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过后,林霁给自己定了个计划。
十一名的位置太悬,下个月考核必须把团队分和运营分打满,枪法分能抢一点是一点。抢分的办法就一条:练。白天带队,晚上加练,一天掰成两天用。
计划很好,执行出了问题,时间不够。
基地食堂的饭点是固定的,他白天带队走不开,晚上加练完食堂早关了。头两天他还能叫外卖,后来一算账,一个月外卖钱够买半张显卡,算了。于是他的三餐变成了两餐,两餐又变成了一餐半,早餐那一顿最先被牺牲掉。
第一周没事。第二周,他发现自己早上起床有点飘。第三周,飘变成了晃。
他没当回事。年轻人嘛,饿一顿两顿的,正常。
出事那天是周四,下午的训练赛。
打到第三局,林霁忽然觉得频道里的声音变远了。不是耳机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队友报点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眼前的地图边缘开始发黑,发黑的地方慢慢往中间收。
他晃了一下头,想把这个感觉晃出去。
"林哥?"小胖的声音,"到你报点了。"
"……哦。"林霁听见自己的声音也不太对,"东侧……东侧坡上……"
后面的话没说完。
他最后的意识是耳机里有人喊他的名字,不止一个人,喊得很急。他想回一句"没事",舌头没听使唤。
醒过来的时候,他最先看见的是天花板。
医务室的天花板他熟,三年前第一次来是因为手腕,后来陆陆续续因为胃、因为颈椎、因为各种小毛病来过,天花板上的裂纹他都数过,十七条。
第二条是视线边上杵着的一个人影。
江既白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跟考核候场似的。看见林霁睁眼,他也没说话,就这么看着。
"……几点了?"林霁问。嗓子哑的。
"五点四十。"
"训练赛呢?"
"打完第三局,你倒了,比赛暂停。"江既白顿了顿,"替补上的,输了。"
"哦。"林霁想撑着坐起来,胳膊一软,又躺回去了,"那确实赖我。"
"赖你。"江既白说。
林霁一愣。一般人这时候会客气一句"不赖你""你没事就好",这小孩直接认账,认得理直气壮。
"医生怎么说?"
"低血糖。"江既白说,"问你今天吃了什么。"
"我吃了……"林霁回忆了一下,回忆不起来,"忘了。"
"他说他忘了。"江既白扭头朝外面喊了一声。
外面传来队医的声音:"忘了就是没吃!"
"嗯,"江既白转回来,"没吃。"
林霁想笑,没力气笑,嘴角动了动就算了。
队医进来,絮絮叨叨交代了一通:按时吃饭,别空腹训练,抽屉里备糖,再晕一次直接停训三天。林霁一一应了,态度好得不得了。队医前脚走,他后脚就掀开被子要下床:"走,回去,晚上还有复盘。"
脚刚沾地,手腕被人按住了。
江既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一只手按在他手腕上,不重,但很有章法,正好按在使不上劲的位置。后来林霁反应过来,这是练枪练出来的手,稳得很。
"干什么?"
"医生让你躺到六点。"
"还有二十分钟呢,躺着多浪费……"
"二十分钟,"江既白说,"我问你个事。"
林霁躺回去了。不是因为那二十分钟,是因为这小孩说话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跟报点一样,但林霁莫名其妙觉得,这时候最好别顶嘴。
"问吧。"
"为什么不吃早饭?"
"来不及,食堂八点关——"
"撒谎。"
林霁卡住了。
"你七点就能起。"江既白说,"食堂七点开。你来得及。"
"……我减肥。"
"你体脂率正常。"
"你还知道我体脂率?!"
"体检表贴在公告栏。"江既白说,"我看了。"
林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人到底还看了什么。他忽然有点慌,说不清楚,反正不太舒服,又有点……算了,血糖低的人没资格分析自己的情绪。
"行吧。"他认怂,"省钱,省时间,行了吧。外卖太贵,食堂太远,就当攒着,回头请你们吃大餐。"
江既白没接这个话。他松开林霁的手腕,坐回凳子上,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跑步,呼哧呼哧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以后,"江既白忽然说,"早饭我带给你。"
"啊?"
"我九点起,你七点起。"他看着林霁,"你起得早,你到训练室先练。我九点来的时候,把早饭带给你。你当着我的面吃。"
林霁乐了:"你监视我啊?"
"嗯。"
"……你还真敢认。"
"你不吃早饭会晕。"江既白说得跟陈述枪械参数一样,"晕了会输比赛。输了要复盘,复盘浪费时间。"
"合着你是怕浪费时间。"
"嗯。"
"一点都不掺私人感情?"
