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噪杂声渐响,咒骂的、叹惋的、争执的声音乱成一团,又齐齐被塞进了路行乐的耳朵里。
路行乐和白羽两人还在像尸体一样瘫在床上,有一句没一句地根据门外人们的谈话内容猜测发生了什么。
“看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路行乐总结道,“大家都被那把可能来自魔域的剑给伤了,但谁也没拿到那把剑。”
“真逊,那么多人围攻一把剑,还能让剑跑了。”白羽点评道,“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话本诚不欺我。”
“哈哈。”路行乐笑道,“谁说不是呢,今天之前我也没想到我居然能接连骗过两个大乘期的修士……”
路行乐正笑着,突然感到腰间有什么东西在动,待摸到腰间震动不止的木牌,路行乐笑容瞬间消失:“这草台班子什么时候倒闭?”
“怎么了?”
“道里。”路行乐生无可恋的放下手,道,“为了我那可怜的每年10个上品灵石,被磋磨了一天的我,现在必须要在木牌震动后,一刻钟内赶去我那高贵可人的执事那里听候差遣。”
“一路走好。”白羽拍了拍路行乐,然后继续安详地躺好,“祝好运。”
“你也给我起来,回你自己屋里躺着去。”
“不。”白羽双眼一闭就当一只死鸟,“我动不了了。”
奈何不了白羽一点,路行乐只好收拾收拾自己,半死不活地推开门去找执事给他的地址。
外面的情况比他在屋里猜的还要糟一点,道里不允许修士在城内互相残杀,虽然抢东西上头了,也会有人动手,但不会像在城外那样你死我活,所以路行乐以为众人至多是受点伤。
但当路行乐走出门,却发现几乎所有人身上都有致命剑伤,甚至有盖了白布的修士已经一命呜呼了。血腥味争先恐后地往他鼻子里钻,弥漫地无处不在。
好凶的剑。路行乐不禁对禁林里那个突然出现的“宝剑”多了几分畏惧,以一敌多还没让人讨到好处,这把剑就算被人拿到了,也不是好驱使的。还好他这次没去禁林,不然免不了也被误伤到。
等路行乐找到了执事在的地方,发现他所有在东临渊的共事们几乎都在这儿了,大家好像也都刚从禁地回来,因为身上的剑痕实在好认。
事态还挺紧急。
“这次召集诸位前来的任务,主要与通和处的共事们有关。”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东临渊的暂摄执事直入主题宣布道。
通和就是沟通并调和各方势力的活计,负责这部分的共事们多半是因为他们和某宗某门某派某家有些私交,因而待遇相较于他这种负责书记的人员好太多。
所以,和通和处有关的事为什么要叫他书记处的人来?路行乐无语地想道。
“道里需要有人协同东临渊城主去北域交涉,明日午后动身,谁有意向有条件负责这件事?”
等等。
真的不考虑一下书记吗?路行乐就差拍桌而起了。
东临渊城主要去北域,看来那个被调包的魔族真的和北域域主有关。真是瞌睡了给递枕头,他正发愁要怎么继续去找那个魔族的线索呢。
如果他能接下这个任务,他就不用以他匮乏的家当在北域风餐露宿了!
“我!”想清这对他百利无一害的任务,路行乐积极踊跃报名。
“有意向的通和私下和我交流。”执事缓缓地说出了后半句,任由路行乐在众人的注视中化作鹌鹑。
“林执事,您可知林城主这次去北域是何缘由?”有通和处的人问道。
“只有负责此事的通和有权知道,如果你有兴趣,稍后找我。”执事稍作回复,便开始讲下一件事,“另外,今日城主禁林突现宝剑一事牵扯甚广,需要道里……”
路行乐没心思再听,满脑子都在搜刮“论让一个书记代替通和去干活的一百条好处”以说服执事,或者“论在道里快速从书记转组升职到通和的可行性”以获得接取任务的资格,然后等执事交代完所有的事务就去私下找他接取任务。
“还剩下书记处,那……就负责协助……利益纠纷……书记处?书记处的人呢!”路行乐还在为争取去北域的资格绞尽脑汁苦心孤诣,执事的怒吼掺杂着关键词突然传到路行乐耳边来。
“书记在这,这儿。”路行乐骤然回神,差点忘了,这次来东临渊的就他一个书记处的。
“哼。”执事注意到路行乐就是刚才那个丢人现眼的人,冷哼道,“书记处负责协助降险处,尽可能解决修士私下的利益纠纷,别让他们在东临渊的领域、起码别在城内打起来。”
“是。”路行乐心道,这就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但不要在城里找事儿的意思了。
“都散了吧。”分配完所有的事情,执事挥手让众人离开,路行乐走到执事面前,刚拱个手,就被执事打断道,“交代给你的任务都做完了吗?”
