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就更应该把你的热爱继续下去啊!狠狠打他们的脸,让他们看见你的厉害。你不是擅长羽毛球吗,没人和你打,我陪你打啊!”
谢忍看着平日里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温言,此刻却好像丢了魂一般低垂着头,仿佛犯错的人是他,一时间,竟好像忘却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胆怯,第一次那么强势的仰视眼前的少年。
“我不能了。”
温言仰起头,冲谢忍微淡淡一笑,“我教练一直很不甘心,有一次,偷偷带我回去,要做二次测试,但我太久没运动过了,身体一直很生疏,也忘记做热身了,对打的时候跟腱断裂,我没法再做剧烈运动了。而且,”
温言垂下眼,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心不在焉的说道:“而且羽毛球是一项考验持久性的运动,当时,我已经几年没碰过球拍了,我当时啊,甚至连当年在世锦赛时淘汰的小组赛对手都打不过了……他们都说,我不应该是那个水平,其实我就是,我只是训练的时候比他们更能吃苦而已。”
温言轻轻摇了摇头,将手背到了身后,他的手掌上有着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打球时不断磨破又愈合的痕迹。
察觉到谢忍心疼的目光,他连忙摆摆手:“其实没什么啦,”
他的语气很轻松,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对手很强,我打的也很开心,没事,这么多年了,我早就不喜欢打羽毛球了。”
算了吧,这么多年了,我早就放不下羽毛球了。
……
回甜品店的路上,一路无话。
“吱呀”
温言打开了甜品店的门,一股奶油的甜香气溢进了谢忍的鼻腔。
这是谢忍第一次来温言的甜品店,一是因为忙,二就是因为心里那份若有若无的不对等。
他是真的好怕,怕温言会因为自己被笑话,温言的甜品店是纽约出了名的网红店,多少人不远千里只为来此打卡。温言做的蛋糕还想一排排精美的艺术品,只是远远的看着,他也已经幸福的无法言表。他怕,如果他穿着洗的发白的衣服勾住温言的脖子,那那些与温言谈笑连连的顾客们是否徒留下满脸的鄙夷。
他更怕,怕把心都留在那个弥漫着香甜气息的世界,留在那个人人都在欢声笑语的世界,留在那个没有烦恼的世界,留在那个眼前的蛋糕就可以是全世界的世界,他怕那样的话,自己就不会努力了……
可是人究竟为什么要努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要努力,他要在魔都的繁华里活下去,他离自己梦想好远好远,他必须要争气再争气,于是只好捅破心中的乌托邦,关上门,就又是一天。
可直到他看清楚那平时不敢只直视的蛋糕柜时,他才发现自己送蛋糕的行为离谱到多么搞笑。
放眼望去,蛋糕密密叠叠地堆了好几层,新鲜的水果点缀其上,在柔和的打光下,显得一派温馨。
温言把他领到了自己临时睡觉的休息室,这间休息室已经堆满了礼物,有九月二十六日时,温父温母送来的一箱牛奶——那是温让最爱喝的东西,可惜,温言一直乳糖不耐受。
温言的人缘很好,大学时的朋友圈子也大都家境不错,有的送了最新款的耳机,有的送了限量款笔记本,可温言只是一味地催促着谢忍,要他把被压扁的奶油蛋糕拿出来。
谢忍的头越埋越低,悄悄把被压扁的蛋糕往身后藏了藏,语无伦次地小声扯谎道:
“那……那个,其实,这生日蛋糕不是你的生日礼物的,我一不小心,把你的生日给忘了……你等我一下,我明天肯定给你买一个更好的礼物。”
“我才不要呢,”
温言嬉笑着抢过蛋糕,拍了好几张照。美滋滋地开始发朋友圈,谢忍吓了一跳,慌忙就想夺回来:“别发……”
“为什么呀,”
温言侧过身,嬉皮笑脸地盯着谢忍涨红的脸。
“丢脸……”
“才不丢脸呢!”
温言揪着谢忍的鼻尖,做了个哭脸:“感谢我最好的朋友,能记得我的生日,谢谢啦~”
我不需要你的生日礼物,我只感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友情是比爱情更纯粹,比亲情更浪漫的存在,而时间就是友情里最珍贵的礼物。
温言看着谢忍小口小口地吃着蛋糕,眉眼微垂,像是头温驯的小兽。
“对了……你为什么会想要开一家甜品店呢?”
谢忍趁着夜色,小心翼翼地望向温言——他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浙大的高材生会在毕业后不顾父母反对,毅然决然地投入烘焙事业。
温言的睫毛一凝,旋即又恢复了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因为好玩呗。”
温言别过脸去,一时间连最爱吃的草莓蛋糕也没了兴趣。
“我不信,小言,你看着我的眼睛,你敢告诉我你真的只是因为好玩?”
