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这么热闹啊?”
容妙看过去,登时愣在原地。
这……这不就是那日她在指挥使府中迷路了遇到的那名男子么?!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他叫什么来着?
容妙皱眉思索,只记得好像是个什么世子。
宋清凌见来的是靖国公府的萧世子,施施然行了一礼:“宋清凌见过萧世子。”
她心道,老天爷上赶着又送来一个帮她说话的,虽然她与萧璟交情不深,但好歹算是相识,对比一个无权无势、不知哪来的小丫头,萧璟于情于理都会帮她解决掉这不长眼女郎的纠缠。
萧璟摆了摆手:“这是怎么了?”
吴全非当然认得萧璟,拱手答道:“这位小娘子看中了《西厢记》,可是这书是鄙人留给宋娘子的,这小娘子却纠缠不休……”
容妙在心中“呸”了声。哪里是早就说好了的?分明就是不想卖给她!
萧璟今天穿了一身紫,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闲闲倚靠在柜台边,明明已经入秋了,手里却还不停地摇着他那把破折扇。
“原来如此,容妙妹妹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容妙?这女子叫容妙?萧世子竟然认识她,还叫她妹妹?!
宋清凌愣住了,吴全非脸上谄媚的笑也顿住。
这女子……到底是何人?
容妙脸涨红,气恼万分:“根本不是这样!这掌柜存了心不想卖给我!我问你,倘若你已经特意为这宋娘子留下这本书,便应该早早告诉我这书有人买了,更应该将它从书架上拿下来,提前为宋娘子收好!”
泷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失敬失敬,平日里瞧这容姑娘胆子不大,说话也细声细气的,本来要替她给这掌柜长点教训,没料到不用她出手,容妙自己便能解决。
“这……这”吴全非如今不知这女郎来头,霎时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宋娘子温柔似水的声音响起:“我确实尚未和吴掌柜说过,不过吴掌柜知晓我甚爱西厢,一时记混了也是难免。”
“我虽极爱西厢,”她目光在那本《西厢记》上流连,显出虽不舍的神态,“但也绝对做不出抢占的行径,这书便给容姑娘吧。”
容妙向来吃软不吃硬,跟何况她只是看不惯这掌柜踩低捧高。她确实不在意劳什子孤本不孤本的,只想着能够把这故事看完,见这宋娘子如此喜爱,于是道:
“小娘子如此喜欢,我也不忍夺人所爱,只不过是想要个说法罢了。既然如此,这书你拿去吧!”
宋清凌脸上娴静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了。
有没有搞错?!
真以为她是个志趣高洁的文人墨客?!她不过是附庸风雅营造才女名声罢了!
把书让给这不长眼的丫头片子还能体现她忍痛割爱的谦让风度,若是她把书拿走了,岂不是一幅为了书不管先来后到的小人行径?传出去多败坏她的名声啊!
更何况还有个萧世子在这盯着呢。
宋清凌面上僵硬:“容姑娘,还是……”
容妙打住了她的话头,一双琉璃色的眸子清亮不含杂质:“干脆让我买下这本西厢,送给宋娘子,就当与宋娘子结交了。”
容妙不傻,见掌柜那个神色,就知道这宋娘子一定是有大来头的,她初来京城,不比在金陵,还是多与人交好,不要结下梁子为宜,也不要给宿明策惹上事了……
容妙向泷七递了一个眼色,泷七便跟着掌柜到柜台结账。
宋清凌哪里还有什么办法?只得向容妙道谢:“多谢容姑娘,小女名唤宋清凌。”
她一说完就看着容妙,期待在她脸上看到惊讶的神情,诸如“原来你就是那个京城第一才女”“原来是宋阁老的孙女”之类的。可惜没有,她只看到了一片平静,仿佛这只是个寻常的名字。
她心里怒火翻涌着,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往外溢。
容妙并不知道她的所思所想,答道:“唤我容妙就好。”
宋清凌在口中将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默念,好似要嚼碎了咽下去。
萧璟倚着柜台看完了这场戏,心里清如明镜似的,笑了笑,没再说话。
宋清凌怀着满腔怒火回到府上,就见她祖父脸色也不好。
宋清凌她父亲无能,好在她是个精明的,平日里没少为宋阁老分忧,见状连忙给宋济倒了杯茶:“祖父为何事而忧心?”
宋济吹了吹茶沫,叹气:“圣上要秋狩。”
宋济既然如此说,说明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宋清凌惊讶道:“秋狩?岂不是要交出兵权?”
“哼,就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活着回来。”宋济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宋清凌瞳孔紧缩,说不出话。
这是要……弑君?
