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
沈谢睥睨着范思。
“范县令是觉得,本官连几个手无寸铁的难民都处置不了,需借你施县的兵威?”
范思一听吓得发怵,再次跪地讨饶:“下官不敢!下官只是怕这些刁民惊扰了太师大人!”
沈谢睨了他一眼:“不敢便闭嘴退下。”
范思:“是,大人!”
街道上的叫骂声因沈谢责备范思一举而短暂凝滞,都猜不透这沈谢此来施县究竟是何目的。
那中年汉子见沈谢身边没有护卫,胆子愈发大了些,冲上前去作势要拉扯沈谢。
“沈贼!你今日若不给我们玉门人一个交代......”
话音未落,一道玄黄身影骤然出现。
风摇不知何时已下了马车,挡在沈谢身前。
那汉子见来者竟是沈老太守的孙女,惊慌间伸出的手溘然收回,一个没站稳摔了个狗吃屎。
“沈......沈小娘子,您为何会在施县?!”中年汉子诧异道。
其余玉门难民见到风揺,尽是悲愤惊诧。
“沈小娘子,我等能逃出玉门皆是靠您所救!”
“大恩尚未还报,您竟也落入了沈贼之手?!”
“我等玉门百姓今日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定要杀了沈谢,护您重返玉门,与沈老太守团聚!!”
风摇霎时哽噎难言。
那日她与燕七一起护着他们冲出火海,怎料逃过一山还有一山,就算是在这施县他们也倒霉的撞上了沈谢,面临他们本不该有的生死考验。
“诸位乡亲误会了。”
“阿摇并非落入贼手,是自愿随太师前来。”
中年汉子骇异:“自愿?这......这怎么可能?!”
风揺:“太师念及玉门灾民流离失所,特命范县令开仓放粮。”
“阿摇身为玉门人,理当协助太师安抚诸位,共渡难关。”
难民们闻言,眸中悲愤瞬间转为极致的不解。
想不通沈小娘子为何会替仇人说话。
而围观的施县百姓听来听去,方才玉门难民唤沈太师身旁的女娘沈小娘子,这些人也刹时察觉出了风揺的真实身份,应是玉塞郡太守沈兆唯一的嫡亲孙女沈风摇。
可传闻中这沈风摇不愿嫁太师沈谢,所以沈太师才一怒之下屠城玉门,怎如今这二人不单结伴出现在施县,还瞧着彼此间没有丝毫矛盾?
再一想,方才那些玉门难民说沈谢屠城是因自身与沈老太守不合,所以才屠城。
两种传闻都传的有鼻子有眼,究竟哪一桩是真,哪一桩才是假?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声愈发嘈杂,那些原本对沈谢恨之入骨的施县百姓,此刻目光游移在沈风摇与沈谢之间,从先前的惧怕已变作如今的惊疑。
中年汉子望着风揺,泫然泪下:“沈小娘子,是沈老太守已被这沈贼围困,所以您才不得已委身于他,更以此来换我等一线生机,对不对?”
“不对。”
风摇眸光扫过眼前诸位。
“阿摇祖父在太守府内一切安好,太师派兵驻守是为了确保太守府平安,并非围困。”
“此外,太师在玉门行径非为私怨,诸位应知,玉门乃大昭西北边防最重要的关隘,一旦失守,就连施县乃至整个西北边城都将生灵涂炭。”
“太师虽与祖父政见不合,但在保家卫国一事上,他从未有过半分懈怠。玉门之变,实乃匈奴细作渗透所致,太师雷霆手段正是为了斩断祸根,保全更多玉门百姓。”
难民们群起而愤。
“可沈贼杀的还有我的亲女儿,她才三岁,难道也是细作不成?!”
质问此话的女娘怀里抱着个空襁褓,哭得撕心裂肺。
“沈小娘子,我再也没有女儿了,你莫要再替这魔头遮掩了!”
风揺抖颤着唇,望着眼前依旧愤懑咒骂沈谢的难民们,她一时无法再反驳他们的话。
她也曾亲眼目睹沈谢的手下孙粼杀死一无辜孩童。
如今这位母亲的三岁稚女亦死在沈谢手中。
这些孩子何错之有?
