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嘉佑下意识双眸紧闭,等着酒瓶在自己脸上开花。
他置身于一片朦胧的黑暗中,剧痛并未降临,周遭死寂,连男人的呼吸声也听不见了。
青年缓缓睁开眼,某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自己,肩膀不住耸动,那两条辫子也跟着一颤一颤。
温嘉佑呼吸一窒,隐约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刚活了二十年,就被亲爸一酒瓶送进阴曹地府,死得可谓窝囊。
“嘻嘻……”
笑声隐隐从面前的人口中溢出,温嘉佑实在没法忽略,语气里掺了几分试探:“你是……”
话音未落,女童猝然扭头,嗓音一如昨日般清亮:“呀,真够准时!”
下一秒,四周场景宛如游戏加载般扭曲碎裂,又飞速重组。温嘉佑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了一间复式公寓的正中央。
他望向始作俑者——那只穿着碎花裙的老鼠,它俨然完全褪去小女孩的模样,蹦跳着跑向自己,语气十分欢快:“爱丽丝,爱丽丝,你怎么不说话啦?”
温嘉佑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秋秋?”
老鼠脑袋重重点了几下,这动作无疑宣布了两条消息。
好消息,温嘉玙还活着;不好不坏的消息是,他似乎陷入了连环梦。
只能这样解释了,毕竟他身处昨夜梦中的房间,和梦中的老鼠交流,对方甚至还记得自己。
秋秋的心情看起来相当不错,居然没有计较昨夜温嘉佑的失礼行为,它身后那根鼠尾越甩越高,语气难掩兴奋:“爱丽丝帮我找到鞋子,我可以出去了。”
青年闻言望向秋秋的双脚,眼皮登时一跳。
老鼠米白的蕾丝裙摆下,赫然露出一双红艳艳的皮鞋,颜色之浓烈,仿佛有人直接将鲜血泼了上去。
空气中弥漫的腐臭味愈发明显,温嘉佑缓缓侧目,那扇自己无法打开的门正立在他身侧。
秋秋随着青年的视线看去,笑容嫣然,态度较昨日大相径庭:“你帮了我,就是我的朋友,秋秋允许你进我的房间啦。”
温嘉佑抬起手,指尖刚碰到门把,又缩了回去。
他淡淡道:“主人来开更合适,请吧。”
秋秋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什么,神色却依旧未变,它一改昨日激烈反抗,乖巧地走到温嘉佑面前。
伴着门轴转动的“吱呀”声,熏天臭气扑面而来,温嘉佑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视线逐渐清晰,下一瞬,青年双瞳骤缩,眼底盛满震惊和不解。
“唔。”温嘉佑掩住口鼻,脸色十分难看。
偌大的房间里空空荡荡,干涸血迹溅了满墙,地板中央卧着一具女尸,两条长辫与身后的秋秋别无二致。
温嘉佑忍住作呕的冲动,刚想凑近看清女尸的面容,尸体忽然动了。
脑内已经模糊的五官再度浮现,温嘉佑头痛欲裂,耳畔女孩尖锐的叫喊与笑声交织,一波接一波冲击着他的耳膜。那具女尸撑着手臂坐起来,动作有些僵硬。
“我的鞋……我的红鞋子呢?”
“咯咯咯,爱丽丝,你怎么不说话?”
女尸惨白的脸上挂着和秋秋一模一样的笑容,两道声音毫无区别,分不清是谁在笑,温嘉佑按住眉心,脱口而出道:“她是怎么死的?”
笑声戛然而止。
秋秋歪着头,在女尸的哀嚎声中真诚发问:“死是什么意思?”
温嘉佑的视线掠过那双红鞋,抬手指向尸体,语气没什么情绪:“死就会像她一样。”
“咯咯咯……”秋秋闻言,弯下腰笑的前仰后合,“你说她呀。她偷走我的鞋子,当然要受罚,偷东西的是坏老鼠,秋秋从来不干这种事。”
温嘉玙一怔:“你说……陈汀秋偷了你的鞋?”
谈话间,女尸彻底站了起来,她身体软若面条,仿佛全身骨头都被抽去,走姿东倒西歪。
温嘉佑可以肯定,陈汀秋坠楼就是这只老鼠所为,然而如今对方只处于自己的梦境里,怎样干预现实,又为什么对一个九岁小姑娘痛下杀手,无解的问题接连冒出,青年的额角不住抽痛。
凶手是根本不存在的老鼠,连他自己都不敢信。
秋秋忍着笑,黑眼珠一眨不眨地盯住陈汀秋被火烧的有些变形的脸,后者呜呜咽咽地向这边靠近,那股恶臭的腐尸味熏得温嘉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女尸刚挪到离温嘉佑还有半米的地方,秋秋猛地探出利爪,锋利的指甲狠狠抠进了陈汀秋焦烂的脸侧。
小姑娘登时发出非人般凄厉的惨叫——
“啊啊!……啊……呜呜呜!”