谢忍瞪起眼睛,想要威吓一下眼前嬉皮笑脸的温言,却在少年青涩的面庞上显出一丝独有的可爱与嗔怨。
“我只是想知道……我只是很疑惑……那个在我面前开朗又勇敢的人,到底是你,还是温让,啊?”
谢忍望着温言水光潋滟的眸子,喉咙一哽,眼尾泛起一抹薄红,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落下泪来,好像那样就能找回被埋葬在过去的自尊与骄傲。
温言别过头,不敢对上谢忍炽探究的目光——挚友的关心,是他平常最渴求的东西,却也是他此刻,最不敢面对的东西。
“如果横竖都不是曾经的梦想了的话,不就意味着,无论我做什么,都一样,都可以当做我的梦想了吗?”
温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身子僵直着站了起来,缓缓走向了床边的双人沙发,像是在逃避,又好像在独自消化。
一台电视机正对着温言的脸:淡粉色的头发,高领的米白色羊毛衫,嘴唇上戴着一颗小唇钉,少年微微仰头,粉红的舌头舔过那抹银色,眼睛茫然的看着窗外,昏黄的灯光打在玻璃上,映照出的,却是那张越来越像温让的脸。
目光刺痛般的挪开,温言沉默地扫视了一圈这小小的房间;面前的机台上放着清一色的羽毛球体感游戏,最中间的甚至还是上周刚出的新款。
至少十几套,一套都没有拆封,只是静静地放着,好像在等其上落的灰尘将少年最后的心气也一并掩埋。
“来啊,陪我玩一局。”
温言回过头,冲谢忍笑了笑:“我想明白了,与其把它们放着吃灰,不如玩到爽为止!”
温言暴力地扯开游戏机的包装,眼睛里满是谢忍看不懂的情绪。
那天晚上,全服都知道了,在纽约,有一个玩体感游戏超牛的大神,只上了一天号,就再也没有出现。
他们永远也忘不了,那人凌厉的劈杀,与那细腻的网前技术;谢忍也永远忘不掉,那漆昼中温言通红的眼眶——
“亲亲啊,你说我到底应该怎办才好啊……”
温言举着一小瓶啤酒,眯着水光潋滟的眼睛,眼底是不加掩饰的茫然。
他微微抽噎了一下,手一抖,几滴酒水洒在白皙水润的脸上,顺着下颚线划过少年滚动的喉结。
谢忍心里一梗,手却比胆怯更快作出了动作——温柔却又不容置疑地一把抢走了温言手里的酒瓶——童年的经历告诉他,喝酒不是好东西,要远离。
温言转过头,双眼迷蒙地盯着谢忍的脸,却怎么也聚焦不上。
“给我嘛……”
眼见谢忍不为所动,温言轻轻叹了口气,手臂撑着身体,微微坐直了些。
“怎么这么难啊,真是……”
谢忍看着温言微微翕动的眼睫,终究还是不忍心,偷偷将酒泼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转过身倒了一杯果汁,递到了温言面前:“来,你要喝,就喝。”
温言不可置信地看了谢忍两秒,再也支撑不住,拽着谢忍的衣服,嚎啕大哭了起来:“谁能来救救我……谁能来救救我啊……我就是堕落了,就是开店了,我不学了,我再也不学了!我不要再争气……我再也不要争气了!”
谢忍抱住温言,轻轻拍打着少年耸动的肩,月光偷进窗里,谢忍眼眸微垂,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银光。
好,休息吧,好好睡一觉,还有明天呢。
谢忍指尖微动,想从上衣口袋里掏一包纸巾出来,却摸到了一摞厚厚的东西——
是一沓钞票。
中间夹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到不忍直视,但谢忍还是能依稀识清——那是原晔的字迹:“出去买饭,自愿赠与”。
手猛地一抖,谢忍垂眸,温言倚在他肩上,呼吸平稳,已然睡了过去,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脱下外套,披在了温言身上,离开了弥漫着香甜气味的甜品店——夜已经很深了,可并非没有光亮,有路灯,有月光,还有天边的熠熠星辰与心里落不下的太阳——迷途中的人往往只需要一丝光亮,就能拥有与世界为敌的勇气。
钞票里还夹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是他当年写给原晔的诀别信。
信的结尾,还留着少年留在岁月里干涸不了的泪痕——“原晔,别来找我,我会过得很好的,别来耽误我,好吗?”
——是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话。
月光下,一切都是在发光的,那行字的底下,是写了成千上万遍的“不好”。
晚风拂过,卷起了信纸中一片已经脱水了的小草,那片小草随着风,打着旋的向夜空里坠去。
谢忍看着,竟愣了许久许久,好像落不下的不是那片见月草,而是那份从远方迢迢万里而来的思念——
“所以见月草的花语,到底是什么呢?”
谢忍看不见的黑暗中,传来了一声轻笑,藏身墙角的少年敛去眸底的晦涩,眼里只剩下了路灯下谢忍柔和的轮廓与化不开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