三岁连话都不会说,能当细作?
别再说笑了。
沈谢站在风揺身后,二人之间仅半步之遥。
她听到了他云淡风轻的笑声。
“你的安抚,奏效了么。”
风揺哀默地站在原地,潸然泪下。
沈谢嗤笑:“你尚且无法说服自己相信,我是个好人,还指望你说的话能让这些蝼蚁信服?”
风揺听着那些难民们仍在叫骂,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疯狂滋长。
别再骂了。
他真的会杀了你们。
求求你们。
学会惜命!
那抱着空襁褓的女娘见风摇也流了泪,她慈母之心迸发,啜泣着反安慰起了风揺:“可怜沈小娘子的母亲远赴鹿卢,若你阿母在此,她定如我一般想护自己的女儿周全,怎舍得让你受这般委屈。”
风揺愣住了。
她忽然很想念阿母。
如果今日是阿母困在此局,阿母那般聪慧,定会有比她更周全护民的法子。
那女娘的手掌忽而覆上风摇的侧脸。
“沈小娘子的脸怎么了?”
“是谁曾打过你吗?”
风揺意外:“......阿姊怎会知道?”
女娘:“行医之人早就练就了一眼断伤的本事,纵使你脸上的掌印消散了许多,但仍有痕迹所在。”
女娘从襁褓中拿出一瓶金疮药,递向风揺。
“我行医多年,常携带金疮药在身,以备不时之需。”
风摇接过金疮药,怔怔望着女娘那双布满茧子的手。
女娘苦笑:“我在玉门本是乳医,帮无数女娘接生了孩子,不成想,却保不住我自己的。”
这双手曾托举过无数新生命,如今却只能抓着这空荡荡的襁褓,而这都是拜沈贼所赐。
女娘眸光渐暗:“没了女儿,我活与不活,又有何意?”
话落,女娘一咬牙,径直冲向范县令身旁的戍卒。
戍卒下意识提刀逼退,女娘却视若无睹躬身向前直接被刀捅穿了肺腑。
“阿姊!!!”
风揺崩溃地扑上前去。
那戍卒亦没料到这柔弱女娘竟有如此决绝的求死之心。
他手中长刀还滴着血,吓得直接抽回了刀。
女娘顷刻吐血倒地。
风摇跪在地上双手拼命按住女娘胸口涌出的鲜血,可那灼心的血水仍从她指缝间不断溢出。
风摇泪水模糊了视线:“阿姊......你为何......”
女娘嘴角溢出一丝黑血,眼神渐渐涣散,却舒心地笑了。
“死有何惧......能去地下见我女儿......我瞑目了......”
她费力地抬起手想要触碰风摇的脸,撑着最后一口气慌急地喘气。
“沈小娘子!活!活下去!替我!我们看看这太平盛世!究竟!!是何模样!!!”
女娘话落,手俶尔垂下。
她双目圆睁似有不甘,又似终于得偿解脱。
方才还在叫骂的难民们,此刻一个个色若死灰。
风摇呆滞了须臾,朝着死在她怀中的女娘厚重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地,发出痛悼的闷响。
沈谢看着跪在地上的风摇,沉了脸。
“起来。”
风摇没动。
沈谢踱步上前,伸手捏住风摇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沈风摇,你的命也是本官的。”
“除了本官,谁也不配让你跪。”
“包括你自己。”
风摇下巴被他捏得生疼。
她望着沈谢这张俊美如蛇蝎的脸,顿然含泪笑了。
“笑什么?”他问。
风摇做出沈谢最爱的狐媚样子,双手反抓住沈谢捏她下巴的那只手。
“阿摇只是想和大人做个交易。”
“说。”
“大人想怎么折腾阿摇都可以,但大人每折腾阿摇一次,就得放了一个无辜的玉门百姓,如此划算的交易,大人可愿?”
