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一个盛夏,十七岁的宋禾在一个午后,确认了谢砚的暗恋。
那时候的宋禾,还是宋氏纺织的大小姐,在蓉都最好的国际高中读书,周围的朋友也都来自非富即贵的家庭。
她生得漂亮,是那种从小被夸到大的漂亮。眉眼明亮,眼尾微微上挑,鼻梁秀挺。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荡着波光。
她也很清楚自己漂亮。
所以她从来不吝啬笑,也从来不害怕成为人群里的焦点。
每天肆意欢快,只想把热情和好奇心,都浪掷在青春里。
宋禾最喜欢画画,家里专门给她装了一个画室。她每天回家吃完晚饭,做完作业,基本就待在里面,一个人,油画、水粉、素描,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她第二喜欢的,是音乐。每天下课后的社团时间,她都会泡在音乐教室里,和朋友们捣鼓各种各样的合奏,还给他们这个临时拼凑起来的小乐团起了个名字——魔童。
她弹钢琴,朋友们有的拉小提琴,有的拉二胡,有的吹双簧管,甚至还有吹唢呐的,搞得音乐教室时而魔音喧天,时而天籁潺潺。
宋禾和谢砚同级。高一那年,她偶然听见谢砚一个人在教室里弹吉他,觉得弹得不错,便直接推门进去,问他要不要加入魔童。
彼时的谢砚,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又听见那个玩笑似的乐团名字,眨了眨他那双亮晶晶的棕褐色眼睛,很坚定地点了两下头。
魔童乐团的成员来来去去,只有宋禾、谢砚和宋禾最好的朋友齐然瑶,雷打不动地每天泡在音乐教室里,给路过的同学制造惊喜。
宋禾和他俩除了周末,基本每天都在一起。他们一起在校园祭上表演,演到走调时彼此对视,笑得直不起腰;一起去学校隔壁的铁板烧团建,因为吃太辣而齐齐进了急诊;一起在暑假去鬼屋探险,因为太害怕而三人抱作一团。
宋禾是从什么时候发现了谢砚的不一样呢?
大概是从那次进了急诊以后。
每次再去吃铁板烧,谢砚总会给所有人买无糖酸奶,却只会悄悄替宋禾拧开瓶盖。
还有每天宋禾在校门口等家里保姆来接,无论多晚,谢砚总会陪她等着。
还有全新的琴谱、画笔、画册、小说,任何她随口提过的东西,只要能买到,没多久就会出现在宋禾的书桌上。宋禾还偷偷在教室外蹲守过送东西的人,最后发现是谢砚。
还有若有若无黏在宋禾身后的视线。每次她回过头去,总能找到那双亮晶晶的棕褐色眼睛。
宋禾其实知道自己为什么总能第一时间察觉他的视线。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脸很容易成为别人目光停留的地方。
可谢砚不一样。
他的目光不是落在她漂亮的脸上,而像是落在她挥舞的画笔上,她悦动的指尖上,还有她笑得弯弯的眼角上。
还有这个下午。
宋禾前一天晚上没睡好,同学们都去社团活动了,她趴在无人的教室里补觉,意识在跌入黑暗前的将睡未睡间徘徊。
宋禾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阳光被遮住了,光线暗了下来。
好适合睡觉。
隔了一会儿,一股暖意靠近了她。那股暖意要碰到她脸的时候,却踟蹰着没有继续靠近。
宋禾努力控制想要睁眼的冲动,克制着眼球不要在眼皮下四处转动。
她隐隐约约猜是谁在这里,给她挡光,还...
如果是他想要摸摸她的脸的话,她不讨厌。
那股暖意停在她脸前,好久都没有落下来,久到宋禾几乎要睡过去。
直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碰到了她的脸。
带着些粗粝,在她的脸上缓慢蹭了两下,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擦拭珍宝。
是弹吉他留下的茧吗?
