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前一周，青训营的空气变了味。
具体表现是：食堂里没人聊天了，训练室里没人喊了，连小胖都不在群里发沙雕表情包了，改成转发"考前必练的十个身法"。四十多号人，一个个走路都贴着墙根，好像声音大了会惊动什么。
惊动什么呢。惊动那张还没贴出来的淘汰名单。
林霁是唯一没变的。
早上七点半，他准时出现在食堂，端着餐盘挨个桌子串门。
"老张，你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熬夜加练了吧？没用的，枪感这东西，睡不够全白搭。"
"小胖，鸡腿给我。你下午考压枪，手抖，吃清淡点。"
"阿灿，哎别走啊，我又不催你还钱。"
阿灿端着餐盘挪回来："林哥，我紧张，你别跟我说话，你一说话我就想笑，一笑我更紧张。"
"紧张什么。"林霁把自己盘子里的煎蛋夹给他，"你上个月压枪过了吧？过了就没事。月考又不是高考，考砸了也不会有人把你钉耻辱柱上。"
"会刷人。"阿灿小声说。
"刷就刷呗。"林霁咬了口馒头，"反正刷不到你头上。你那运营分，全营前三。"
这话半真半假，阿灿的运营分其实一般，但听完整个人都直了，端着餐盘走的时候脚步都轻了。
林霁端着盘子继续巡场，最后停在靠窗那桌。
江既白一个人坐着，面前一碗面，吃得很快，很专注，跟打枪一个节奏。
"我可以坐吗？"林霁问。
江既白头也不抬："你已经坐了。"
"礼貌流程要走一下。"林霁把餐盘放下，"显得我有教养。"
"哦。"
"你今天考了没？"
"下午。"
"紧张吗？"
江既白抬起头，用一种看弱智的眼神看他。
"行行行，你不紧张。"林霁举手投降，"我换个问法。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
"不是说了让你早点睡吗。"
"你说的是'两点之前滚去睡觉'。"江既白喝了口汤，"我两点整躺下的。"
林霁被噎了一下。
跟这小孩说话得抠字眼。他说"两点之前"，人家就两点整躺下，一秒都不提前，还觉得自己执行得很到位。
"那从今晚开始，"林霁说，"十一点半。"
"不行。"
"为什么不行？"
"练不满十小时。"
"月考就考那三项，你枪法全营第一，你练给谁看呢？"
江既白放下筷子，看了他两秒，说："练给下个月的月考看。"
林霁一愣，笑了。
行吧。这逻辑无懈可击。这个月考第一不算完，下个月还有，下下个月还有，这人眼睛里的终点线不在营里，在很远的地方。
"那你也不能天天两点睡。"林霁换了个路子，"你看啊，睡眠不够，反应速度掉百分之十，压枪稳定性掉得更多，你练八小时的高质量，比练十小时的低质量强。这个账你算得过来吧？"
江既白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昨晚几点睡的？"他问。
"……一点半。"
"你的账呢？"
林霁卡住了。
靠。这小孩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挑最疼的地方戳。
"我那是睡不着。"林霁嘴硬，"我是考前焦虑，你是自残式加练，性质不一样。"
"都是少睡。"江既白重新拿起筷子，"十一点半，一起。"
"什么一起？"
"你十一点半睡，我就十一点半睡。"
林霁端着筷子，愣在那儿。
他品了品这句话。这不是讨价还价，这是这小孩能给出的最高级别的交换条件：我把我的训练时间押上，押你好好睡觉。
"……成交。"林霁说，"谁违约谁是狗。"
"嗯。"江既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先把'汪汪'练好。"
林霁一口馒头差点喷出来。
"你刚才是不是讲了个笑话？"他凑过去，"江既白，你居然会讲笑话？"
"没有。"
"你有。你刚才那句就是笑话。全营四十多个人，你是第一个对我进行人身攻击的。"
"你教得好。"
林霁乐得直拍桌子。隔壁桌的人纷纷侧目，大概从来没听见过这排窗户边上有人笑成这样。
月考一共三天。
第一天枪法。靶场，压枪，跟枪，反应靶，一项一项过。林霁的枪法是短板，排不进前二十，但他有一套自己的补救方案：考核前他把自己练枪的呼吸节奏写在了手背上——吸气，屏半秒，开枪。考官看见他手背上的字，问是什么，他说是纹身，保佑用的。
考官没笑，但他自己笑得很开心，心态没崩，枪法考得比平时好。
第二天团队。四人编组打考核赛，随机抽签。林霁抽到的组里有个新人，紧张得手都在抖。候场的时候，林霁搂着那新人的肩膀，给他讲自己当年第一次考核的故事："我第一回考核，决赛圈，就剩我跟对面一个人，我一激动，把雷丢自己脚下了。"
新人瞪大眼睛："然后呢？”
"然后我死了啊。"林霁说，"全队被对面一串四，我背锅背了一个月。"
"那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因为后来我发现，"林霁拍拍他，"死一次不会开除你，怂一次才会。上去打，打输了算我的。"
那局考核赛，他们组拿了第二。新人决赛圈手不抖了。
林霁从考核室出来，在走廊上碰见刚考完的江既白。这小孩的组毫无悬念拿了第一，据说他最后一局一个人杀了六个，考官当场在评分表上写了"超出考核范围"。
"恭喜啊。"林霁说。
"你呢？"
"第二。"林霁叹气，"永远的老二命。"