难民们见到风揺如此低声下气地求沈谢,不惜出卖身体换他们活下去,他们的心非顽石所化,竟一个个效仿起了方才那女娘,冲向戍卒们的长刀。
“沈小娘子的大恩,我等来世再报!”
中年汉子率先撞向了刀锋。
怨血四溅,染红了施县原本纯净的街道。
“停下!!”
风摇乍然挣脱沈谢的钳制,扑向那中年汉子,可终究是迟了一步。
长刀没入血肉的那刻,汉子仰天泪笑:“沈贼,你不得好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本被恐惧支配的玉门难民,此刻再也没畏首畏尾。
边塞之城,焉有孬种?!
惧死?!!
笑话!!!!
玉门人再也不做难民,要做勇士,就是死也要死得有骨气。
来世还是好汉,还是玉门人!
“疯子......玉门人都是疯子!”
范思被眼前的血腥味熏得几欲作呕。
“太师!这群人疯了!全都疯了!!”
沈谢目光穿过层层叠叠倒下的人影,落在那抹跪在血泊中的纤细身影上。
风摇凝视着乡亲们接连倒在戍卒的刀下,猝然想起年幼时祖父抱着她笑说:“阿摇,知道我们玉门人的骨气是什么吗?”
“阿摇不知。”
沈兆朗笑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待阿摇长大,也定要守住这口气。”
“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玉门人!”
祖父之言尚在耳畔,她却不如这些乡亲们将这口气守得好。
她是低声下气求了沈谢,一再向他示弱,甚至不惜以色侍他。
结果呢。
她谁都没护住。
反而需要乡亲们以死来换她不再受辱。
若她日后再向他低头,这些乡亲们就白死了。
可若她真的不低头,沈谢又会拿新的人命来威胁她。
风揺忽然能理解那些选择一死了之的百姓了。
死了便什么都没了,不用再面临选择,不用再在良知与苟活之间被反复凌迟。
风摇痛不堪忍地闭上眼,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入身下早已成河的血洼中。
那些看热闹的施县百姓见玉门人以死抗争,没人觉得此乃勇气可嘉,反倒都毛骨悚然地尖叫着四散逃离。
沈贼之冷血,之淫威,之残暴,自此在大昭百姓心中更为根深蒂固。
“都死完了,”沈谢睨了眼车夫,“这下没人挡路,你的马车还走吗?”
车夫早已瘆得丢了魂,哪敢不从:“走......要走的。”
沈谢看向风揺。
“上马车。”
“......沈谢,你杀了我吧。”
沈谢溘然大步走来,捏住她的脸:“杀你?怎么,跟这些人学会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那套?”
“沈风摇,你是还没清楚,你这条命早就不属于你自己了。”
风揺流着泪笑道:“那属于谁?属于你么?”
“等你入赘大典杀了所有人,你还会留我一命么?会留我祖父阿父阿母和丫鬟们的命么?会饶了玉门的百姓么?”
“你不会。”
沈谢甩开她的脸,恶言道:“你既知结局,何必此刻戳破。”
“至少下月初三前,本官不会允许任何人杀你。”
“包括本官自己。”
他睥视着她。
“若你现在死了,本官即刻让人将沈家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就在今夜,你祖父的头颅会挂在玉门城头,就算你阿父阿母违抗皇命赶回复仇,本官也能将他们杀了扔进乱葬岗里喂狗。”
“你最好想清楚,是你一个人痛快死了重要,还是你沈家上下百余口人的命重要。”
风摇:“......”
她猜得没错,他果然这么逼她了。
拿她的软肋,逼她低头。
“怎么不说话了?”
沈谢抬手帮风揺拢了拢鬓边凌乱的碎发。
“本官的好侄女,方才不是很有骨气吗?”
“不是要替他们讨个公道吗?”
“如今机会摆在眼前,只要你乖乖听话,上了这马车,本官保证,在入赘大典之前,不动沈家任何人一根汗毛。”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地上的玉门人尸身。
“至于这些玉门难民,死都死了,再多的怜悯也换不回他们的性命。”
“你若真有心,就该活着。”
“好好看着本官是如何一步步。”
“登上皇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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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