转瞬间,秋秋当着温嘉佑的面将手臂拉至诡异长度,没有丝毫犹豫,生生撕下了陈汀秋的脸皮。
事发突然,温嘉佑来不及阻拦,看着女孩血肉黏腻的皮下组织,一阵懵逼。
没等他想清楚死人会不会再死一次这个问题,无脸陈汀秋骤然开始嚎啕大哭,原本应是双眼的两只洞里止不住喷着眼泪。
短短几秒,泪水便没过温嘉佑的脚踝,并继续向上飞快蔓延。
温嘉佑难以置信的扭头望向碎花裙老鼠,对方的举动险些让他当场呕出来。
秋秋捧起那张青白色的脸皮,神情万分陶醉,它将脸皮大力撕开,拉扯至适合老鼠的尺寸,敷面膜般死死贴在自己脸上,连甜美的嗓音也装不下去了。
“多亏你呀,爱丽丝,谢谢你肯帮我。”秋秋笑眯眯的冲青年挥手,语气愈发扭曲,“作为回报,我请你去见星后吧,咯咯咯!”
刹那间,女童尸体眼里涌出的泪水已经淹了半个屋子,嚎哭声震耳欲聋,却不及秋秋尖笑的半分刺耳。
温嘉佑身体的重量都因液体浮力减轻些许,陈汀秋再这样嚎下去,他一定会被淹死。
可他在做梦啊。温嘉佑抬手抚上脸颊,温热又真实的触感无可避免引起了他对眼前景象的怀疑。
也许从一开始自己就陷入了误区,这可能根本不是梦,而是类似于Ecological Civilization Research Institute (生态文明研究所)的全息AR实感技术,自己正处在一种凌驾于三维世界外的空间内。
Ecological Civilization Research Institute,仿生器与新能源研究机构,拥有C国顶尖的科研设备,集八方英才为一处,后因违规操作而被查封。据说是某一科室的研究员酿成大错,导致许多百姓下落不明。
温嘉佑的额角仍在胀痛,由于自己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他对17岁以前的记忆异常模糊,那场事故的细节早已被治疗搅得支离破碎。
毫无疑问,以ECON的技术,完全可以通过睡眠控制自己的意识,但温嘉佑想不出他与离职的任何一位研究员有什么交集仇怨,何况他在自己家里,刚被亲爸的酒瓶砸了脑袋。
来不及多想,温嘉佑的双脚俨然开始离地,他回过神时,老鼠秋秋早已不知所踪,四周的墙壁迅速褪色,消失,面前竟是一条宽阔无垠的大河。
远处岸边的景物影影绰绰,温嘉佑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河水,他一动未动,居然也好端端地浮在水面。
而陈汀秋的身体在不断下坠,距离过远,温嘉佑无法确定她是不是还在哭,青年本能地向女尸游去,全然不管救上来是死是活。
陈汀秋稚嫩的脸颊血肉全无,她瞪着空洞的双眼,嘴唇一开一合,面条似的手臂随浪潮在头顶晃动。
温嘉佑这时才意识到她是死过一次的人。
但他没有停下,努力伸长手臂去抓那只小小的手,万一还有救……
下一秒,河底骤然涌出大量白雾,不明雾气以恐怖的速度疯狂卷向陈汀秋。
女孩闭上眼,瘦小的身躯眨眼就被白雾吞噬的一干二净。
温嘉佑躲闪不及,险些被这雾一同吸入河底,电光石火间,两只利爪堪堪勾住他的衣领,向上一提——
“哗啦。”
温嘉佑怔怔地望着陈汀秋那双麻木绝望的双瞳消失在黑暗中,几秒后,他浑身一轻,双脚蓦然触到实地,下意识回头看去。
自己被人——被一只巨鸟从河里捞了上来,那只巨鸟外型怪异,不属于温嘉佑见过的任何一种鸟。它扁长的喙正发出人类的声音:“又是秋秋这个小混蛋!淹了客人,我叫它好看……”
见过了会变小女孩的老鼠,温嘉佑对此没有太过意外的反应,至少这只鸟看起来比秋秋正常一点。他等巨鸟的情绪稍微平复下来,淡然开口:“你说客人?我是谁的客人?”
