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野睡了十四小时。
醒来的时候,屋里是暗的。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二十。系统面板上的时间是中午,窗外那点光被纸窗筛成一片灰黄,分不清是上午还是傍晚。
她坐起来,后颈酸得厉害,像被人拿钝器在那块地方压了一宿。眼睛是清的,脑子也是清的,但心里有个东西还在钝钝地响。
苏明晚不在店里。小屋门口放着一只保温杯、一碟切好的桂花糕(盖着个倒扣的碗防灰)、一张纸条。字写得潦草:“三点回来。你先吃。”
她把桂花糕吃了,一口一块,吃得很快。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她开始按自己的习惯做记录。
碎一只碗,三分之一。
睡十四小时,恢复了多少?
她把眼睛底下那点东西往上调了一格。银光只浮起来一线,像暗房里开了一条门缝。她估了一下:现在是九成。也就是说,十四小时只能补回三分之一里的一部分。她昨晚从“满”掉到“三分之二”,睡完回来“九成”。
这个数字她记在心里,像记一笔账。
不是不能撑。是撑不了几次。而且她还没弄清楚这种事的上限:如果一次性用五成、六成,会怎么样?会不会睡三天?会不会直接掉出游戏?
她把这个问题压下去,没往下想。
苏明晚三点准时回来,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菜,另一只手还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纸。她把菜放在吧台上,纸摊在林照野面前。
“我昨晚没怎么睡。”她说,“我把能想到的都复盘了一遍。”
“你说。”
“第一,黑瞎子为什么要把杭州的东西拿到北京来?”苏明晚手按在纸上,“这题我想了一晚上。他不是顺手。这人干什么都顺手,唯独不顺手管闲事。他一个跑江湖的,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木匣,跨了大半个中国,专程送到北京琉璃厂后巷的一家咖啡馆。这说不通。”
“除非他本来就要来北京。”林照野说。
“对。”苏明晚说,“他是要来的,匣子只是让他多了一个理由。”
“第二个。”
“第二,那个寄东西的人。”苏明晚顿了一下,“他叫吴邪。”
林照野抬起眼。
“刚毕业,接手家里一间铺子,在杭州。”苏明晚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提前想好了每个字,“他店里的库房底下翻出一堆东西,其中就有那个匣子。他不敢自己开,找了一个认识的、跑江湖的、嘴巴严的人,托人家往北边找明白人。”
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他今年二十出头。”
“那他还什么都不知道。”林照野说。
“对。”苏明晚说,“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纸上压得很平,平得有点过。林照野看了她一眼,没问。她知道苏明晚心里有东西,但那不是她现在该问的。她只记住了一件事:苏明晚在判断一个人时,会把“这个人是死是活”也算进去。
“第三。”苏明晚把纸翻到第二页,“也是我昨晚想了一夜最不舒服的地方。”
“说。”
“那个穿灰衣服的人形,它为什么要在送来之前,先敲碗?它其实可以直接送。”
“因为它要确认。”林照野说。
“确认什么?”
“确认这碗是‘有主的’,还是‘无主的’。”林照野把空碟子推开,“无主的东西,谁都能拿。有主的东西,拿的人要负责。它敲碗,是在问这块瓷片还认不认它。我碎了它,就等于替你们回答了:认。”
“那我们该怎么做?”
“不该是‘我们’。”林照野说,“该是——”
她话没说完,后巷的门被人从外面拍了两下。
拍得很有节奏:两下,停,再两下。
苏明晚已经站起来了,往后挪了两步,挡在柜台前。林照野没有起身,她只是把眼睛抬起来,调了一格。
门外站着的是修鞋的老头。
老头的脸是皱的,手里抱着一个木箱,比她昨晚碎的那只碗大一点,绳子捆得歪歪扭扭。
林照野收了眼,起身去开门。
“姑娘,帮个忙。”老头把箱子往门里递,“有个穿灰外套的男人,上午来我摊子前面,说这箱子太重,他拎不动,托我送到巷子里这家店,说店里有个姑娘会收。他给了三块钱。”
“什么人。”
“没看清。”老头说,“穿灰外套,帽子压得低。他就站在我摊子前面,一直站在那儿看我钉鞋掌,站在我钉完。”
林照野把箱子接过来,往门里的地上一放。老头客气了两句,走了。
苏明晚已经绕过吧台走过来了:“开吗。”
“开。”
箱子没锁,卡扣一拨就开。
里头是一只碗。
青灰色,碗口一圈被手掌磨得发亮的旧痕。完整。连那道从碗沿斜下去的、细细的冲线都在,和她第一章在后厨看见的那只一模一样,冲线的位置一模一样。
苏明晚往后退了一步。
她退得很稳,只退了半步就站住了,一只手撑在柜台上,另一只手抬起来,很慢地抬到半空,什么都没抓。
“它送回来了。”她说。
“不是送回来。”林照野蹲在箱子前面,看着那只碗,没伸手,“是它在我们门口,办了一张准入证。”
“什么意思。”
