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安回到院子时,李肆正躺在她平常躺着的那张躺椅里晒月亮,经过时能闻到隐隐的血气。
易安把两壶秋月白放在石桌上,拎起一壶打开酒封,就着月光慢慢喝了起来。
“易兄弟,你在喝什么呢?”
易安皱眉道:“没规矩的,我们现在是主仆关系,你该叫我东家。”
思及李肆受了伤,只倒了茶杯三分浅的秋月白递给李肆。
“尝尝?”
李肆接过一口就闷了下去。
“嘶,好奇特的味道。”
李肆在山上时只知练功,不与师兄师姐们吃喝玩乐,师兄师姐们偷偷下山喝酒也未叫过他,没有想到师兄师姐冒着被处罚的风险,嚷嚷着一醉解千愁也的酒,竟然是这般滋味。
易安有些惊讶,“哈哈,你竟没喝过酒?秋月白,秋日里月下凝成的露水,经酒娘多次采集酿成酒后埋在地底十数年,才成此一坛,唉,你这牛嚼牡丹可是浪费了。”
李肆没有做声,走近拿起另外一坛没开封的酒,开封后,自顾自的喝了起来,边喝边咳嗽。
易安有些心疼酒,“这酒从你这个月的月钱扣。”
李肆拿着酒壶的手抖了抖无奈摇头道:“好”
许是因为白天发生的事,二人气氛有些沉闷,你一口我一口的喝了起来。
“砰。”
易安回望发出动静的来源,李肆醉倒砸在桌子上,酒壶里还剩大半壶,“这好酒还剩那么多,浪费了。”
易安想拿起来喝又思及沾了旁人唾沫有几分嫌弃,“罢了,收起来下次再给他喝,看能否套出话来。”
“这小子竟如此不能喝,醉后也不闹事,也挺好。”
易安见过喝醉的人哭爹骂娘的,忏悔思过的,抱着柱子要行亲密之事的,倒是第一次见倒头就睡的。
易安后院中没有仆从,只能自己搬着沉重的李肆回到他养伤的客房。
“这么沉,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
易安把人小心地放在床上,点了烛火,看着李肆青色的衣衫上已经隐约透出血色。
“麻烦得很。”易安边说边去取药匣。
易安解开李肆的衣服露出后背最大的一块伤口,白色的绷带已经被鲜血浸湿。
易安叹了口气,认命的去打了盆清水。
撕开与皮肉粘连在一起的绷带,李肆精瘦的肌肉微微颤了一下,易安擦洗完伤口旁的血迹,又重新换了药。
“看在你是因冯冀一家的事受了伤,我就大发善心的帮你这一次。”
“我不知道你伤的有多重,你自己还不知道吗?还要喝那么多。”
说完,把手里的纱布丢回药匣。
床上的李肆呢喃了一声,易安凑过去听,倒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
轻轻关好门,易安才回到自己卧房。
易安经商多年,这种坑蒙拐骗的事情见的也多了,倒是第一次有人只图一个养伤的地方,便找万事堂,调查了一下李肆和张闪的身份。
易安打开万事堂一早回过来的信,“城西杏花村并无张闪,李肆二人,也并未听说熊伤人传闻。”
易安沉默的将信在烛火上烧了。
……
光透过窗照在李肆的脸上晒醒了他。
李肆支起身子,伸出被压的有些发麻的手,摸了摸疼痛的后背,这才发现后背的伤口已经被人换过药了。
夏至时令刚过,江州城已入盛夏,街头巷尾各种消暑的小元子,糖水也开始叫卖。
江州城县衙。
“宋大人,您看我们书铺掌柜的案子,大人您英明神武,明察秋毫,肯定心中自有决断。”易安端坐在下首圈椅上说道。
一旁宋大人端起茶杯刮着茶叶沫子并未回答。
易安从袖子中掏出两本书放置在桌面,接着道:“大人,在下知道您酷爱诗词,也是在下运气好,我手下人去收旧书时,偶然得了这两本孤本,在下只一介商人,这书放我手实是埋没,该交由赏识它的人手上才合适。”
宋大人这才接过话,“欸,易老弟这不怪我不帮你,咱俩的交情你是知道的,听到是你手底下人出事,我可让他们都放下手中事先去调查这个案子了。”
宋大人就着茶杯喝了口清茶润了润嗓子,“可实在没头绪啊,城外打斗现场既无活人,也无死尸,倒是有一地的鲜血,大概是野兽吃了孩子又跑进山里,这无从下手啊。”
“至于冯氏夫妇说的妖兽更是无案发地点,无人证,怕是失去孩子惊惧,臆想出来的。”
易安听这话倒也明白了,怕是这县令不想把事闹大,影响政绩,想就此结案,即便再怎么说怕是也会被搪塞过去,总归民拗不过官。
易安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此事怕是没个结论,易安起身作揖,“草民谢大人为此案费心,得此消息我也好给冯冀夫妇一个交代了。”
易安掏出一个信封放置桌面道:“这个月交易税先交由大人过目,再劳烦大人帮我交由县衙记录。”
宋大人眯了眯眼睛道:“好说,好说。”
易安道:“大人在下今天来还有一个不请之请,您看,我这要新开一家茶楼,这市籍还没办下来,劳烦大人动动尊口跟底下人打一声招呼。”
宋大人扫了一眼胡桃木桌上的书还有塞着银票的信封,自是无一不应。这开茶楼好啊,易安可是江州城交税大户,这州上安排的税额也能尽快集到。
易安见市籍的事宋大人应了,庆幸这趟也算没白来,也算有点收获。
回到书铺,书铺后院易安见院子四下无人,平常李肆最爱躺在那张躺椅上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以往易安看到此场景总是恨的牙痒痒,按耐住多次才忍着没让人把他赶出去,自己在外奔波劳累,这人却来这享福了,现在他成了自己的护卫,这些日子白养他的总得收回来。
“李肆,我要去城外谈个生意,你随我同去。”
“李肆?”
