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相馆里的厕所是男女通用的,只有一个小隔间。五个成年人挤在门口,看着小胡蝶慢慢捧着相机从里面走了出来。
花小鱼眼尖,隔着老远就叫了起来:“这不就是‘老板’给我们拍入职照片时候用的相机吗?叫……拍、拍什么来着?”
“拍立得啦。”小胡蝶撇着嘴提醒她,“小鱼阿姨,你记性好差啊!”
“对哦!嘿嘿,果然还是你的新脑子好使!”花小鱼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我想起来了,我小时候这种相机还流行过一段时间呢,据说是已经‘停产’了,余量有限,错过就再也没机会了,那时候一张相纸被炒到过好几百块呢……”
“等一下……”高高摸了摸下巴,打断了她对童年时期消费主义陷阱滔滔不绝的回忆,“‘老板’总没有理由自己把相机放进厕所里,这件事应该就是我们之中的某个人做的吧?”
“从进照相馆以来,都有谁用过这个厕所?”
“我用过。”
江湛川对相机这事儿问心无愧,第一个举起了手,环视一周,其他所有人也都开始慢慢跟着举起了手。
显然,仅凭“谁单独在厕所里待过”这一点,无法怀疑任何人,也并不能排除任何人的嫌疑。
就在这时,高高低头望向了小胡蝶的方向,表情有些严肃,“上一个用这个厕所的人应该就是我,今天早上的时候,当时我没有看到相机。小胡蝶,该不会是你自己把相机放在这里的吧?”
小胡蝶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花小鱼就开启了护犊子模式,“什么意思,难道你在怀疑小胡蝶是‘复制体’?!老板怎么可能挑一个小朋友给自己当队友啊?如果你是老板你会吗?”
被护的反而不乐意了,立刻爆发出强烈抗议,“小鱼阿姨你干嘛!我已经不是小朋友了,我都上初中了!”
“不过相机真的不是我放在这里的!我觉得高高阿姨没有注意到的原因应该是……你的个子太高了呢。”
“嗯?什么意思?”忽然之间提到身高问题,高高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大家,跟我来一下吧。”
小胡蝶拉了拉高高的衣角,带着她走到了隔间门口,其余众人也跟了过去。紧接着,她自己带着相机神秘兮兮地钻进了隔间里,没一会儿就探出了头来。
“阿姨,虽然可能有点冒昧,但能不能麻烦你模拟一下自己正常上厕所的过程。”小胡蝶说着,自己退出了隔间。
“没关系,我不介意。”
虽然神情有些疑惑,不过高高还是很配合地走进隔间,坐在了马桶盖上,接着从右手边边抽了几张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站起身,从隔间里走出去。
“阿姨,你看到相机在哪里了吗?”
高高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沉默片刻后,她摇了摇头。
小胡蝶露出一个“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神情,再次推开厕所门拿出相机,挥手示意众人都来看。
拍立得相机上系着一条可以用来挂脖的丝带,她把丝带对折了几下后,挂在了厕所门左手边靠着墙角贴着的一个小挂钩上,挂钩的上方用螺丝钉着一个可以放置小型手提包等物品的长方形台面。
小胡蝶:“我到厕所里的时候,相机就是挂在这里的,我坐下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
“我明白了,抱歉小胡蝶,我刚刚可能误会你了。”高高向她道了歉。
江湛川也立刻就明白了小胡蝶的意思。
从走进厕所到坐下,再到离开。以一个一米六以上成年人的身高,视线会始终落在那个长方形台面之上,挂相机的位置完全处在视野盲区之中。而对于身高一米四的小胡蝶来说,坐在马桶上时恰好能看到台面下方。
众人纷纷在马桶盖上试坐了一下,发现的确如小胡蝶所说,这个位置很难被注意到。加之高高的身高更是接近两米,上厕所时没有注意到相机的可能性非常之大。
这下子,推理再一次陷入了僵局。
短暂的沉默过后,先开口的居然是大佬。
“我记得以前在什么地方刷到过相机发展史的科普资料,拍立得的相纸似乎是按盒装的,每一盒有固定的数量。如果我们能把相机里剩下的相纸拿出来,会不会可以推断出相机总共拍过的照片数量。也许会对我们推理‘复制体’阵营的行动有所帮助。”
花小鱼:“诶!好主意呀!但是这东西这么古早,我都几乎没有接触过,弄坏就不好了!有没有懂行的,可以帮忙把相纸拆出来!”
“可能……可以让我来,因为我喜欢拍各种照片,之前在现实里花五位数淘到过一台八手的,稀罕过一阵子。”
花小鱼立马把相机递给了昕子。
“呜……拍立得拆开之后,剩下的相纸可就全报废了,真是暴殄天物啊!这种相纸现在在外面可是堪比奢侈品!”
昕子接过相机,露出一脸悲痛万分的表情,还是三下五除二地动手拆开了它,把暴露在光下当场报废的厚厚一摞相纸拿了出来。
“一、二、三……”
点了点相纸的数量,昕子也皱了眉。
“咦?为什么这里面剩了……七张相纸?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一盒拍立得的相纸一般是十张,如果是这样,‘老板’在给你们拍照的时候应该换过相纸吧!”
