我去你家吃饭。”

“还有你那个弟弟,虽然年纪尚轻,可学业似乎很好哦,未来说不定能考取功名,比我的官做的还高呢……”

简安感受着耳边似有若无的触碰,仿佛像被一条滑腻的蛇缠上了身体。

她慢慢握紧拳头,胸口燃烧起灼灼火焰,烫得她自己都生疼。

“哈哈哈……”

许奉贤忽然再次笑了起来,“逗你的,我怎么可能舍得安安伤心呢。”

他直起身体,拍拍简安肩膀,“不过顺路看你一眼,这便走了。”

说着,还真后退几步,一副转身出门的架势。

简安冷冷看着他,并未接话。

“对了,”许奉贤手搭上门框,像是想起什么般随意道,“我一向最讨厌别人不顺我的意思偷偷行事,安安,你应当是知道的吧?”

“别起多余的小心思,不然——”

他再次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张大嘴巴说:“会死的很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