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旧藤椅轻轻的摇晃，午后的日光从落地窗外直直落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片。
尘灰在明光里飘荡，燕向雁的指尖捻着书页的一角，她盯着那些细碎的颗粒看了许久，迟迟没有翻开下一页。
与之前柳应语给她的那本话本相差无几的书册，滑腻腻的封面黏在她的手心。
燕向雁的嘴角微微向外扯了两下，微冷的双眸轻轻扫过那些文字。
两辈子的时间，这还是她第一次对话本这样的东西如此痴迷……
艰难辨认的文字，一笔一划都是如此的板正、锐利，就如同一把把早已锈蚀到斑驳的长剑，一点点的拼凑出那些细碎的回忆，撬开她脑海中那扇早已锈死的门——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林清辞。
比她看见的还要坚韧，肆意。
女孩的指尖几不可察的在一行文字上轻轻顿住。
这很好，不是吗？
逆着众人的目光，清风悄摸摸的抚上发梢，静坐在藤椅上的女孩嘴角噙出一抹微弱的苦笑。
这篇小说她看得很快，剧情也走到了宗门大比了。
宗门大比……
尘封的记忆在心底平静的水里鲜活的搅弄，燕向雁的神思恍惚。
广场上猎猎作响的旌旗，飞舟上攒动的人头与喧嚣。
在见到柳应语那一刻想起的过去，此刻，和着这些文字，又一次朝她的思绪冲锋。
林清辞，宣渡……书里详细的描绘了他们在山下的所见所闻。
人间的烟火气翻腾，少女鲜艳的衣袍翻飞，剑锋划过天际——
这些都是她不曾知道的事情。
燕向雁的指尖无意识收紧。
不知道为什么，这下，回忆与悔意同时翻涌了上来。
喉间悄悄的滚动，她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冷冰冰的掐灭小师妹诉说的兴致……
她什么都不知道。
燕向雁愈发的恍惚。
对于过去的她来说，宗门大比究竟是什么……
是各宗间难得同台竞技的地方？是在人潮中扬名立万的机会？
还是……一群年轻气盛的少年人借着正道之名，短暂逃离宗门规训的纵情？
但是燕向雁很少出门。
宗门大比时，她哪也没去，就待在客栈里修炼。
山下的喧嚣与她无关，旁人的盛赞也好，嗤笑也罢，都与她无关，少年意气更是……
燕向雁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粗糙的纸张边缘硌着指腹，她忽然觉得手中的书页变得有些烫手，带来一种奇异的刺痛。
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她好像又看见了那个画面——
月明星稀的夜晚，柳应语踩着霜华剑从天而降，衣角脏乱，头发里插着枯叶。
挤满了人群的院子里，一双双眼睛亮得就像中央庭里高悬于天的星图。
“燕子呐——”
她的耳边倏地炸开一道清亮的嗓音，惊得这小小的女孩眉心一跳。
一瞬间的恍惚过后，燕向雁长叹一口气，抚平了自己不安的双眉。
或许……她该学会适应这一惊一乍的少女的动静。
她侧过头，正对上曲惊竹那张凑得极近的脸——
眼睫几不可察的颤动，少女盘腿坐在一旁的地毯上，她的鼻尖几乎要贴上燕向雁的脸颊，一双杏眼亮得惊人，笑靥如花。
女孩微微偏头，视线从曲惊竹怀里那本厚的能当砖头使的册子上擦过。
“嘻嘻，学了一上午吧，要不要让我来考考你呀——”
少女的指尖在封面上大喇喇的网络用语上轻点了几下，一字一顿地拖长道——
“喂喂，”藏书阁的另一边，纪理正趴在不远处的书桌上，眼皮半耷拉着，慢悠悠的传来没好气的声音，“还让我考考你~登味重的要溢出来了。”
“啧，怎么能这么说话。”少女扁着嘴。
曲惊竹斜了一眼青年，“还有啊，第一，我不叫喂——”
“拜托，你也不叫楚*荨。”
“嘁。”
曲惊竹的话语被纪理懒洋洋的堵了回来，她沉默的合上书，将它放在膝头上。
少女偏过头来，静静的望着燕向雁，笑得一脸的不怀好意——
“我们不理他。”曲惊竹微眯着双眼，将身子凑得更近了。
“你知道什么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吗？”
燕向雁：……
“说你登你还不服，”青年身上的墨绿色罩衫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鼓起，纪理撅着嘴嫌弃的摇头，“她上哪知道的价值观啊？”