江既白看了他两秒,别开视线:"嗯。"
这个"嗯"跟前面几个"嗯"不太一样。林霁跟这人处了一个多月,已经能分辨他"嗯"的色号了:默认的嗯,敷衍的嗯,承认的嗯。刚才那个,是第四种。
他没拆穿。低血糖的人要惜命,拆穿别人也是很耗血糖的。
第二天早上,林霁七点到训练室,练了一个半小时,八点五十,门口传来脚步声。
江既白拎着两个塑料袋进来,一个放他桌上:"粥,包子,鸡蛋。"
"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
"那不行,亲兄弟明算账——"
"从学费里扣。"江既白拉开自己椅子坐下,开机,"你欠我的运营课,一节五十。"
林霁掰着手指头算:一节五十,这顿早饭撑死十五,他还净赚三十五。
"行。"他把粥的盖子揭开,热气腾上来,"那今天开始上课。第一课,圈型的偏角修正......"
"吃完再讲。"
"边吃边讲效率......"
"吃完再讲。"江既白头也没回,"我看着你。"
他真的就侧过半个身子,盯着林霁把那碗粥喝完了,才转回去开自己的机器。林霁一边被盯着一边喝粥,喝出了一种被押送的感觉,但粥是热的,温度刚好,不烫嘴,皮蛋瘦肉,加了葱。
他知道这小孩不吃葱。买的时候肯定嘱咐了"一份加葱一份不加"。
第三天,早饭准时出现,换了个花样,豆浆油条。第四天,小馄饨。
这事很快就被发现了。
周五早上,小胖顶着一头乱毛进训练室,看见林霁桌上的小馄饨,眼睛都直了:"林哥!你居然背着我开小灶!"
"什么叫背着你,"林霁吸溜了一口汤,"光明正大地开。"
"哪家的?明天给我也带一份!"
"不知道哪家的,"林霁朝旁边努了努嘴,"问他。"
小胖顺着看过去,看见江既白面无表情地压枪,仿佛这件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江哥带的?"小胖的声音降了八度,"那我不吃了。"
"为什么?"
"我怕下毒。"
"他给我带的都没毒,"林霁说,"给你带的才有毒。针对性的。"
小胖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的逻辑,没琢磨明白,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挠着头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林哥,你俩最近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滚。"林霁头也不抬,"练你的枪去。"
第五天,糯米饭团,林霁咬开发现里面夹了油条碎和肉松,是他们这边老字号的招牌,要排队的那种。
"你几点去排的队?"林霁震惊。
"没排。"江既白说,"让老板提前留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你上周跟小胖说的。"江既白说,"你说你想吃,一年了没排上过队。"
林霁拿着那个饭团,半天没咬第二口。
他跟小胖说这话的时候,是在食堂,俩人抢最后一个鸡腿的间隙随口一提。江既白坐在隔壁桌,背对着他们,全程在吃自己的面,头都没回过一次。
全听见了。全记住了。
"……谢了。"他说。
"嗯。"
这天中午,林霁去医务室拿队医开的葡萄糖,回来路过训练室,从窗户外面看见里面的一幕:
江既白的屏幕右下角,弹出了手机同步的备忘录提醒。他本人去上厕所了,屏幕就那么亮着。林霁本来不该看的,但他眼神好,站的位置又巧,那条提醒的内容一览无余地挂在屏幕上:
周三,他早饭吃了两顿,多了。
林霁站在窗外,风从走廊里穿过去。
他忽然意识到,这人记的可能不止这一顿。上周的,上上周的,哪顿吃了,哪顿没吃,哪顿吃得多,哪顿吃得少,全在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一条一条,躺着。
跟记枪的参数一样,跟记地图的坐标一样。
原来他也被这个人,当成了需要持续记录、持续校准的一项数据。
林霁没进去。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去小卖部买了一盒橘子糖。
回来他把糖放在江既白桌上,什么都没说。
江既白回来,看见糖,也没说什么,剥开一颗塞进嘴里。
训练室里只有键盘声。
过了一会儿,林霁听见旁边传来一句,含含糊糊的,因为嘴里有糖:
"今天的,有点酸。"
"酸就对了。"林霁说,"甜的吃多了蛀牙。"
"哦。"
又是一阵键盘声。
"……下次我买。"江既白说。
林霁盯着屏幕,嘴角翘起来,没让他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