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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拿下?”

沈谢睥睨着范思。

“范县令是觉得,本官连几个手无寸铁的难民都处置不了,需借你施县的兵威?”

范思一听吓得发怵,再次跪地讨饶:“下官不敢!下官只是怕这些刁民惊扰了太师大人!”

沈谢睨了他一眼:“不敢便闭嘴退下。”

范思:“是,大人!”

街道上的叫骂声因沈谢责备范思一举而短暂凝滞,都猜不透这沈谢此来施县究竟是何目的。

那中年汉子见沈谢身边没有护卫,胆子愈发大了些,冲上前去作势要拉扯沈谢。

“沈贼!你今日若不给我们玉门人一个交代......”

话音未落,一道玄黄身影骤然出现。

风摇不知何时已下了马车,挡在沈谢身前。

那汉子见来者竟是沈老太守的孙女,惊慌间伸出的手溘然收回,一个没站稳摔了个狗吃屎。

“沈......沈小娘子,您为何会在施县?!”中年汉子诧异道。

其余玉门难民见到风揺,尽是悲愤惊诧。

“沈小娘子,我等能逃出玉门皆是靠您所救!”

“大恩尚未还报,您竟也落入了沈贼之手?!”

“我等玉门百姓今日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定要杀了沈谢,护您重返玉门,与沈老太守团聚!!”

风摇霎时哽噎难言。

那日她与燕七一起护着他们冲出火海,怎料逃过一山还有一山,就算是在这施县他们也倒霉的撞上了沈谢,面临他们本不该有的生死考验。

“诸位乡亲误会了。”

“阿摇并非落入贼手,是自愿随太师前来。”

中年汉子骇异:“自愿?这......这怎么可能?!”

风揺:“太师念及玉门灾民流离失所,特命范县令开仓放粮。”

“阿摇身为玉门人,理当协助太师安抚诸位,共渡难关。”

难民们闻言,眸中悲愤瞬间转为极致的不解。

想不通沈小娘子为何会替仇人说话。

而围观的施县百姓听来听去,方才玉门难民唤沈太师身旁的女娘沈小娘子,这些人也刹时察觉出了风揺的真实身份,应是玉塞郡太守沈兆唯一的嫡亲孙女沈风摇。

可传闻中这沈风摇不愿嫁太师沈谢,所以沈太师才一怒之下屠城玉门,怎如今这二人不单结伴出现在施县,还瞧着彼此间没有丝毫矛盾?

再一想,方才那些玉门难民说沈谢屠城是因自身与沈老太守不合,所以才屠城。

两种传闻都传的有鼻子有眼,究竟哪一桩是真,哪一桩才是假?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声愈发嘈杂,那些原本对沈谢恨之入骨的施县百姓,此刻目光游移在沈风摇与沈谢之间,从先前的惧怕已变作如今的惊疑。

中年汉子望着风揺,泫然泪下:“沈小娘子,是沈老太守已被这沈贼围困,所以您才不得已委身于他,更以此来换我等一线生机,对不对?”

“不对。”

风摇眸光扫过眼前诸位。

“阿摇祖父在太守府内一切安好,太师派兵驻守是为了确保太守府平安,并非围困。”

“此外,太师在玉门行径非为私怨,诸位应知,玉门乃大昭西北边防最重要的关隘,一旦失守,就连施县乃至整个西北边城都将生灵涂炭。”

“太师虽与祖父政见不合,但在保家卫国一事上,他从未有过半分懈怠。玉门之变,实乃匈奴细作渗透所致,太师雷霆手段正是为了斩断祸根,保全更多玉门百姓。”

难民们群起而愤。

“可沈贼杀的还有我的亲女儿,她才三岁,难道也是细作不成?!”

质问此话的女娘怀里抱着个空襁褓,哭得撕心裂肺。

“沈小娘子,我再也没有女儿了,你莫要再替这魔头遮掩了!”

风揺抖颤着唇,望着眼前依旧愤懑咒骂沈谢的难民们,她一时无法再反驳他们的话。

她也曾亲眼目睹沈谢的手下孙粼杀死一无辜孩童。

如今这位母亲的三岁稚女亦死在沈谢手中。

这些孩子何错之有?