“啊,是耶!昕子姐姐提醒我了,有换过的!”
小胡蝶托着腮,眼神看向天花板,仿佛陷入了一场回忆。
“……当时我不是第一个进去拍照片的吗,‘老板’那个时候正好放了一盒新的相纸进去,之后还对着空气随便拍了一下,我以为弹出来的会是照片,没想到是一块黑色的小板板,然后她才给我拍了照片。我第一次见这种相机,当时可好奇了,所以还问了‘老板’一些有关这种拍立得相机的问题呢。”
江湛川想起了当时她从摄影区出来,给自己介绍相纸的场景,弯下腰笑着看她,还很配合地鼓了几下掌,“小胡蝶好厉害,难怪你记的这么清楚。”
小胡蝶受到鼓励,也十分开心地冲他露出了一个相当灿烂的笑容。
另一边,比大家都了解相机的昕子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出言证实了她提供信息的真实性。
“拍立得就是这样运作的,为了防止相纸曝光后报废,每一盒相纸里都放着一张额外的黑色遮光片,放进新相纸之后,需要先按出遮光片才能进行正常拍摄,没有操作过或者见过别人操作相机的人一般不会知道这个信息。如果这是小胡蝶第一次见这种相机的话,我觉得她说的这些肯定是实话。”
花小鱼:“虽然有点场外,但根据我的了解,她在现实里应该的确是没有见过的……”
小胡蝶:“是呀是呀,昕子姐姐,我说的都是大实话!”
高高:“等一下,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小胡蝶当时是第一个拍照的人?这样相纸的数量还是对不上吧?后面的相纸又是谁放进去的呢?”
“噢!不好意思大家!”
花小鱼用拳头猛锤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听小胡蝶一说我才想起来,我是最后一个拍照的,轮到我的时候也换过一次相纸,当时‘老板’发现相纸没有了,还抱怨过这盒相纸居然少了一张……”
“刚才系统的广播里说过,现在我们之间还存在两个‘复制体’,如果按照这样计算,在我之前的七个人一共被拍了九张照片!”归鸿大佬,我觉得你之前说得很对,‘复制体’很可能每人手里就是有两张照片!”
想到自己的经历似乎还能为推理做出些贡献,花小鱼看起来心情不错,就连语速都变快了不少。
高高推了推眼镜,“你说相纸少了一张?昕子,我也不太了解这种相机,真的会出现这种情况吗?”
“嗯……据我所知,是会的,而且出现这种情况的概率其实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小。”
回忆起花过的冤枉钱,昕子再次露出了悲愤欲绝的表情。
“我自己就买到过不足量的相纸,甚至还出现过一盒标了十张但只有三张的情况,当时真的把我气坏了!这东西真的超——级贵!”
“但是现在有一个问题,我们怎么能确定你说的是不是实话呢?”
“我说的就是实话啊,我有什么必要在这个问题上说谎!我是坏人的话我完全可以不说啊!”
“高高,你不要总是怀疑别人嘛,我倒是觉得小鱼姐应该没有撒谎……编出相纸少了一张的谎言,对于一个根本没怎么接触过这种相机的人来说,应该很困难吧?”
俗话说得好,有些听上去越离谱的事儿往往越有可能是真的,因为归根到底,人的想象力很难超越自己的认知。
大佬也跟着表了态。
“我同意,如果花小鱼不把这件事说出来,大家就会默认相纸数量是标准的一盒十张,轮到她的时候应该正好拍完。如果她是‘复制体’,并且想要混淆视听的话,完全可以隐瞒这个情报,这样我们就完全无法推断此时为什么会剩余的七张相纸?是谁放入了新相纸?又是谁在哪里拍摄了其它照片?”
“她选择在现在说出轮到她的时候更换过相纸,无论她是不是‘复制体’,我们都能推断出,现在装在相机里的相纸是‘老板’本人更换的,而且新一盒里缺掉的三张相纸中,一定有一张是‘老板’在摄影区为她拍摄的,缩小了很大一部分我们的搜索范围。”
江湛川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很喜欢听大佬发言,或者说他很欣赏对方的思维方式。
他本身就挺爱分析问题,大佬的思路和他也总是意外地默契,不过比起他有时候思路太过于发散,对方总结结论会更有条理一些。加之战力做背书,会让人觉得既安心又可靠。
他发现自己的嘴角不自觉地就扬了起来,于是紧随其后做了个总结。
“换句话说,这是一条完全有利于‘人类阵营’的情报呢。”
说完,江湛川还扭过头去,看了大佬一眼,虽然大佬的视线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他却意外地发现对方的姿势和以往很不一样。
和他这种看见墙就倚、看见板凳就坐的吊儿郎当样不同,大佬总是板板正正地站着,双手不是背在身后,就是抱在胸前。然而此刻,大佬的一条手臂却从他的身后横了过去,撑在他身后的门框上,身子也有些向他的方向倾斜。
虽然那条手臂离他的腰背还有着很大一截距离,完全不可能碰到他的身体,但如果从第三人的视角看上去,就像是把他整个人给罩住了……
也许是他盯得有点儿久,对方注意到他的视线,眼神看向他一瞬,又立刻闪躲开来,接着便将自己的那条手臂缩回了身后,恢复了惯常的正襟危“站”。
江湛川其实不想思考这些事,但……
大佬不对劲儿,真的。
又是当着众人的面帮他说话;又是在他陷入精神危机的时候出手打断,甚至还安慰他;又是用这种看起来很亲密的姿势站在他旁边……
“他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
这个离谱的念头无端地从脑子里冒出来,把江湛川自己都吓了一跳。
疯了吧?怎么可能?