“所以我就要说了啊。”曲惊竹头也不回的顶回去。
少女的眼睫凑在燕向雁的面前，不轻不重的呼吸悄然在她们之间漫延。
燕向雁的眉间不着痕迹的轻轻一跳。
曲惊竹那一双眼眸里写满了‘快来问我呀，我什么都会说的’这几个大字。
柳应语说的挺对的，现在的她确实需要紧急学习一下这些穿越者们口中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语言。
无论是曲惊竹还是纪理，她们说的话里总是伴着这些话里有话的陌生东西，一直让她们解释给她听也不是个事。
燕向雁不喜欢这种被动接受的感觉。
但是——
女孩的指尖捏紧书页的一角，她的识海里静悄悄的掀起一场不一样的波澜。
师姐曾说过她的记性很好……
燕向雁一言不发的在内心里咀嚼着核心价值观这几个字，她记得这个词，在她一铲子毁掉那个合下村村民尸体时，系统曾用这样的词汇劝她……
从系统的只言片语里，那时候的她大概能拼凑出这是一个关于善意，秩序，正义的概念集合。
女孩的目光直直撞上曲惊竹期盼的目光里。
燕向雁之前就有过猜测，这下也算是实证了系统和这群穿越者们系为同源——
“阿愁？”有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直勾勾盯着她看的女孩，重重的眨了下眼睫。
在得知自己是燕向雁后，本就热忱到可怕的少女就自顾自的喊她燕子——这个只有师兄师姐会喊的名号。
这还是曲惊竹在那之后第一次喊她‘阿愁’。
双眸里望见的东西渐渐清晰，燕向雁无言的回神。
眼前的少女，此刻正歪着脑袋看她。
眼看着女孩重新凝神，曲惊竹眨了眨眼，“诶呀，不会也没关系啦，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之前陆枝淮也是这样过来的，他的情况可没比你好到哪里去。”
摇头晃脑的少女抬起眼，转过头去，视线落在角落，“对吧——”
嗯。
少年随身携带的白纸上，飞快的掠过这个字。
陷在阴影与明光交界处的少年，一头白发被照得亮堂，就像一团被阳光融化了一半的凝雪。
刚才的那些吵吵嚷嚷一点也没影响到他。
从她们来到藏书阁后，陆枝淮的就将自己蜷在角落的一把椅子里，手里捏着一支细长的炭笔涂涂画画，时不时抬头轻瞥她们几眼，观察观察。
少年的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双眸在昏暗里一如往常的璀璨。
燕向雁有时会与他对上视线，而后又双双安静的错开。
和她的情况差不了多少吗……那很痛苦了。
“对了，”趴在桌子上无聊到转笔的青年突然想起了什么，直起身子，“怎么没看到岑熙？”
午后的山林里安静到有些诡异，除了他们几个以外，就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清浅的鸟鸣。
纪理偏着脑袋环顾四周，岑熙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此刻空荡荡的，甚至都看不见她惯用的那只青瓷杯……
柳应语不在这里很正常，但岑熙——
男人狐疑的拧着眉，岑熙昨天才刚说的她也要来凑个人头，怎么这个点了还不见她的人影？
“哦，岑熙姐啊，她陪柳姐姐去中央庭了，得过几天才回来。”
少女的脑袋从那本《网络用语大全》里探出来，轻快的晃了晃。
“中央庭？”
蓝金的异瞳默默转过视线，燕向雁与纪理异口同声。
这下，被书籍包围到困顿的感觉被彻底打散，男人皱了皱眉，“她们去那干什么？”
“就是星图的事啊。”顶着三人注视的目光，曲惊竹毫无压力的耸耸肩，将怀里的厚册子放到一边，换了个新姿势盘腿。
“当初柳姐姐没让我们记入中央庭那边的星图档案，中央庭后来也没管，但这次不是说要去参加办宗门大比嘛，咱们好歹也是在正道联盟里挂号充数的，不去露个脸说不过去。”
“正好这次那边急召各宗，柳姐姐就带岑熙姐去溜达一下，证明咱这中专里真有这么一群人，顺便把星图档案补了。”
不对。
女孩的目光微微一凝。
因着她与柳应语的计划，她大概知道中央庭那边急召要说些什么事。
只不过……燕向雁将手中那本厚厚的话本放到一旁，蹙起眉头。
她为什么突然要带岑熙去？
明明前脚才刚因为问剑宗星图闪烁的事与中央庭闹得僵硬，后脚就大摇大摆地带着人上门去补星图档案，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曲惊竹口中所谓的单纯溜达。