“一会就去……”
“现在就去。”执事道,“有些人,自己分内的事都做不好,还成天好高骛远,想些不切实际的事。”
路行乐退下,心里把执事从头发丝挑刺到脚底板,可恶,好歹听他说两句啊。
等路行乐解决好执事分配的任务,神属已经全然不在天上了,借着城主府伪神属微弱的光,路行乐找到了执事所在的房间,打算锲而不舍地叨扰一下。
不就是说些好话么!路行乐自我安慰地想,左右今天给东临渊城主吹了那么多彩虹屁,也不差这一两句。
实在不行他就只能在北域重拾他的野外生存技能了。
路行乐做好心理准备去敲执事的门,却被告知执事被城主唤过去了。
“明日再来吧。”仆从建议道。
路行乐只好拱手离开:“多谢。”
现在城主府里还在房外的人很少,白天的纷争让大多数人都筋疲力尽,但比身体上疲惫更磨人的是精神上的劳累,而路行乐身心俱疲。
回去的路上,路行乐不知不觉走到了禁地附近,现在这里仍然一片血腥味,残枝枯木横了一地,残兵断刃也随处可见,可见白日打斗之激烈。
与白日的喧哗对比起来,现在的禁地安静地能听到呼吸声,路行乐的耳边只有自己吸气呼气的声音,吸气,呼气,吸气,吸气,呼气……
等等!路行乐突然警觉,这里有其他人的呼吸声!
是什么人。路行乐一手拿出符箓,一点点挪向呼吸声发出的地方,借助符箓运转灵力发出的微光,路行乐看见那里躺着一个闭着眼睛的少年。
这是他在城主府后林见到的那个小孩,路行乐认出了少年。他怎么躺这?
路行乐半蹲在少年身旁,双手扶起他的肩膀想把他唤醒,却发现手下全是粘稠的触感——是血。
“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路行乐慌忙地拍了拍少年的脸蛋,没反应,这些血多半是他自己的。
重伤的少年被遗忘抛弃在这里,只可能是他的亲人在争抢宝剑中都已丧命。路行乐眉头一皱,双手抄在少年腿弯和腋下,尽可能地不触碰到伤口将他抱起。如果他现在不管他的话,少年甚至可能等不到天亮。
————
白羽斜靠在路行乐的床上,听到开门声从话本里抬起头,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背靠着漆黑的夜幕,满脸倦容的青年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一步步走进房间。
“你你你……”白羽一个支棱从床上跳起来,做贼一样迅速关上了门,看着路行乐怀里的少年惊魂不定道,“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你有没有什么效果比较好的治愈丹药或者药剂?”路行乐轻轻将少年放在床上,“刚才路上我给他吃了个保和丹,应该能吊住他的性命,但是他的外伤好像也很严重,你有什么复体丹没有?”
“人族妖族的丹药通用吗?”白羽正要思考其中原理,突然又止住道,“不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止血药应该都通用,我先借你的用一用。现在的丹药都挺贵,我只备了吊命用的保和丹。”
“挪,给。”白羽拿出一瓶药剂,生怕又被路行乐带跑了思路,道,“你这是去干什么了?怎么还带回来一个伤这么重的小孩儿?”
“禁地附近,捡的。”路行乐把药剂喂给少年,简洁道。
“等等你停手!”白羽吓得蹦过去按住路行乐喂药的手,“这是外用的!”
“啊……”路行乐呆呆地看了看手中的药剂,“它为什么不在上面标出来?”
“专治外伤的药剂都是外用的,这不是常识吗?你怎么比我个妖族还没常识啊。”
“我还以为治外伤的药剂都是又贵又难喝又没有用的东西……”路行乐吱唔道。
“你说什么?”
“我说我生命真顽强,活着真好。”路行乐痛苦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