三岁连话都不会说,能当细作?

别再说笑了。

沈谢站在风揺身后,二人之间仅半步之遥。

她听到了他云淡风轻的笑声。

“你的安抚,奏效了么。”

风揺哀默地站在原地,潸然泪下。

沈谢嗤笑:“你尚且无法说服自己相信,我是个好人,还指望你说的话能让这些蝼蚁信服?”

风揺听着那些难民们仍在叫骂,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疯狂滋长。

别再骂了。

他真的会杀了你们。

求求你们。

学会惜命!

那抱着空襁褓的女娘见风摇也流了泪,她慈母之心迸发,啜泣着反安慰起了风揺:“可怜沈小娘子的母亲远赴鹿卢,若你阿母在此,她定如我一般想护自己的女儿周全,怎舍得让你受这般委屈。”

风揺愣住了。

她忽然很想念阿母。

如果今日是阿母困在此局,阿母那般聪慧,定会有比她更周全护民的法子。

那女娘的手掌忽而覆上风摇的侧脸。

“沈小娘子的脸怎么了?”

“是谁曾打过你吗?”

风揺意外:“......阿姊怎会知道?”

女娘:“行医之人早就练就了一眼断伤的本事,纵使你脸上的掌印消散了许多,但仍有痕迹所在。”

女娘从襁褓中拿出一瓶金疮药,递向风揺。

“我行医多年,常携带金疮药在身,以备不时之需。”

风摇接过金疮药,怔怔望着女娘那双布满茧子的手。

女娘苦笑:“我在玉门本是乳医,帮无数女娘接生了孩子,不成想,却保不住我自己的。”

这双手曾托举过无数新生命,如今却只能抓着这空荡荡的襁褓,而这都是拜沈贼所赐。

女娘眸光渐暗:“没了女儿,我活与不活,又有何意?”

话落,女娘一咬牙,径直冲向范县令身旁的戍卒。

戍卒下意识提刀逼退,女娘却视若无睹躬身向前直接被刀捅穿了肺腑。

“阿姊!!!”

风揺崩溃地扑上前去。

那戍卒亦没料到这柔弱女娘竟有如此决绝的求死之心。

他手中长刀还滴着血,吓得直接抽回了刀。

女娘顷刻吐血倒地。

风摇跪在地上双手拼命按住女娘胸口涌出的鲜血,可那灼心的血水仍从她指缝间不断溢出。

风摇泪水模糊了视线:“阿姊......你为何......”

女娘嘴角溢出一丝黑血,眼神渐渐涣散,却舒心地笑了。

“死有何惧......能去地下见我女儿......我瞑目了......”

她费力地抬起手想要触碰风摇的脸,撑着最后一口气慌急地喘气。

“沈小娘子!活!活下去!替我!我们看看这太平盛世!究竟!!是何模样!!!”

女娘话落,手俶尔垂下。

她双目圆睁似有不甘,又似终于得偿解脱。

方才还在叫骂的难民们,此刻一个个色若死灰。

风摇呆滞了须臾,朝着死在她怀中的女娘厚重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地,发出痛悼的闷响。

沈谢看着跪在地上的风摇,沉了脸。

“起来。”

风摇没动。

沈谢踱步上前,伸手捏住风摇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沈风摇,你的命也是本官的。”

“除了本官,谁也不配让你跪。”

“包括你自己。”

风摇下巴被他捏得生疼。

她望着沈谢这张俊美如蛇蝎的脸,顿然含泪笑了。

“笑什么?”他问。

风摇做出沈谢最爱的狐媚样子,双手反抓住沈谢捏她下巴的那只手。

“阿摇只是想和大人做个交易。”

“说。”

“大人想怎么折腾阿摇都可以,但大人每折腾阿摇一次,就得放了一个无辜的玉门百姓,如此划算的交易,大人可愿?”

