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队伍在距离村子两里外的密林边缘停下。
张钧趴在一棵倒伏的大树后面,透过夜视仪盯着远处那片死寂的村落。灰黑色的屋顶在月光下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没有灯光,没有人影,甚至连狗叫都没有——和他四天前撤离时一模一样。
“原地休整,警戒。”他压低声音下令,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人。
林清靠在一棵树旁,脸色依然白得吓人,但至少眼睛是睁着的,能自己喝水。陈晓东蹲在他旁边,查看林清受伤的地方,那些伤口已经在收口,甚至一些淤肿部位也已经消肿了。
李惊涛则低头盯着平板,眉头皱得死紧。周边一切正常,但代表李天的那个高能读数还是让人心惊……。
江晨隐在另一侧的阴影里,狙击枪架在膝盖上,枪口始终指向村子的方向。
李天坐在最后面,背靠一棵大树,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手腕上那个黑色手环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镜头上沾了些泥点,但还在正常工作。
张钧收回目光,重新把注意力放在村子上。
四天了。
四天前他们从这个该死的地方撤出去,丢了一个人,差点丢了第二个。现在他们又回来了——少了一个突击手,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疑似修仙者,还带着半条命的侦察兵。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耳麦低声下令:“江晨,掩护。惊涛,盯死信号。晓东,看好林清。我进去。”
“队长。”林清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跟你去。”
“去什么去。”张钧头也不回,“你现在连跑都跑不动,进去送死?”
林清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张钧把枪端在手里,起身往村子摸去。
两里地,他用了一刻钟。不是走不快,是每一步都要确认——确认草丛里没有埋伏,确认屋檐下没有枪口,确认那些黑洞洞的窗口里没有红外信号。
没有。什么都没有。
村子还是那个空村子。
灶膛里的灰烬早就凉透了,地上的脚印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几扇虚掩的门在夜风里嘎吱作响。张钧贴着墙根摸到村子中央,在一棵老槐树后面停下。
接头点就在前面二十米——村东第三间屋子,门口有一个废弃的石磨。
四天前,他们摸到这里的时候,那间屋子的窗口是黑的,石磨旁边没有任何标记。现在——
张钧的瞳孔骤然收缩。
石磨上,多了一块石头。
很小的一块,青灰色的,和周围那些散落的碎石几乎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张钧曾经在这片区域反复演练过接头流程,如果不是他曾经在脑子里把这间屋子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去——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那块石头。
它摆得太正了。
不是随手一扔的那种正,是被人刻意放上去的那种正——端端正正摆在石磨正中央,周围没有任何杂乱的痕迹。
张钧没有动。
他蹲在槐树后面,盯着那块石头看了整整五分钟。夜视仪扫过石磨周围的每一寸地面,红外仪反复确认那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埋伏,没有陷阱,没有体温异常。
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身形,贴着墙根摸过去。
二十米,他用了三分钟。
张钧蹲在石磨旁边,指尖触到那块石头的时候,他心里已经闪过了无数种可能。
石头底下压着的烟盒纸,和之前那块一样,棕色的硬纸包装,被雨水泡得发软。但这一次,上面的符号不止一个。
两个三角形,底部相连——这是“我还活着,任务继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用木炭写的,笔画很细,看着像是后来又加上的。那是一串字符——数字和字母的组合,混乱无序,但张钧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内部人才懂的坐标转换码。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解码规则。三息之后,他锁定了位置——村子西北方向,那口废弃的水井,井台第三块石头底下。
张钧没有立刻动。
他蹲在原地,目光扫过周围。夜视仪里,一切平静如常。红外仪上,没有任何异常的体温信号。
