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园区入口，几辆加班班车从反方向驶入外来车辆停靠处，一个个疲惫的身影从车上晃下来，像被抽了脊柱，站稳后抓起工牌，冲进就近的办公楼打卡。
薛勤歪斜的身影自然地混入人群。行至食堂外，看到零星几个窗口开着，不少住在附近或者有车的同事已经排起长龙，气色比班车上下来的好了不少。
她想起朋友在外地一般10点上班，节假日从不加班，又回了一条：寻找意义。
平时妆容整洁的文员顾桐从她身后冲过去，进了C9栋，她一手提着包子，一手抱着鼓鼓囊囊的公文包，用胳膊肘撞了电梯按钮。
薛勤穿过闸机，紧随其后。
顾桐很敏锐，余光扫到薛勤在看她的公文包，转头笑了笑：“早，今天下午咱们园区要来一位大领导，本来应该等明天园区全上工才来的，但新官上任三把火嘛，这不，加班班车和食堂都提前安排上了。”
薛勤点了点头，她凌晨下班时还没收到班车变更消息，估计是后半夜才发的通知。
“咱部门上周的体检报告都在这儿，上午我得汇总好，下午参加会议。”顾桐顿了顿，“你们这批即将离职的，不用担心，碍不着什么事儿。”
薛勤没搭话，随顾桐进电梯门，帮忙按了楼层。
“你上午也没什么事儿吧，我这边腾不开手，你帮我做一个捐款箱吧。”顾桐叹了口气，补充道，“最近死了俩同事，都挺可惜的。虽然不是咱部门的，但园区捐款咱也逃不掉。”
“那不用做两个嘛？”薛勤有些意外。
顾桐抬头看了眼摄像头，压低声音：“管理层捐款走线上，家属不用清点，方便。新员工毕竟死得不光彩，听说孤儿院长大的，领导让我们把捐款箱送过去，一目了然嘛。之后大领导也得安排人上门慰问，避免负面舆论。你正合适，我才告诉你这些，措辞什么的你先打个草稿。”
薛勤应声，随顾桐走到她工位上，领了透明胶带、剪刀和一个翻倒的快递盒。
“先别走啊，做好了给我检查下再回工位，也别声张。”顾桐拦下薛勤，又想起什么，打开抽屉，掏出一沓手工纸，划拉了两下，“你找几张红的，用胶水把盒子四周糊上，边边角角齐整点。上面挖个洞，圆的方的都行。再用纸把洞两边盖上，只留中间一条缝。让大家可以把钱放进去，又看不到里面，明白吗？”
“要先写‘捐款箱’三个字嘛？”薛勤看了眼旁边的签字笔，有些犹豫。
“不用，我待会儿打印几张不同字号的比对下，尺寸不能错。前后面写‘捐款箱’，左右面写咱公司名和部门名。红底黑字，比较醒目。还得彩印，裁下来贴。”顾桐将公文包往里推了推，补充道，“手工的字大小不一，多不庄重。”
顾桐打开文档编辑器，仔细比对了背景色和薛勤手里的红纸，开始居中调字号。
薛勤放下背包，拉了把椅子坐下，背对着顾桐的显示器开始剪裁。十指上的创口贴历经昨日一昼夜，已经卷边，积液缓缓地渗出贴纸，将其染上一层深色。
“本以为今年梅雨季也整天黏糊糊、湿哒哒的，今天到公司倒是凉快不少。”顾桐习惯性地扯闲篇，避免冷场。
凉快？薛勤一直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原来是体温。她是前天凌晨死的，现在是早上7点，已经53小时。尸体早凉透了，体温应该和环境温度差不多，20度左右。幸好大家都礼貌保持距离，不然早穿帮了。
她拎起背包，起身冲顾桐歉意地笑笑，走进卫生间隔间，掀起长袖，在背心外面将肩背贴满暖宝宝。又缓缓撕下旧创口贴，用湿纸巾将泛白的手指周围擦拭干净，贴上新的，将废旧物品装进暖宝宝的袋子里扔进垃圾桶。
出门前，侧身照了照镜子，脖颈后的尸斑越发艳丽，她将衣领提了提，忽然想起昨天费思敏给几个小伙伴分享的颈椎膏药贴，撕开来，仰着脖子，扭着胳膊贴了上去。胳膊弯曲时，发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卫生间里格外清晰。
里间传出冲水声，蒋雅慧走出来洗手，瞥了眼忙活的薛勤，笑道：“离职后注意锻炼身体，这细胳膊细腿的，别太早骨质疏松。”
薛勤点了点头，等她出去后，又在脸上补了一层浅棕色的粉底液，在上衣接缝处喷了点桂花味香水。
顾桐见薛勤回来，将比对好的打印纸放在她手边，开始整理体检报告。现在园区流行无纸化办公，体检报告也有电子版，但她手里这沓纸，才是要给领导看的。她将公文包竖了起来，挡住可能扫过来的目光。一边整理表格，一边将纸质版分类，做上标记。
七点半之前，部门成员陆续到达，薛勤也做好了捐款箱，红底黑字，边角齐整。