渡渡鸟闻言用那双浑圆的眼直勾勾瞪着青年:“哦,我尊贵的客人!请不要这样。”
温嘉佑蹙起眉,被对方过分夸张的腔调扰得不太舒服。
渡渡鸟的双翼在身侧不安地颤抖,它操着怪异的语气答:“老实说,我不能告诉你,有人想见爱丽丝,还不只一个……咯咯咯咯,尊贵的客人,请你不要对这些事情好奇,你会见到他们。”
温嘉佑面无表情地与渡渡鸟四目相对,自己猜错了,这只鸟或许比秋秋还要莫名其妙。
他直截了当道:“告诉我,陈汀秋去哪了,你指的秋秋和她是什么关系?”
“哦!不!”渡渡鸟脸色一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不!不要提她,皇后会找到我们,来了,那些该死的纸片一定来了!瞧瞧你都做了什么!我的客人,请你闭上嘴。”
温嘉佑被对方激烈的反应唬在原地。他嘴唇微动,还未发出声音,有什么东西带着破空般的呼啸自身侧疾射而过。
那东西掀起一股潮湿的凉风,“扑通”一声直直砸进眼泪河里,温嘉佑看清了——是一张扑克牌。
第二张扑克牌刺向渡渡鸟的瞬间,青年猛然抬手,巨鸟的尖叫堵在喉口,就见温嘉佑两指精准无误地夹住扑克牌,转身的同时一扬手,那张牌像回旋镖似的又冲了回去。
纸牌兵没有任何准备,就这样被高速驰来的扑克牌击中胸口,向后一仰坠进了眼泪河。
其余纸牌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扰乱了节奏,一时不知该继续攻击巨鸟,还是停在原地观察。
温嘉佑侧过身,瞥见乌泱泱的扑克牌士兵,蹙起眉道:“你怕他们?”
这话是冲渡渡鸟说的,后者显然吓得不轻,嗓音都变了调:“我们该上船,我的摆渡船呢!”
现在还上个屁的船,温嘉佑瞟向蠢蠢欲动的士兵,一部分已经按捺不住,举着长矛缓慢靠近一人一鸟,眼中杀意汹涌。
如果这不是做梦,那么温嘉佑被纸牌兵捅死,现实中的自己估计也该凉了。
不对,温嘉佑按住太阳穴,脑子转得飞快,这只巨鸟说不止一个“人”想见自己,且它口中的皇后与秋秋所述别无二致,这些纸牌兵大概听从皇后的派遣,而后者正想召见自己。
这么说,士兵的几张扑克牌并非打偏,它们应皇后要求,不会害自己的性命,士兵要阻止巨鸟的原因也许和另一位想见自己的“人”有关。
温嘉佑思索片刻,举起双手,坦然开口:“我跟你们走,放了这只鸟。”
正如老鼠与陈汀秋的联系,这只巨鸟说不准也对应着现实中某个无辜的人,他不能放任对方死于非命。
纸牌兵闻言面面相觑,用眼神交流半晌后,为首的士兵高举长矛,对渡渡鸟道:“滚开。”
巨鸟的喙剧烈哆嗦起来,它音量极小,态度却是出乎温嘉佑意料的固执:“我才是摆渡者,这条河只有我的船能过,爱丽丝必须跟我走。”
士兵眯了眯眼,语气寒芒刺骨:“你知道背叛皇后是什么下场。”
渡渡鸟“咕咚”吞了口唾沫,不卑不亢道:“这是摆渡者的工作,闲杂人等不得干预。”
温嘉佑夹在中间,听出了渡渡鸟话里有话,对方貌似不想让自己见皇后,又或者不愿意让他先一步见到皇后。
然而还没等双方争出结果,纸牌兵的队伍里猝然炸开一声尖厉的惊叫:“爱丽丝在消失!该死的,我们又迟到了!”
温嘉佑从刚才就直觉身体愈来愈轻,他垂眸看向手掌,以掌心为起点,手指轮廓愈发模糊。
他想起昨夜在秋秋的房间门口,自己也是这样逐渐透明,消失。
青年的下半身已然化作虚影,消融在浓重的夜色里。纸牌兵们彻底陷入癫狂,蜂拥而上,嘶吼着胡乱抓挠;渡渡鸟却呆立原地,情绪诡异地平复下来,仿佛爱丽丝的消失让它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温嘉佑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强烈的直觉。当士兵的手再一次徒劳地穿透他的身体,他眼前骤然一晃——
“滴……滴滴——”
青年睁开眼,入目便是中年男人那张不掩焦急的面孔。
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