但他没有放松。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贴着墙根往西北方向摸去。
那口井在村子最边缘,紧挨着密林。井台是用青石砌的,长满了苔藓,一看就知道很久没人用过。张钧蹲下来,数到第三块石头,把手伸到底下。
指尖触到一样东西——是一个油纸包,很小,只有拇指大小。
他把油纸包掏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叠得很小。展开之后,上面只有两行字,最后一行与之前不同,字迹潦草到几乎看不清,明显是匆忙间写下的——
“有人被捉。每日17:30,村南红顶后。见井底。”
张钧的眉头拧起来。
有人被捉。这个信息他们已经有了。但后面那句——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井底。
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然后探身往井里看了一眼。井很深,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井壁上有一道很新的划痕,像是有人刚下去过。
张钧没有犹豫。他从背包里抽出绳子,在井台上固定好,然后顺着绳子滑下去。
井底是干的,只有一层厚厚的落叶和淤泥。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四周。
在井壁最底端,有一块石头是松动的。
他把那块石头抽出来,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凹槽。凹槽里,又有一个油纸包。
张钧把它打开。
这一次,纸上的字更潦草了——
“将转移。新址未定。若联系,今日17:30村南路口。”
没有落款,没有时间,只有这一行字,也只能期望是今日的17:30。
张钧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接头人还活着。他还能活动。他还能在不同地点留下信息——先是石磨,然后是水井,然后是井底。三个地点,层层递进,只有真正找到第一个信息的人才能找到第二个,只有找到第二个的人才能找到第三个。
这说明什么?
说明接头人没有被控制。他被控制了不可能这样留信息。
说明接头人就在附近。他能每天来放信息,说明他住得不远,或者他有足够的行动自由。
说明接头人很急。最后那个“将转移”,是临时加上去的,字迹比前面更潦草,像是临走前匆匆写下的。
17:30。
张钧抬手看了眼时间——凌晨五点。距离今天17:30,还有十二个半小时。
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战术背心里最贴身的口袋。然后他顺着绳子爬上去,把井台上的痕迹全部抹掉,把绳子收好,贴着墙根快速撤出村子。
回到队伍,张钧把那几张纸摊在几个人面前,把整个过程说了一遍。
“三个信息点,层层递进。”他的声音很沉,“第一个在石磨,第二个在水井,第三个在井底。只有找到第一个才能找到第二个,只有找到第二个才能找到第三个。”
“这意思是——”陈晓东的眼睛亮起来,“接头人没被识破?”
“很可能。”张钧点了点头。
“那他为什么留三层?”李惊涛问。
“为了安全。”江晨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如果他被跟踪了,第一个信息被发现了,对方不一定能找到第二个。就算找到第二个,也不一定能找到第三个。三层保险,只有真正的自己人才能找到最后那个。”
李惊涛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有道理。”
“那现在的问题是什么?”陈晓东问。
张钧的目光扫过几个人。
“三个问题。”他说,声音很沉,“第一,接头人还活着,但他是真的没被识破,还是已经被识破了,故意留信息钓我们?第二,那个被捉的人,是谁?是不是大柱?他还活着吗?第三,如果接头人真的没被识破,他每天都能出来留信息,说明他住得不远,而且有行动自由。那他住哪?怎么出来的?”
几个人都沉默了。
陈晓东第一个开口。
“队长,我觉得接头人没被识破的可能性很大。”他说。
张钧看向他。
“理由?”
“逻辑。”陈晓东说,“你看,我们的任务是接头,接人和样品。如果接头人被识破了,样品已经被对方拿到了,他们完全没必要再费劲钓我们。最佳策略是什么?直接撤,带着样品跑路,最多在接头点留个炸弹,等我们来送人头。何必搞这么复杂的三层信息?万一我们没找到呢?万一我们被吓跑了呢?”
张钧沉默了一息,晓东说得也是他之前考虑过的一个理由。如果对方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他们没有任何理由在这里耗着。越早撤离越安全,这是最基本的常识。
“还有。”李惊涛接话,“我刚才用设备扫过村子周围。没有异常信号,没有埋伏痕迹,没有持续监控。如果真的是诱敌,至少得有人在附近盯着吧?不然怎么知道我们上钩了?但那边干干净净,像是已经好几天没人来过了。”
张钧看向他。
“你确定?”