燕向雁的眉头拧的更深。
而另一边，少年的疑惑也跟着来了。
冰冷的机械音就像惊起一圈涟漪般的落进静水里，陆枝淮从阴影里缓步走出来，坐到了曲惊竹的身旁——
“那为什么不是纪理？”
纪理？闻声，燕向雁的目光擦过青年紧绷的面容——
和纪理有什么关系？
“岑熙姐靠谱嘛。”曲惊竹不以为意的摆摆手，“人又温柔，说话还好听，带她去最合适啊。”
说着，少女下意识的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你看看咱们这剩下的人——”
“一个种田佬。”纪理的嘴角微微一顿。
“一个老小孩。”燕向雁淡淡的躲过曲惊竹直指而来的指尖。
“还有一只昼伏夜出的猫妖。”少女朝着那十分异于常人的某人身上努了努嘴，“除了岑熙姐之外，还能带谁？”
曲惊竹笑嘻嘻的收回挨个点名的手，十分坦然。
至于她自己，少女还是十分有自知之明的，她这样一个一点就炸的炮仗，火灵根，出差就算了吧……
她怕自己到时候在中央庭见了褚鸣野会忍不住先踹他几脚。
这家伙，直到人离开云宁府了也没有将那些符纸还给她。
想着，少女还是有些气不过的一手握拳捶了下手心。
她的身旁，女孩若有所思的点头。
窗外，盛夏的烈日当空，蝉鸣声嘶力竭。
而风，却悄悄的从北方吹来——
这熟悉的广场比她记忆里的模样还要恢弘些，齐整无比的青石地面被烈日烤的发白，泛着夺目的光芒。
旌旗飘飘，高悬于空的巾帛在清冽的风中肆意飞扬，与天上的群鸟共舞，仿佛那场惨烈的逢魔之战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般……
“这里就是中央庭啊。”
岑熙站在女人的身旁，神情没有半点的波澜。
向来低调的她，今日换了一身颜色极淡的青色长裙，盘起的发间簪上一支素白的玉钗。
“嗯，感觉怎么样？”柳应语微微弯起眉眼，她的视线始终追着人潮。
“看起来挺不错的。”岑熙沉思了一会，轻点着脑袋。
对于这从未来过的所谓修仙界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她还是挺好奇的。
“那挺好的。”女人面上的笑容不变。
柳应语的目光微微敛了敛。
云水阁的印迹在最高处飘扬，她知道，在这人群的最前方，五大派与各世家家主正齐聚在那高台之上——
同样，在那里还站着她的那位好师兄，叶明微。
只不过被高台上的灵力屏障遮挡，实力大跌的柳应语看不见他的身形与神情。
但她能想象出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温和，疏离，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
啧。
柳应语轻啧了一声，她的嘴角几不可察的扯了扯。
当年师父说她与叶明微性子跳脱难担大任，要大师兄多管管她们……
笑容的背后，柳应语一声不吭的磨着后槽牙。
可是现在，无论是她也好，叶明微也罢，都不再是过去的那副样子了。
耳边，聒噪的小家伙们正叽叽喳喳的闹作一团，讨论着那‘惊天动地’的大事。
身旁，岑熙正安静的观察着四周。
风忽然大了起来。
广场上的披帛被卷上天际，展翅欲飞。
柳应语站在风里，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喧嚣的人群中，数十丈的距离，她总觉得有那么些许视线正落在她的身上。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那块玉片，目光越过人群，越过彩旗，越过中央庭耸立的殿宇，投向更远的地方——
那是化持山的方向。
化持山秘境，神器现世。
上班果然是最磋磨的事，下班后坐在电脑桌前完全没有敲键盘的心思了，好想知道其他人到底是怎样的毅力才能做到下班回来接着码字的……
不过也适应了几天，终于缓过来了，之后可能两天一更吧，感觉一天码个一两千字已是极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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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