她的脸颊酥酥麻麻的,还挺舒服。
她不仅不讨厌,还有点喜欢。
隔壁书桌被轻撞了一下,发出“哐”的一声,紧接着便没了动静。宋禾微微抬起一边眼皮,在一片狭窄的视线里,看见谢砚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了桌面上,所有声音的震动都被他的身体吸收了。
谢砚的头微微向她这边侧了一下,吓得宋禾立马闭上了眼,继续装睡。
这一装,就真的睡着了。
宋禾的意识是被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唤醒的,睁开眼,粉紫的晚霞正挂在窗外。
桌面上放着一杯她最近痴迷的熊猫奶盖,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写着:别低血糖了。
宋禾认出这是谢砚的字,拿着纸条,想起刚刚落在脸上的触感。鬼使神差一般,她用手指蹭了几下纸上的字迹。
最后,她把纸条叠起来,塞进了笔袋最里面。
宋禾想着,谢砚应该是喜欢她。
……
二十六岁的宋禾手里,也拿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谢砚家公司的名字。她的嘴角抿着,是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谢砚了。自从大四那年魔童乐团最后一次聚会,他们已经整整四年没见了。
医院的走廊上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瞌睡,也有人在笑。宋禾置身其中,却又好像离之千里。周边的嘈杂一点点退远,心底的声音一点点钻了出来。
要联系谢砚吗?
但如果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呢?
像以前一样...喜欢她呢?
宋禾垂下眼,看着纸条上的那几个字。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和谢砚产生交集。
余欢的父母终于赶到了医院,宋禾从思绪里抽离,带着在她面前抽泣的两人去找医生。
见到医生,余欢的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他们找了纸条上的医药公司在网上留的电话,只有一个打通了。接电话的人只说自己是前台,只能把情况转达给负责罕见病部门的人,现在他们也只能等。
等余欢撑到特效药到。
等......余欢的运气。
宋禾站在余欢父母在急救室前投下的背影里,有些自嘲地笑了。
在余欢的生死面前,她又何必那么纠结自己的决心。
这些可以等余欢好了再说。
况且,谢砚可能都只当她是老同学,早已经不喜欢她了呢。
宋禾划拉着微信通讯录里的名字,找到了被她备注成“魔童谢砚”的账号。
点开对话框,入眼是四排谢砚发给她的“生日快乐!”。从四年前开始,宋禾就再没有回复过。
她想着情随日薄,总有一天,谢砚会忘了曾经喜欢过她。
禾.禾:在吗?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宋禾发送完,刚把对话框退回微信主界面。“魔童的谢砚”旁就出现一个红点。
魔童谢砚:在,你说。
谢砚......居然秒回了她。
宋禾没时间细思,对照着刚刚的纸条,打上特效药的名字。
禾.禾:你家公司还在代理艾替班特吗?
谢砚没有再秒回,而是直接拨了一个微信电话。
宋禾接起来,听筒里传来谢砚的声音,四年没听过了,他的声音似乎比记忆里更沉了一些。电流将谢砚原本清润的声线染上一层微哑的磁性,像砂纸一样打磨过她的耳廓。
“宋禾,发生了什么事?”
宋禾把今天发生的事简短描述了一下,又告诉谢砚,余欢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用上特效药。她听医生说,谢润集团是特效药艾替班特的国内代理之一,所以想请谢砚帮忙问问,看能不能找到现成的库存。
“把你在的医院地址发给我。有消息我再给你打电话。”
谢砚电话挂得干脆,宋禾心里的弦也跟着松了一点。
他应该……已经不喜欢她了吧。
刚刚谢砚的语气平静,做事也干脆,除了帮她找药,再没有多问一句。
很好。
这才是她想要的。
可宋禾也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她揉了揉胸口。
嗯。怪怪的。
宋禾没再细想,转身去找余欢的父母,把自己高中同学家里代理了艾替班特、已经托他去找药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余欢的母亲一下子就跪在宋禾面前,连连道谢。宋禾手忙脚乱地想要扶她起来,结果被余欢母亲带倒,也跪在了地上。
场面一度混乱。
……