走之前，顾桐扫了眼捐款箱，压低声音：“意思意思就行，没必要多散财，留着钱多吃碗米粉也是好的。”
薛勤点了点头，她上午还得碰瓷，捐款箱她是赶得上捐，也赶不上送了。
回到工位，她意外看到了隔壁工位的郭婉：“你怎么来了？”
郭婉侍弄着朱顶红，叹了口气：“我也不想来，徐宝婵昨晚请假回老家了。大半夜的，张总打电话过来让我临时顶上，外包节假日一天就30的加班费，都不够我打车的。”
薛勤安慰道：“好歹你待会儿不用倒贴。”
郭婉没听懂，见薛勤没解释的意思，又低头数了一遍花苞：“这年头还有采花贼！”
薛勤手指轻碰了一下花骨朵，笑笑：“抱歉，见猎心喜，就采了一朵。”
郭婉噎了噎，往回找补：“没事，我假期要不来，这花儿也就谢了，节后还得来给它收尸，影响心情。这几株过几天也快开了，临走前我剪了，包好送你。”
薛勤道了声谢，又听郭婉凑过来提醒：“你离职后记得重装系统，电脑和手机都搞一遍，或者干脆换掉。公司软件卸载不干净，监控程序总在后台自动更新。虽说以后你也没登录权限了，但说不定哪次又全面升级，如果你在别的平台吐槽公司，被法务追责够你喝一壶的。”
薛勤感谢地看了她一眼，郭婉避开她的眼神，低声道：“领导们人手两部手机，就是为了防监听。反正我也转外包了，没什么说不得的。倒是你——”
她顿了顿：“我也不知道你被裁和我有没有关系，毕竟你上周六凌晨提醒我别被组长PUA，当天就被裁了……”
薛勤面色一僵，干巴巴地挤出话来：“和你没关系，统一划线的。”
郭婉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薛勤的肩膀：“这我就放心了，看到费思敏发你被裁的消息，我愧疚了两天呢。”
薛勤点了点头，低头调试起失败用例。
昨天傅修逸已经将节假日部门停摆的机器启动了，组里项目新跑的自动化报告群发到了组员和领导邮箱。得赶在晨会前分析出新失败用例的失败原因，明确涉及的模块以及需要的调试时间。
“各团队负责人，耽误大家一点时间，今天晨会往后推迟半小时。”办公室一角，货梯门口，区域经理把各组组长叫来，交代道，“待会儿组织募捐，你们组里先通个气，看谁带了纸钞，最好新一点。额度倒是没有限制，不低于200就行。”
顾桐扫了眼抱臂而立、事不关己的几个人，叮嘱道：“龚程虽然是新员工，入职不满一周，但他本人的成长经历很励志，是咱们公司招聘宣传的一份宝贵材料。他在咱们园区几个部门都轮转过，我也知道你们每个团队都忙，不想花时间培养新人，互相推来推去，把他推到了别的部门。但只要在咱们公司待过，就是同事、战友，有一份香火情的。他跳楼，很让人痛心，但没能提前观察到他的个人情绪问题，每个相关负责人、老员工都有责任。包括人事，也包括我。”
几人应和一声，散了开去。其中一个秃顶男士撇撇嘴，抱怨道：“文员就是清闲，尽整些不中用的，一通长篇大论，还不是为了从咱们兜里掏钱，有空多给活人搞点福利嘛！”
另一名高瘦男子回头看了眼，见顾桐和区域经理都走了，才回道：“下次别招背景不好的，抗压能力太差了。”
其他人有些犹豫。公司爱招愿意拼的高学历穷学生，图的就是好管理。他们自己也是苦出身，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但出了这种事，总归影响组里人的心态。沉默了几秒，也都跟着附和起来。
顾桐抱着捐款箱来到薛勤团队，准备组织大家捐款。还没开口，组长已经递上一沓新钞，塞了进去：“徐宝婵奶奶去世，她请假回老家了，按理说不是直系亲属不用回的，但她业绩第一嘛，偶尔宽容下没什么。傅修逸手术了也没来，我先垫上，其他人大概也没带纸币，待会儿让他们私下转给我就行。”
顾桐“哦”了一声，走向下一个团队，临走前无奈瞥了薛勤一眼，大约觉得提醒做了无用功。
薛勤耸耸肩，认命地掏出手机，扫了组长标注200的收款码，转了账。又切换到公司软件，打开线上捐款页面，给那位不认识的管理层捐了50块，最低限额。
身旁的郭婉瞅了眼左边工位的薛勤，又看了眼右边的蒋雅慧，回过味来：原来薛勤一早说的不倒贴是这个意思，这也算外包福利了。倒贴250的活儿，谁爱干谁干。
“今天的晨会推迟到十点，我先去和领导开会。”组长张晋廷站在团队工位过道，夹着笔记本，拍拍手，通知准备起身开晨会的同事。
薛勤一抬头刚好看到他泛白的脸和上嘴唇的一层带状疱疹，低头将最后的脚本发给杜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