推开客房门,见李肆苍白着个脸,坐在桌前翻着那本《民间杂事录》。
易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竟然还识字?”
本朝读书之风虽然盛行,但能读的上书识的了字的毕竟是少数,且多出身于士族,大多贩夫走卒、猎户,都目不识丁,来这书铺看书的大多都是附庸风雅,实则识不了几个字,点壶茶能搁那吹上一天。
看来此人身份不简单。
李肆放下书“欸,我这哪里认识字啊,闲来无聊翻着解乏罢了。”
又起身笑着按着易安的肩膀推着往外走“东家找我何事,在下愿为你效劳。”
易安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的拍掉李肆的手“少动手动脚的,我要去城外的庄子,既然作为护卫你自然得跟我一起去的,贴身保护我。”
李肆眼神一转暗想要完成任务,我肯定要跟着你呀,我的“东家”。
李肆答道:“是是是,我必将贴身保护,寸不不离。”
一辆马车从书院后院向城外驾去,李肆搁前面驾车,易安被马车晃的昏昏欲睡。
“东家咱们去哪?”
“杏花村”
李肆闻言眼神一凛,握在手里的缰绳都紧了几分,马被勒疼,当即就要尥蹶子,李肆又使了点劲控制住马,问到:“杏花村?”
这突然其来的颠簸,易安身体不稳撞到了马车厢,揉了揉磕疼的手臂。
这么紧张,心虚了不成。
易安道:“自是杏花村”顿了顿接着道:“西边的十里庄。”
李肆面无表情语气却夸张地道:“东家你这可就吓到我了,我还以为您要送我回去,那村里人该议论我接不住这福气了。”
“像您给的月钱那么高的,你让我去哪里找。”
易安冷哼一声没接话,月钱高你也要接的住才行。
……
路上扛着锄头戴着草笠的行人越来越多
“东家,您怎么来了。”
招呼的人身形有些微胖,个子不高,脸上布满沟壑,从地里起来擦了擦手就要给易安倒茶水。
“钱大娘,不用忙活,最近庄里一切可好啊?”
钱娘子捏着土陶壶往陶碗倒了两杯水,“东家,这位小兄弟,喝水,我去叫我儿子过来讲予东家,妇道人家嘴笨怕三言两语讲不清楚。”
李肆见二人寒暄着,便无所事事地看向周围的景色,远处的池塘淤泥被翻了出来,脆生生的藕还带着泥被置放在岸边,几只小跳蛙在淤泥中打滚求生,只是可惜了就连满池的芙蕖也都折断在淤泥里,弱小的生命,也会有求生的本能,孤傲的荷花也无可奈何,只能被人折落在地。
“这可太好了!”李肆被易安这一声大吸引过去,易安正眉飞色舞的跟对面那个黝黑的庄稼汉说着什么。
“你是说我们这里还有一些甘草和养了牛。”
易安想开一家茶楼很久了,原本只是想做一些分茶和说书雅致玩意儿供达官贵人们消遣。听到有甘草瞬间产生了另外一个想法,可以做一些甘草糖,甘草汤供没什么钱,又想进来消暑的人喝,既清热解毒润喉,也能为茶楼增添人气。
牛乳可以用冰块冻起来制成冰沙,加以蜂蜜和果酱,必定也能吸引夫人小姐们。
一旁钱大娘的儿子刘东递上账本道:“东家,这个账本您先过目。”
易安打量了一旁的钱大娘和刘东,毕竟也跟了她多年,看着也老实顺眼,细细看了账本也没有什么漏洞,反而还较往年增了些收益。
易安此次前来,一来就是想看周边附近村庄是否可以为茶楼提供供货来源,二来也是想敲打敲打庄子里,不要背着主人家干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易安温声道:“辛苦二位了,马上又到了农忙的时候,可得有着忙了,后面我会派人来通知,每日定时送牛乳去城里,甘草我本次就带走了。”
刘东连忙答道:“是,东家,您吩咐的我可不敢忘。”
易安轻嗯了一声,吩咐李肆拿上甘草。
钱大娘和刘东见易安走了,二人才相视松了口气。
钱大娘道:“这东家气势是越来越逼人了,咱虽没做什么亏心事,但压的我都不敢看他。”
刘东倒是不觉:“咱们东家年纪轻轻便手握多家铺子,生意也做的有声有色,咱跟着东家可真是遇上贵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