“昨天它捧着半只碗在门外,那叫敲门。今天它抱着一整只碗,委托一个送东西的过来,放在我们店里。”她站起来,“碗进门了。以后再有任何东西跟着这只碗进来,都算名正言顺。它现在有了‘资格’。”
苏明晚听懂了这个逻辑。她慢慢吸了一口气:“那我们把它扔了。”
“扔不掉。你扔出去,它明天就能让另一个人捡回来,还给你。”林照野把箱盖合上,“而且它送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把这箱子的一切都算好了。它知道我们不敢开,也不敢关,因为只要一关,我们就得开门去处理,一开门就是它的机会。”
“那怎么办。”
林照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一个想法出来了,这个想法一出来她就知道自己会付出什么代价。
“把箱子搬到巷子对面那个报亭去。”
“报亭?那里全是灰。”
“对。”林照野说,“报亭没窗,只有一块遮雨的破帆布,翻进去容易,搬出来难,而且从我们店门口能看见它的门。我要这只碗在这条明堂街上,但不在我店里。”
苏明晚盯着她看了两秒,明白过来。
碗必须在店外。但又必须在她眼睛能及、手能及的位置。这是在替那只碗“换主”——用一个更有利的地方,换掉它自己挑的地方。
“怎么搬?”苏明晚问。
“你搬。”林照野说,“我搬不了。”
“你搬不了?”
“我现在动它,会留下痕迹。”林照野说得很直,“就像你昨天用鞋尖踩住那块瓷片一样。我碰了它,它就认得我。它认得我,只需要看一次。”
苏明晚什么都没再问,弯腰就把箱子抱起来了。
黑瞎子来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多,店里刚开门没多久,天还没黑透。他推门进来,没带木匣,手里就一个打火机,转了两圈,往吧台上一放。
“有人在看。”他说,“巷口那辆灰面包今天下午换了位置。换了三次。”
林照野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巷子对面的报亭。那只木箱就放在报亭里,帆布盖了一半,露着一角。
“你搬的?”黑瞎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她搬的。”
“那你坐在这儿干什么。”
“看着。”
黑瞎子走过去,站在她这桌旁边,顺着她的视线往窗外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你看得见它?”
“看不见。”林照野说,“但我知道该把它放哪。”
黑瞎子在旁边站了两秒,把打火机收进兜里,拿起折椅往门口走。
“干什么。”
“今晚在这儿坐会儿。”他把折椅一展开,就搁在门口台阶上,“我今晚没事。”
“你那辆灰面包管了吗。”
“没有。”他说,“我不是来管灰面包的。”
那天晚上,没有出事。
林照野坐在窗边,黑瞎子坐在门口台阶上,两个人隔着一道玻璃、两米的距离、一整晚的沉默。苏明晚在吧台后面收拾东西,把明天的药材分装,用草绳一包一包捆好。
十一点多,苏明晚把最后一罐药粉旋上盖,抬起头。
“照野。”
“嗯。”
“你算过吗?”
“算什么。”
“他今天看你的时候,比看我多。”
林照野从窗外收回视线。她看着苏明晚。这话听起来很像一句试探的玩笑,但苏明晚的语气不是那个调子——她神色平静,甚至有点在研究一样东西的认真。
“早上送来那个箱子的时候,他第一句话问的是你。”苏明晚说,“我站在门口,他看了我一眼,先问我:‘表姐在不在。’”
林照野没接话。
苏明晚把药罐推到一边,自己坐下来:“我不吃味。真不吃。我早跟你说过,我玩这个,是为了那些情绪。我今天就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我在想,我这次可能又攻略不成了。”苏明晚笑了一下,“但我一点也不难受。你猜为什么。”
林照野摇了摇杯子里的温水。
“因为我看了一场特别好的戏。”苏明晚说,“我坐在吧台后面,看一个能一拳打碎半条巷子的男人,站在门口问你要不要吃烧饼。”
门外传来动静。
是折椅收起的声音。黑瞎子站起来了。他转过身,透过玻璃门看了屋里一眼。他没敲门,也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指了指林照野,然后指了指巷子对面的报亭,再把手掌往下一压。
意思很清楚:我盯前半宿,你盯后半宿。
林照野看了他几秒,把手里的杯子抬了一下,算是应了。
黑瞎子转身走进巷子的暗处,脚步声一路走远,不快,也不慢。
苏明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忽然压低声音说:“你注意到没有。”
“什么。”
“他背上那个东西。”苏明晚的声音很轻,“刚才他转身的时候,它动了。”
林照野的手停在杯口。
“它不是在动。”她说,“它是在看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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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他看你的次数比看我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