“生了旁的心思,便留不得了。”宋济声音低哑。
——
走出二酉堂,萧璟竟然还跟在她身后,容妙有些烦,于是抬高音量对他说:“你跟着我做什么?!”
萧璟吊儿郎当道:“容妙妹妹,上我家做客去好不好?”
他十分怀疑容妙是他表妹,怎么样都得让老太君见见容妙。
听见这话,容妙皱眉,这人怎么如此自来熟?
好在还不等她说什么,泷七就拔出半截佩剑,凌厉地瞪了萧璟一眼。
萧璟讪讪摸了摸鼻子:“好好好我不跟了”
摆脱了萧璟,容妙问泷七:“你可知道京城还有哪些书肆?”
泷七点头,“往前十米还有一家。”
“走吧”
在二酉堂这么折腾了一会,此时已经将近傍晚,夕阳斜斜照在地上,把每个坎坷都照得明亮,忽见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走来,因为逆光而看不真切样貌。
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些,容妙才终于认出——竟然是宿明策!
她呆在原地:“你……”
“你怎么在这?”宿明策问。
被书肆掌柜那样讽刺的时候她没感觉有什么,可是如今一见到宿明策,后知后觉的委屈翻涌上来,有些想哭。
“今日出来逛逛。”
宿明策觑着她脸上的神情,问道:“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容妙撅起嘴,不是很想说。
“不想说?那便罢了,”宿明策没有再逼问她,伸手抚上她的脸,牵起她的嘴角,摆出一个笑容来,指腹温暖干燥,“笑一下。”
容妙被他逗笑了,真心实意地弯起嘴角。于是宿明策松开她的脸,把她的手牵进自己宽大的手掌里:“我带你逛逛吧。”
容妙买《西厢记》的念头只得暂且作罢。
没想到宿明策竟然带她去了制衣坊。
“我的衣裳已经够多了,都穿不完了,”容妙小声嘟囔。
自从跟了宿明策,她每天就没穿重样过。
宿明策让人来给她量身围:“不久后要秋狩。”
“秋狩?”在容妙的记忆里,本朝就没有举行过秋狩。
“嗯,给你做一套骑装。”
听了这话,容妙果然如同他所料的一般瞪大眼睛,惊喜极了。
宿明策忍不住伸手抵住嘴唇,勾起淡淡的笑。
趁容妙进去试几套款式,他向泷七问清楚今天发生了什么。
听完泷七的话,宿明策脸上温柔和煦的神情已经不见了,此时沉得能滴水。
他抬手,青骦就不知从哪里蹦出来,附到他身旁,他侧身耳语了几句,青骦便领命退下。
容妙已经和绣娘出来了,对他招了招手,他调整好表情走过去。
“你觉得那个颜色好看呀?”
“红的好看,衬你。”
她平日里都穿浅色的衣裳,但他更喜欢她穿得鲜艳明亮点。
“那就红色的好啦。”
因为是定做的,要过几日才能来取,二人又在外头酒楼里吃过晚饭才回去。
回到府中,容妙一进到屋子里就看见桌上堆着一摞书,她半是惊讶半是疑惑,小跑到桌边。
“西厢记……”
容妙轻轻念出上面的字。
又翻看起其他本,尽然是《西厢记》各个不同的刻本评本!
“真是……”她红了眼眶,鼻头酸酸的,啪嗒一滴泪就砸了下来,把书本上的字晕开了,又着急忙慌地用手背抹掉。
“哪里用得上买这么多本……二三四五……”
泪水朦胧了她的视线,她怎么数也数不清到底是多少本。
不用说也知道是宿明策干的。
其实,这只不过是一件很小的事啊,从前比这委屈的事又不是没有……
但她头一回感到被人如此珍视。
自从那日在庙中求签后,她在心中为自己竖起的那面墙可耻地动摇了。
她放好书,推开门,就看见宿明策站在树下静静地望着她,仿佛知道她会出来。
——
吴全非本以为白天的事已经告一段落,没曾想晚上的时候迎来了位大人物。
“提督大人今日怎么想到来小人这……”他点头哈腰地赔笑。
想要在京中开这样的书肆,背后没人撑腰可是不行的,锦衣卫提督卫大人就是他背后的大树。
只是……他又抬眼小心翼翼地观察卫提督的神色。
大人从来不会管这些琐事,今日怎么会来?
没让吴全非提心吊胆太久,卫提督冷冷开口:“你啊不长眼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以后不用干了,收拾收拾滚回家吧。”
吴全非立马想到了今日那名女子。
果然有来头……
连忙跪下“咚咚咚”地磕了好几个响头。
“小的知错了,小的知错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大人再给小的一个机会吧——”
卫提督踢开了他。
“饶你一命就该知足了,还不快滚!”