大佬前两天还在说“与他无关”呢。
但话又说回来,这事儿的确是事实啊,为什么反而他自己一直这么耿耿于怀?
但但话说回来又说回去,大佬对他的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好像也是从那件事之后。
呵,难不成自己那种样子把他给吓到了?
“哦,原来你这样看起来没心没肺的人也会有这么崩溃的时候啊。”
他会是这么想的吗?
……
话翻来覆去地转了个山路十八弯,把江湛川的脑子完全转晕了,他觉得自己引以为豪的思维能力大概根本就不是用来处理这种问题的。
总之,只要努力活到这个副本结束,也许很多问题就都能得到答案。
“…………”
这样想着,江湛川伸出手指,猛戳了两下自己的太阳穴,把自己从哲学的天国拉回了面前的厕所,随即缓缓开口。
“所以说,到目前为止,我们之中的‘复制体’可能一共拍了两张照片?”
听了这话,小胡蝶拉起了花小鱼的手,朝门外走了几步。
“既然这样,我们再一起去摄影区找找吧,看看会不会发现什么新线索。”
“走吧。”
江湛川也马上跟了出去。
往摄影区走的路上,他察觉到高高一直掰着手指头,眉头也皱着,像是在计算什么。
他干脆主动出击,“你有什么新想法吗?”
“啊……?”
高高大概没想到自己的首要怀疑对象会主动向她搭话,愣了一下,不过还是马上回应了他。
“哦,我在思考,‘复制体’究竟是什么时候拍下的这两张照片……我总觉得数量还是有点儿对不上。”
江湛川立刻点头,“如果在遭遇‘噩梦’这件事上没有人说谎的话,是对不上,除非有一张照片是今天拍的。”
“今天拍的?”
“假设‘复制体’在昨天就已经偷拍到了两张照片,加上第一夜杀死质疑哥后存活下来的以我为‘原主’的怪物,昨天应该有三个人遭遇‘噩梦’。但是除了我和死去的阿清之外,其他人应该都是平安夜。”
“我明白了!”
高高一副醍醐灌顶的模样。
“所以,相机是今天才被放进厕所的?不仅如此,在被放进厕所前,还偷拍到了我们其中的某个人?”
“Bingo,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你真的比我想的还要聪明。”高高垂下眼睛,“真希望我们不是对手。”
江湛川回以一个笑容,“如果你也是‘人类’的话。”
一旁的大佬先是支起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其他人,道:“所以,今天都有谁用过厕所?”
三个人慢慢举起了手。
——高高、昕子、小胡蝶。
“你们三个人里,一定至少有一个是‘复制体’,如果明天一定要选一个人‘处决’……”
大佬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不过在场的人也都知道他想要说什么,人群之间似乎立刻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高高嗓子动了一下,“明白了,我会努力证明自己是‘人类’。”
小胡蝶冲大佬眨了眨眼睛,又使劲儿往花小鱼身边靠了靠,“叔叔,我真的是好人,要相信我呀!”
“我……我真的是‘人类’啊!相机我根本没碰过,什么都不知道……”
表现的最慌的是昕子,她既没有像小胡蝶那样发现关键性证据,也没有高高那种出色的推理能力,被众人用眼神指着,她只能胡乱地为自己辩解。
江湛川指了指近在咫尺的摄影区大门,宽慰她,“不要太担心,明天才投票呢,现在先找线索吧,说不定找到新线索就能洗脱嫌疑了。”
“啊……好的!”
昕子红着脸,立刻一路小跑到了挂着一排相机的那面墙边,认真地检查起相机。
其他人也向四处散开,各自在摄影区中搜索了起来。
江湛川转身进了旁边的打印室,却发现大佬也跟了过来。
被强行抑制的想法再次死灰复燃,他心里忽然就觉得特别不自在。
故作镇定地打开电脑,平复了一下呼吸,他开口:“这儿我一个人就行,检查一下打印机有没有用过,排除一下其他照片存在。”
“……”
大佬没有说话,江湛川也不敢看他,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脑的开机界面,直到屏幕上出现蓝天白云草地,才听到一声清脆的脚步响。
他缓缓回头,发现对方不仅没有听劝离开,还向前迈了一步,打印室的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拉了一把,从彻底敞开变成了虚掩着的状态。
“……我有话想跟你说。”
江湛川握在鼠标上的手一下就僵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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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三日(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