江既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林霁也没在意。他回宿舍的路上买了瓶可乐，算是庆祝自己活着通过了三分之二。
第三天运营。这是林霁的主场。
考核形式是复盘答辩：给一段真实比赛录像，选手要在规定时间内讲出每个决策点的理由，考官随机打断提问。这个环节刷人刷得最狠，因为枪法可以练，脑子没法装。
林霁排在下午第四个。前面出来的人脸色都不太好，有个平时成绩中游的老队员，答到一半被考官问住，出来的时候眼圈都是红的。
"下一个。"
林霁进去，坐下，屏幕亮起来。
录像放到第七分钟，考官第一次打断："这里为什么不进圈中心？"
"圈中心是假中心。"林霁说，"这个版本缩圈有偏角修正，下个圈大概率往东北切。我要是现在进中心，等下就要横穿两百米空地，路上三支队伍架着。我在圈边卡住，让那三队先打。"
"你赌错了呢？"
"赌错了就绕路。"林霁说，"我预案做在右边那条沟里，损失三十秒，死不了人。进中心赌错了，损失的是整队。"
考官低头记了一笔。
答辩结束，林霁出来的时候，后背的汗把T恤都浸透了。面上还是笑嘻嘻的，跟外面等着的人挨个击掌："不难不难，就是聊聊天。"
没人信，但大家都笑了。考场外面的空气松动了一点。
回训练室的路上，林霁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江既白发来的，就两个字：过了？
林霁回：过了，你呢？
那边回了一个字：嗯。
林霁盯着那个"嗯"，忽然觉得牙疼。人家堂堂枪法第一团队第一，运营答辩十分钟就出来了，考官连追问都没有，这叫什么，这叫全面碾压。
他还没把手机揣回兜里，又震了一下。
江既白：糖在桌上。
林霁快步回了训练室。
自己桌上，端端正正摆着两颗糖。橘子味的，玻璃纸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左右看了看，训练室没人。那小孩考完了就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去哪了，桌上只留下这个。
林霁剥开一颗塞进嘴里，把另一颗连糖纸一起收进笔记本。
成绩是三天后贴出来的。
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圈人，林霁挤不进去，踮着脚看。小胖从人堆里钻出来，脸白得像纸："林哥，刷十个，名单在底下。"
"你看我干什么，"林霁说，"我又不在底下。"
"你在第十一名！"
"第十一名是上面还是下面？"
"上面！"小胖一嗓子喊出来，"就超了一个身位！"
林霁踮着的脚落了地。
他没往人群里挤了，转身往食堂走。路上碰见几个收拾行李的，点头，拍拍肩膀，说一句"回去好好念书"或者"下个赛季再来"，不多说。说了也没用。这栋楼每个月都在发生同样的事，安慰的话说过一百遍，说到第一百零一遍，就只剩动作了。
食堂里，江既白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面前两碗面。
一碗是他的，一碗推到对面。
林霁走过去坐下，看着那碗面："给我的？”
"嗯。"
"为什么？"
这次江既白没顿，答得很快："第十一名。"
"第十一名怎么了？"
"悬。"江既白把筷子递给他，"多吃点。"
林霁接过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有人在搬行李，拉杆箱的轮子碾过水泥地，一格一格地响。食堂的电视在放比赛集锦，声音开得很小。
"喂。"林霁吃了口面，"下个月，我要是被刷下去了……"
"不会。"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江既白头也不抬地吃面，"你运营第一。"
"那是单项第一，综合第十一。"
"单项第一也是第一。"江既白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是全营唯一一个，能让我觉得'打得轻松'的人。"
林霁的筷子停在半空。
这大概是这小孩这辈子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比"把鼠标还我"还长。
"……记下来了。"林霁说，"这话我要裱起来，挂在床头，每天睡前朗读一遍。"
"别。"
"偏要。我还要录下来，设成起床闹铃，"
"林霁。"
这是江既白第一次叫他全名。不是"哎"，不是"你"，是全名，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林霁停住了。
"下个月，"江既白说，"你教我怎么算圈。"
食堂的风扇在头顶转，吱呀，吱呀。林霁看着对面这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明白过来：这是这小孩在留他。用他唯一会的方式，把自己的需求递过来，让你不得不留下。
"行啊。"林霁把面碗一推，笑得眼睛都弯了，"不过学费很贵的。"
"多少？"
"以后我的水，"林霁说，"你帮我接。温的。"
江既白盯着他看了两秒。
"成交。"
"谁违约谁是狗？"
"……嗯。"
林霁笑出了声，重新抄起筷子。面条有点坨了，但他觉得，这是他这个月吃得最好吃的一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