夜色逐渐挂上枝头,医院的窗户外开始有了星星点点的灯光。
余欢的父母握着彼此的手站在抢救室前,宋禾刚劝了几句让他们坐一下,但他们坐一会又站起来在抢救室前踱步,她也就任他们去了。
宋禾又坐回走廊上那褪色的椅子,眼前是城市的灯光,高低错落,像呼吸的律动。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宋禾第一次觉得,一个电话竟然能让人既期待,又害怕。
“喂...?” 她声音有点颤抖。
“宋禾,药找到了。救护车送过来,大概两个小时,手续都是全的,可以直接用,不用担心。”谢砚沉稳温润的声音,带来了她此刻最想听到的消息。
此刻的宋禾,像是再次呼吸到氧气的溺水者,深深吐出一口气。
“谢谢你,谢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谢谢。”
“不用客气,老同学的忙还是要帮的。真要感谢的话,请我吃个饭吧。”谢砚温和又自然,全然一个老同学的语气。
“那当然。”宋禾仰头靠着墙壁,嘴角弯了弯,“你哪天有空告诉我,我请你吃饭。”
挂断电话后,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也终于松了下来。
是她想多了,现在的谢砚只是把她当老同学。
宋禾拿着这个新鲜的好消息,好说歹说的,拉着余欢的父母一起去医院隔壁的面店吃了晚饭。
等他们再回到抢救室前的走廊,离救护车到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还是熟悉的走廊,熟悉的椅子。宋禾恍惚间已经要把这当家了。
微信提示音响起,宋禾忙不迭地打开,是齐然瑶问她周末要不要去吃新开的贵州菜。
啊,不是谢砚。
没有药的新消息。
宋禾把身子窝在椅子里,头靠着后面的墙壁做支撑,她回复了一条语音,简述了一下今天的惊险事件,最后说不确定周末能不能去。
还没等到齐然瑶回复,宋禾的眼皮就越来越沉,不一会,就睡过去了。
这一天,身体和心理,她都累坏了。
……
像游走的灵魂缓缓回落到肉身一样,宋禾醒了。
但她没有像睡前一样,头靠在医院走廊的墙壁上,而是稳稳地倚着一方肩膀。左脸贴着的东西很软,睡了这么久,竟然没觉得硌。
是其他病人的家属吗?真是好人,就这么让她靠着肩膀睡了。
“不好意思啊。”宋禾扶着脖子缓缓坐直身子,脖子长时间着保持一个姿势,僵硬得疼。
她忍痛转过头来想正面感谢一下借给她肩膀的好人。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
宋禾抬眼就撞进了一双棕褐色的眼睛,像琥珀一样盛着光。
是谢砚。
他坐在她旁边。
他和以前不太一样了。脸部的线条比高中时期更加利落明晰了,鼻梁挺直,从眉心一路落下来,也褪去了少年锐气,气质沉稳了许多。
谢砚穿着一身藏蓝色西装,被他平直的肩线撑得刚好。领带微微松开,衬衫最上面的一颗纽扣没有扣,露出一点锁骨。
宋禾想着,原来刚刚左脸贴着的是谢砚的西装垫肩,难怪那么软。
“药已经用上了,刚刚医生说你的学生情况已经稳定很多,不用担心了。”谢砚只字未提宋禾睡在他肩膀上这回事。
他对上宋禾的目光,语气沉稳得近乎宽慰,竟让她产生了一瞬面对长辈的错觉。
宋禾看着谢砚那双透亮的眼睛有些愣神。
谢砚居然直接来了医院。
还让她枕着肩膀睡觉。
真是……热心的老同学。
“你怎么亲自来了?”宋禾转头不再和谢砚对视。
“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刚好出差回来在高速上,就顺路来看看。”谢砚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医院就在高速路的路边。
“累坏了吧?”谢砚站起来,嘴角带笑,眼里的波光清朗,“走吧,我这个老同学,送佛送到西,送你回家。”
一口一个老同学。
宋禾的大脑累得几乎停滞,没有余力再去分辨,他这些看似自然的举动里,是否藏着她想要避免的意图。
“好,谢谢你啊,谢砚。”
宋禾出了医院,在门口等谢砚的车,粘腻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热浪在夜晚也没有停歇。
一辆SUV停在宋禾面前,谢砚从下降的窗户里向她招手。街边的路灯在他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明暗交错,像国画里晕开的淡墨。
谢砚......
长得还挺好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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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