“确定。”李惊涛点头,“我这设备别的可能不行,但扫描电子信号和人体红外,从没出过错。那边确实没人。除非还能有人像李天一样突然出现。。。”
张钧沉默了几秒。
晓东和惊涛说的,和他心里的判断基本一致。
但还有一个问题——
“那个被捉的人呢?”他问,“如果接头人没被识破,被捉的是谁?”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大柱。”林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沙哑但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清靠在那棵树上,脸色依然白得吓人,但眼睛亮得惊人。他盯着张钧,一字一句道:“钧哥,大柱可能还活着。”
张钧的眉头动了动。
“你怎么知道?”
林清说,“我不确定。那天过河,他中弹落水,我们都以为他没了。他可能是被冲上岸后被人捉走的。他没死。只要有一丝可能,我们都不该错过。”
张钧盯着他看了两秒。
大柱中弹落水那天,他亲眼看见血在水里洇开,一团一团往外冒。但林清说得对——他们没有亲眼看见他沉下去,没有亲眼看见他断气。他只是消失在河里。
“如果大柱还活着——”陈晓东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他现在……”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大柱还活着,如果他被那些人捉了,那他现在正在经历什么,没人敢想。
张钧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念头按下去。
他的声音很沉,“我们先把眼前的事理清楚。然后才能确认大柱的事情。只有和这个接头人接上头才能确认大柱人在哪里,是否还活着,制定救他的计划。”
他看向那几张纸。
“现在的情况是:接头人很可能没被识破,他还活着,有行动自由,住得不远。他今天17:30会在村南口后面等我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人。
“我们怎么办?”
江晨第一个开口:“去。但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怎么准备?”李惊涛问。
江晨看向张钧。
张钧沉默了几秒。
“分两步。”他说,“第一步,提前侦察。今天中午之前,我和惊涛先去村南周围摸一圈,看地形,看有没有埋伏,看有没有异常。第二步,分两组。一组接人,一组接应。”
他看向江晨。
“你带晓东,在村南路口东侧高点架枪。我带惊涛,去接人。林清和李天——留在后方。”
林清的眉头皱起来。
“队长,我——”
“你什么你?”张钧打断他,“你现在能跑吗?能打吗?能一口气跑五公里吗?”
林清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的身体确实还没恢复。虽然比刚被救的时候好了很多,但真要跑起来,肯定是拖后腿。
“那这人呢?”他问,队友虽然有跟他提过此人,但因时间有限,没有说太多,只表示人暂时没问题,但需持续观察。
张钧看向李天。
李天坐在最后面,背靠大树,闭着眼睛。但张钧知道他在听。
他站起身,走到李天面前,伸出手搭住他的肩膀。
“你都听到了?”他在心中问。
李天睁开眼睛,看向他。
“听到了。”
“你怎么看?”
李天沉默了一息。
“那个人留下的信息,是真的。”他说。
张钧的眉头动了动。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些残留的气息。”李天道,“如果他被人控制了,那些信息上会有别人的气息。但没有。那几处地方,只有他一个人的气息。他很小心,每次停留的时间都很短,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张钧盯着他。
“你能感知到这些?”
李天点了点头。
“我的修为虽然受损,但感知还在。”他说,“那个人——他很谨慎。他留信息的地方,都是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如果他被人控制了,不可能做到这些。”
张钧沉默了一息。
这个人的能力,越来越超出他的理解范围。
但此刻,这不是重点。
“今天下午,你和林清留在后方。”他在心中道,“如果我们没回来,或者枪声一响,你们立刻撤离,不用等我们。”
李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觉得会有危险?”
“不知道。”张钧说,“但必须做好准备。”
李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张钧松开他的肩膀,站起身。
“所有人,暂时休整。中午出发。”
没有人再说话。
太阳从东边升起,光线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