难民们见到风揺如此低声下气地求沈谢,不惜出卖身体换他们活下去,他们的心非顽石所化,竟一个个效仿起了方才那女娘,冲向戍卒们的长刀。

“沈小娘子的大恩,我等来世再报!”

中年汉子率先撞向了刀锋。

怨血四溅,染红了施县原本纯净的街道。

“停下!!”

风摇乍然挣脱沈谢的钳制,扑向那中年汉子,可终究是迟了一步。

长刀没入血肉的那刻,汉子仰天泪笑:“沈贼,你不得好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本被恐惧支配的玉门难民,此刻再也没畏首畏尾。

边塞之城,焉有孬种?!

惧死?!!

笑话!!!!

玉门人再也不做难民,要做勇士,就是死也要死得有骨气。

来世还是好汉,还是玉门人!

“疯子......玉门人都是疯子!”

范思被眼前的血腥味熏得几欲作呕。

“太师!这群人疯了!全都疯了!!”

沈谢目光穿过层层叠叠倒下的人影,落在那抹跪在血泊中的纤细身影上。

风摇凝视着乡亲们接连倒在戍卒的刀下,猝然想起年幼时祖父抱着她笑说:“阿摇,知道我们玉门人的骨气是什么吗?”

“阿摇不知。”

沈兆朗笑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待阿摇长大,也定要守住这口气。”

“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玉门人!”

祖父之言尚在耳畔,她却不如这些乡亲们将这口气守得好。

她是低声下气求了沈谢,一再向他示弱,甚至不惜以色侍他。

结果呢。

她谁都没护住。

反而需要乡亲们以死来换她不再受辱。

若她日后再向他低头,这些乡亲们就白死了。

可若她真的不低头,沈谢又会拿新的人命来威胁她。

风揺忽然能理解那些选择一死了之的百姓了。

死了便什么都没了,不用再面临选择,不用再在良知与苟活之间被反复凌迟。

风摇痛不堪忍地闭上眼,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入身下早已成河的血洼中。

那些看热闹的施县百姓见玉门人以死抗争,没人觉得此乃勇气可嘉,反倒都毛骨悚然地尖叫着四散逃离。

沈贼之冷血,之淫威,之残暴,自此在大昭百姓心中更为根深蒂固。

“都死完了,”沈谢睨了眼车夫,“这下没人挡路,你的马车还走吗?”

车夫早已瘆得丢了魂,哪敢不从:“走......要走的。”

沈谢看向风揺。

“上马车。”

“......沈谢,你杀了我吧。”

沈谢溘然大步走来,捏住她的脸:“杀你?怎么,跟这些人学会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那套?”

“沈风摇,你是还没清楚,你这条命早就不属于你自己了。”

风揺流着泪笑道:“那属于谁?属于你么?”

“等你入赘大典杀了所有人,你还会留我一命么?会留我祖父阿父阿母和丫鬟们的命么?会饶了玉门的百姓么?”

“你不会。”

沈谢甩开她的脸,恶言道:“你既知结局,何必此刻戳破。”

“至少下月初三前,本官不会允许任何人杀你。”

“包括本官自己。”

他睥视着她。

“若你现在死了,本官即刻让人将沈家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就在今夜,你祖父的头颅会挂在玉门城头,就算你阿父阿母违抗皇命赶回复仇,本官也能将他们杀了扔进乱葬岗里喂狗。”

“你最好想清楚,是你一个人痛快死了重要,还是你沈家上下百余口人的命重要。”

风摇:“......”

她猜得没错,他果然这么逼她了。

拿她的软肋,逼她低头。

“怎么不说话了?”

沈谢抬手帮风揺拢了拢鬓边凌乱的碎发。

“本官的好侄女,方才不是很有骨气吗?”

“不是要替他们讨个公道吗?”

“如今机会摆在眼前,只要你乖乖听话,上了这马车,本官保证,在入赘大典之前,不动沈家任何人一根汗毛。”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地上的玉门人尸身。

“至于这些玉门难民,死都死了,再多的怜悯也换不回他们的性命。”

“你若真有心,就该活着。”

“好好看着本官是如何一步步。”

“登上皇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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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